凡煙小說

第9章9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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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她身後,略略蹙眉,問,“怎麽了?”

“哥,沒事。”甘文清挽住文博的胳膊,不讓他總去看邢朗的位置,她笑了笑,說,“我剛才蹭五哥他們院的通勤車回來的……剛道完別,他這就要走了。”

邢朗聽見,笑笑不語。

“哦?是邢朗?”甘文博微微一笑,往前走。甘文清挽著他的手臂,忙跟了上去。

“甘大哥。”邢朗也走到近前。

甘文博點了點頭,伸出手來,客氣的說:“好久不見,聽說你還送這丫頭回來。”

他說著,看了一眼文清,微微挑眉,笑容暖如春水。

邢朗伸手與他回握,“趕巧了,今天我的車子送去保養還沒取,坐通勤車就碰上了。”

甘文博不動聲色的輕揚唇角,意味深長的目光在邢朗的臉上逡巡著。

“哥。”甘文清輕搖了文博的手臂。

“總之,謝謝。”甘文博的微笑恰到好處,道,“那,我們先走。”

“好。”邢朗答的隨意,一對漆黑的眸子裏,卻是閃爍著清亮的光,最後,視線落在甘文清身上。

甘文清原想直接就走,但對著邢朗這樣的目光,到底是勉強微笑了一下,說了聲“再見”。

甘文博帶著文清離開,臉上笑瞇瞇的,約莫著已經跟邢朗拉開了距離,才開口,道:“真的長大了,開始招桃花了。”

“小瞧我了吧,其實你妹妹一直都有很多桃花。我要真等到三十才招桃花,哥,你就該哭了。”甘文清笑說。

甘文博一怔,仰頭大笑。

有風吹的樹葉沙沙作響,邢朗站在原地,很長時間,一動不動。

他看著他們兄妹說笑的背影,他在想,她剛剛對他的微笑,即便是勉強的,也是那麽恰到好處。文博的身子挺拔,步履沈穩,她挽著文博的手臂,放松的樣子,有種異於素日沈穩的柔美。

邢朗也不知自己怎麽了,撓了撓後腦勺,忽然的就想笑。

手機鈴聲響起,他拿起來,看了一眼閃爍的屏幕。

他接通了,說:“我是邢朗,麻煩把車開過來。”

他沒有說地點,對方也沒有問,只說——是,我一刻鐘內趕到。

邢朗收了線,走到保安管理屋時,管理員說邢先生這就走了。他笑笑,點了點頭。

……

進了屋,文清給文博沏茶。她知曉文博是極愛茶的人,這家裏偏就她一人,既懶又沒情調,櫃子裏只能找到現成的茶包。

“哥,你將就。”文清咬了一下唇,微笑著看文博。

文博笑了,有些意味深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點頭:“不錯。”

“怎麽樣,累不累?我聽說,你新近帶了個實習律師?”

文清笑,點頭。

“鬼丫頭。”文博擱下杯子,輕捏文清臉頰上的那一處嫩肉,“小時候,我們幾個一塊兒都在蘇州待了一段兒,回來後,瓜瓜跟丹丹都適應的很快。偏咱倆,講得一口麻溜兒的吳儂軟語,還平翹舌不分,前後鼻音也是鬧不明白,被丹丹那丫頭笑話了好一陣子。”

“那會兒你們都小,怕是都不記得了吧。”文博笑了笑,話裏難免有些感慨的意思。

“嗯……”文清緩緩點點頭。.

文博的話,讓她的思緒一下子活泛起來。因為口音鬧出的笑話,她倒真是記得一樁。

那會子,天熱的慌,真熱。剛上完體育課,每個人的身上都黏膩膩的。烏泱泱的一大群孩子,圍著水池。統共就四個水龍頭,十分鐘的課間時間,她個子小小的,排隊也輪不上她。她噔噔的跑去了辦公區,她記得辦入學手續的時候,看到那裏有個水池,幹凈、整潔。

水池邊已經圍了幾個男生,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他站在中間,理著一頭的板寸,將整個腦袋送到水龍頭下邊。她直等的他用完了,才上前擰開了水龍頭,慢慢的掬水到胳膊上,卻覺得後背涼涼的有些怪異。

“裏……”她回頭。

大熱的天,他穿著白凈的小襯衣,領口敞著。腦袋上還是濕濕的,往下滴水,領口的水漬子緩緩擴大。他的臉上一直帶著笑容,不是大笑,而是非常矜持優雅甚至高貴的彎著唇角。

他抹了一把臉,甩甩手,說:“同學,不好意思啊。”

“你,你剛剛說什麽,裏?”他的眼神清亮澄澈,瞧了她有那麽一會兒。

她看著他,他臉上濕漉漉的,笑的人畜無害。可她敢擔保,他剛剛分明是故意的,故意把水珠子都甩到她身上……故意學她那個“裏”的發音。

她瞪他,他卻撓了撓腮幫子,不好意思的笑:“我這兒還是臟,能不能先讓我洗一下。”

她咬緊了唇,不出聲。

又聽他嘀咕了一句:“遲到就遲到……哎,還是你先洗吧。”

他的夥伴們在旁邊催他,他不在意的笑,擺了擺手,道:“你先洗。”

他這樣一本正經的,她反倒有些過意不去,往旁邊站了站,說:“裏……裏死吧。”

上課的鈴聲在這時候響了,他們這一角也安靜下來。他皺眉,與她面面相覷。旁邊一個小子突的叫起來:“哎,你丫怎麽罵人呀。”

她一下子覺得耳根燒的厲害,曉得自己又鬧了笑話。

他對準那小子的腦門,敲了上去,說,知道什麽你,你給我滾回自個兒教室去。那小子躲著躲著,口裏還叫道哥你幹嘛總打我……

等得人都散了,他無聲的笑出來,說:“你跟我伯母的口音很像。”

她抿緊了唇,警惕的看著他。

“好了。”他抹了抹下巴,抹下來點泥水,看了一眼,說,“已經上課了,我去水池子那兒洗就成。”

“裏……”她瞧見他下巴上的泥,叫住他,頓了頓說,“裏……裏洗吧。”

他看著她,她知道自己這次沒有說錯,於是松了一口氣,從他身邊走過去。

回到教室的時候,班主任看她一眼,沒有說什麽,只讓她回到座位坐好。她咬著唇,回到座位上。那時候,她剛剛轉學到這裏,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群,甚至連她的口音都成了其他同學竊竊私語的話題。

會有同學故意讓她念繞口令——劉奶奶買了瓶牛奶,牛奶奶買了一斤牛肉,劉奶奶拿錯了牛***牛肉,牛奶奶拿錯了劉***牛奶,到底是劉奶奶拿錯了牛***牛肉還是牛奶奶錯拿了劉***牛奶。

她念的舌頭發麻,仍是不能像其他同學一樣,清清楚楚的念對哪個是“牛奶奶”,哪個是“劉奶奶”。這在從前,她根本不知道N與L的發音會給自己帶來這樣大的困擾。

她沒有同桌,嚴格的說,她到那裏只有一周的時間,沒有見過她的同桌。班主任只說讓她先坐在那裏,以後還得調座位,沒有同學跟她講,她從未見過的同桌究竟是怎麽樣一個人。

半邊桌上擺著老師發下來的同桌的作業本,她因為好奇,翻開看了看,十分漂亮的字。不像她的,每個字都像是用雞爪子刨出來的似的。

是語文課,老師提了問,讓同桌互相討論,等下找人回答。她沒有同桌,只是低頭默默的看書。這時候,門口站了個男生,喊了一聲“報告”,老師微笑,說請進……比賽回來啦。

在那個僅八/九歲的年紀裏,能作為學校代表參加為期一周的學習競賽,對所有的孩子而言,無疑是一種震撼,是可以仰視的存在。在老師的鼓勵下,全班響了如雷班的掌聲。

只有她,還鬧不清當時究竟是什麽樣的狀況。

她擡頭,盯著前面的板寸頭好一會兒,才認出是他來。她這才後知後覺,剛剛碰到的那個板寸頭,竟然是與她同班的。

她看著他,他對著全班同學,輕撓了下側頸,不驕不躁的姿態,笑起來反而有些靦腆的樣子。這會子,他的襯衫扣子已經規規矩矩的,一直扣到了脖子底下。她在想,他怎麽有本事裝的這樣乖巧……事實上,她那時候還不會用“裝”這個字眼來形容一個人表裏不一,她只是在心裏隱隱有個認知,他決計不是表面上好好學生的樣子。

當他挎著包直立立的站在她的座位旁時,她從他由上而下俯視的眼神裏,看到了一絲驚訝。

“請讓一下。”他從容的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他們的桌子靠墻,她的座位挨著走廊,他要回座位,她必須要起身讓他過去。

他耐心的站著,望著她,一副彬彬有禮小紳士的模樣。只是她……或者,也只有她,從他微揚的眼角裏看到了一絲笑意。但是,她不能確定,那究竟是友好的微笑,還是,純粹的嘲笑。

他們這樣的對峙,終於引起了所有人的註意,教室裏一下子安靜下來,所有的同學,還有老師,都看向他們的方向。她抿緊了唇,瞅著他,終於踮著腳,帶著凳子,把身子往前傾了傾,留了足夠的空間讓他回到座位。

就這樣,她和他除了同學關系外,開始了漫長的小學同桌生涯——不知究竟是怎樣的緣分,自那以後,無論如何分班、調換座位,他們一直是同桌,彼此唯一的同桌。

真的,很多年,很多年過去了。

這麽想著,甘文清的心裏驀地就生出了些莫名的感慨,還有難過。.

“想什麽呢?”文博的一雙長腿疊著,端著杯子笑。

“嗯?”文清對著文博微笑的眼睛。

“明兒、後兒,你什麽時候有空兒?”文博擡手撫了下額頭。

“有事情嘛?”文清看了一下記事本,“明兒怕是不行。”

“那就後兒,我去接你。”

文清“啊”一聲,有些品出味兒來,笑。

文博在她眼裏看到一絲狡黠,擺擺手,道:“看你把自個兒繃的這麽緊,帶你去走走。有些事我倒是不想知道,可那話茬兒,偏就往我耳朵裏頭鉆。照我的意思,那些個鑿鑿兒的事,你就甭操心,可我知道,定是攔你不住。統共就這麽大點的地兒,就沒有不透風的墻,讓外人傳起來,更是邪乎。”

“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無非說我想借著機會,出出風頭嘛。”文清一點也不意外。

“所以,你瞧,容不得我不擔心,是不是?”文博放下杯子,拉她的手,“我都這樣,何況家裏呢?”

“哥……”

“我們都清楚你是什麽樣兒的,那些閑言碎語的,我們也不會往心裏去,可是,文清,甭管旁人說什麽,你也不許往心裏去。你要覺得應該這樣做,沒錯兒,那就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情,翻了天了都甭擔心,還有我,有咱們家人不是?”

文清發楞。

文博叩了下她的額頭,“不要嫌我啰嗦,你當我樂意這樣呢?”

“我知道了。”文清低頭,笑。借著看時間,避開了這個話題。

文博只當不知道她的心思,便又與她閑話起了旁的事情,天色已經不早了,他便要離開。走之前還再三提醒她,不要忘記後兒跟他有約。

文清在窗邊看著文博離開,她覺得自己的眼眶,酸熱的不像話。

仿佛是很久之前,久的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因為太過真實,反倒讓她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夢境。

她迷迷蒙蒙的,只覺得渾身都在疼,那種仿佛被人將身體撕裂開來的感覺,讓她發不出半點聲音。母親溫暖的手握著她的,溫柔的喊著她的名字。

“文清……文清……”

呼喚的不像是她,卻又的確是在呼喚她。

可是,就是這樣溫柔殷切的呼喚,將她從無法言語的痛楚裏拖了出來。

出院了以後,文博一直守著她……他罵她。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像甘文博那樣溫和的男人,罵起人來,是可以這樣兇狠駭人的。

可是,她心中卻是一派安然。

嘴長在旁人身上,腿腳不好怎麽了?走路不利索怎麽了?跟別人不一樣,被個男人拒絕了,你就要去死?你就這麽點兒出息?親人在你眼裏,還比不過他一個男人?你忍心看著你母親抹眼淚,忍心叫你父親跟你後邊兒擦屁股?你TM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你什麽時候能懂點兒事明點兒理?我們甘家怎麽就出了個你這麽不爭氣的東西?甭告兒我們你喜歡誰,就你現在這沒出息的樣兒,是個男人,只要他耳不聾眼不瞎,他就瞧不上你!

甘文清,你這個不長進的蠢貨!



閱讀愉快,預祝諸位有個美好的周末。

謝謝。

【04】你說笛聲如訴,費盡思量 9

更新時間:2012-4-22 0:26:51 本章字數:5197

文博眼睛紅彤彤的,站著她面前,手握成了拳。言芑瞟噶.

她看著他,艱難的呼吸,艱難的吞咽。

她已經看不清楚他的模樣,她既惶恐又無措,這樣的感覺糾纏著她太久,勒的她快要不能喘氣。

“哥……”

像是喊過無數聲一樣自然,她終於哭出來,後面的話,全部堵在了喉嚨裏,只這一字,溫暖又茫然的縈在唇邊。她仿佛在茫茫的大海中漂浮已久,這一瞬,終於尋到了方向和希望廓。

“好了。”文博攬她入懷,輕拍她的背脊。

“因禍得福了,是不是?醫生說你的腿是有希望治好的,我們會送你去治療,做手術……只要咱們過了這個坎兒,以後,你就可以大大方方的,擡頭挺胸的走在路上,跟別的女孩兒沒什麽區別。你喜歡穿裙子,沒關系,咱們做個植皮,擔保看不出一點兒疤來,看誰還敢笑話你……真有人笑話你,跟別人的閑言碎語你較真兒,那不是傻子嘛?咱們甘家,不出那沒用的孬種。”

她不是傻子傑。

她會好好活著,也必須要好好的活著。

*********

今天一早,文清讓廉潔推掉了所有的活動,她閑閑的坐在櫻花屋的單人沙發上,悠哉的瀏覽著網頁。她掃著屏幕裏的各種花邊新聞,手指一下一下的敲著玻璃桌面。

她收到師傅的MSN,問她準備的怎麽樣,壓力大不大——她把最新的收獲告訴了師傅,對話框那頭沒了動靜,師傅的頭像也恢覆成灰色。她看著網頁,並沒有太過在意。

對於新鮮的物事,師傅並不是十分熱衷,比如電腦,大抵是需要查閱資料時才會用上個把回。好幾年以前的筆電,因為不常用,倒跟新的差不多。

柯知涯趕過來的時候,文清正在看短訊,邢朗給他傳了一條短訊,提醒她晚上要見面的事情。

“甘律師。”柯知涯坐下來。

她今天把頭發挽了起來,整個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精神了不少。

文清放下手機。

燦爛的陽光穿過整個玻璃墻,罩著她們這處,溫暖又明亮。

“不好意思。”文清笑了笑,剛要合上電腦,師傅的對話框重新彈了出來——訴訟的成功固然重要,永遠不要忘記,你必須要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如果你的辯護是一顆有毒的果實,雖然能夠幫助當事人勝訴,卻勢必要給你的當事人帶來不可挽回的傷害。如果是這樣,那你務必要權衡輕重。

有毒的果實嘛……文清抿了一下唇。

見文清合上了筆電,柯知涯不由得對她笑了下,說:“上次醫院的事情,我還沒來得及好好跟你道謝……給你添麻煩了。”

“跟我,不必客氣。”

文清手裏正端著咖啡,她說著,搖了搖頭,一口喝掉了咖啡,喝的有些急。

“我知道你今天找我一定是有非常要緊的事情,可是,甘律師,恕我直言,如果是那件事,請你務必答應我,不要問我,並且,不要將這件事搬上法庭。”柯知涯握住文清柔軟的手,緊盯著她的眼睛,“甘律師,請你務必答應我。”

“柯知涯!”

文清打斷她,她盯著柯知涯,這三個字仿佛是從胸腔裏堪堪的擠出來一樣。柯知涯因為文清這一聲,胸口忽然悶疼了一下,她怔怔的望著文清。

柯知涯的手很涼,困惑的眼神直直的傳遞到文清眼裏,條件反射一樣,文清心裏咯噔了一下子。

“抱歉,柯小姐。”

文清抿了一下唇,試圖讓自己的氣息稍稍平穩些。她瞅著柯知涯握著自己的手——這只手,白皙、瘦削、指肚圓潤。

柯知涯並沒有指明那件事究竟是哪件事,可是甘文清相信,此刻,他們是一樣的心知肚明。

若說她現在答應,那鐵定是在哄人。田冬升那一方,像是一個密封嚴實的大鐵桶,完全沒有下手的地方。即便是她現下搜集到的影像資料,也不足以成為控訴這樁婚姻感情破裂的證據,她非常需要柯知涯的坦白。

“田……田冬升”文清張了下嘴,“他清楚你的事情嗎?他清楚你這段時間究竟經歷了什麽嗎?我能查到的事情,但凡他長點兒心,以他的手段,我不信他察覺不到蛛絲馬跡。你……”

柯知涯聽了她的話,握著她的手,松了松。

文清感覺的到。

玻璃墻外是寬敞的街道,上面通過快速行駛的車子。

這個城市是如此的繁華、美麗,卻端的讓人生出一股無力。

她盯著柯知涯發白的臉頰,有些不忍,胸口仿佛被什麽東西給堵塞住了,緊繃的讓她覺得呼吸困難。

“……如果你不肯配合,那麽,我可以去找田冬升嗎?我要問他,為什麽喻可淘跟你說了幾句話,就……就把你傷害成這樣;我要問他,清不清楚,喻可淘在這件事情上究竟扮演了怎麽樣的一個角色。”

文清說到這裏,停住,她覺得自己渾身都仿佛起了火似的。她知道,她此刻的行為,已經超出了一個辯護律師與當事人的適當距離。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轉了一下臉,“我看過不少資料,可是,真真假假,是是非非,只有你們自己最清楚……你想離婚,可是,你又不想給他添一樁醜聞,你……”

到底是你太過善良,還是,根本就沒斷了那份念想。

柯知涯的眼睛有點兒濕,文清的嘴巴跟點炮仗一樣,丟下這麽一串,委實令她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她起先只覺得這位甘律師斯文有禮,再加之那份時不時流露出來的對她毫不作偽的關切,很難叫她不生出些親切的好感。即便此刻,甘律師逾越了,卻也不令她生厭。

她仿佛有許多話要說,這樣的心情,連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可一見著甘律師臉上的表情,又覺得說不出口來。

她們畢竟,不是能說這個話題的關系。

“沒錯,我是曾經懷過孕,也因為我的不小心,沒能保住我跟他的孩子。”柯知涯在文清覆雜的目光中,冷靜的開口,“我知道,應該告訴他,因為,他是孩子的父親,他也有權利知道這個孩子的情況。可眼下這個節骨眼,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甘律師,我認識他不是一天兩天,我了解他,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性子,我只想結束這樁婚姻,越快越好,我不想在這個時候再節外生枝。”

“知……柯小姐。”文清本能的想說服她,可這一聲出來,頓覺無力。她拿起杯子,才註意到杯子已經空了,她擡手招呼侍應,“來一杯水。”

侍應生點著頭,又看向柯知涯。柯知涯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需要。.

水送過來,文清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潤了潤幹澀的喉嚨。

“甘律師,這是我的個人隱私,我不同意在法庭上,把它展示給所有人欣賞。如果你無法做到,那麽,很抱歉。”柯知涯捏著銀色的細勺,輕輕的攪著咖啡,“我必須要考慮換一位辯護律師了。”

柯知涯的語氣已經是十分嚴肅,卻仍是給人柔聲細語的感覺。

文清坐直了,無聲的笑。她將筆電調轉了方向,屏幕朝著柯知涯。

“請問,你知道她跟田先生是什麽關系嗎?”她靜靜的問。

柯知涯沒有回答,只是掃了一眼屏幕。只是那麽淡淡的一瞥,文清幾乎能看到她輕顫的眼睫。

屏幕裏的喻可淘身著嫩黃色的洋裝,一順栗色的長卷,松散的披在肩後,恰好遮的圓潤的肩頭若隱若現的,襯著餐廳柔和的燈光,美艷逼人。至於屏幕裏的另一位主角,自然是田冬升。因為角度問題,並不能清楚的看見他的表情。

只是,現下不管他是什麽樣的表情,都已經不重要了。

“這樣的照片,並不能說明什麽問題,它最終也不可能對法官自由裁量造成傾向的影響。”文清關閉了畫面,“剛才是我急躁了,我以一個辯護律師的立場來說,若能找到關於田先生出軌的證據,那麽這個案子就幾乎沒有懸念。但是,傳言、臆測在法律上都不能成為認定感情確已破裂的依據。事實上,按照慣例,在出軌的問題上,很難取證,我們能夠得到的通話記錄、諸如像這樣的看似有關系的照片,都將成為沒有實質意義的證據,我自然不會將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婚外情的取證上。”

“但是,撇開這個案子,我以一個局外人、旁觀者的角度來說,我只是想告訴你,離婚,不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方法,更不是你逃避事實的手段。如果,如果我的猜測是正確的,如果,如果喻可淘真的害你失去了你們的孩子。那麽,田冬升,他必須要知道,他究竟在你們的婚姻裏失去了什麽,他的行為究竟讓你,讓你們的家庭,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柯小姐,這不是醜聞,如果我的判斷是真確的,那麽這一切,是他必須要承擔的責任,也是他必須要接受的懲罰。”

柯知涯漂亮的眸子盯了文清一會兒,文清不語,與她對視。

兩人沈默著,就仿佛是在上演一出啞劇。

柯知涯啜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微澀的感覺停在味蕾上,讓她感覺不適。

她又看了一眼文清。

按說她們並不熟識,她也並不是可以耐心聽外人絮叨的性子。甘文清這樣,算不算多管閑事呢?如果甘文清是多管閑事,那麽自己呢?為什麽自己會耐心的聽完這些?

這位甘律師,似乎有這樣的魔力,能讓人不自覺的放松警惕、卸下防備。

“抱歉,我的想法依然沒有改變,這件事,請甘律師務必要守口如瓶。如果有必要,我會親自跟他做個了結,這畢竟,是我跟他兩個人之間的事情。”柯知涯再開口,語氣已經緩和下來,

她說著,站起來,伸出手,靜靜的望著文清,“甘律師,我可以相信你嗎?我可以相信你,是不是?”

她的語氣十分柔和,那雙漂亮的眸子裏透出來的訊息,有謝意,有柔婉。

文清坐在那裏,就這麽靜靜與她對視。

她瞅著柯知涯朝自己伸出來的纖細的手,在心裏嘆了一聲,臉上卻仍是在微笑。她起身,握住柯知涯,緩緩道:“我尊重你的意見,但是……”

她頓了頓,微笑著,“好好照顧自己……如果有事情需要我幫忙,你有我電話,隨時call我。”

柯知涯怔了怔,柳眉微挑,她盯住文清的眼睛,然後說:“我該走了。”

“好。”文清點了點頭。

柯知涯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笑了笑。

她笑起來可真是好看,文清心想。

柯知涯說,“謝謝你,甘律師。”

她看著甘文清,看著甘文清因為怔忡而微張的唇,一雙泉水淌過似的眼睛,慢慢的變成了兩輪彎月,心裏竟暖暖的舒服。



感謝閱讀,周末愉快。

【04】你說笛聲如訴,費盡思量 10

更新時間:2012-4-22 0:38:31 本章字數:6331

韓君墨接到君南電話的時候,歐陽正在跟他匯報工業區汙染的調查報告。言芑瞟噶.

“哥。”

“嗯。”韓君墨一只手在翻文件,看的仔細。他原不想接這通電話,轉念一想,君南若沒有要緊的事情,萬不會在他工作的時間打電話過來打擾他。

“哥,以後有你悔的!”君南怪他。

韓君墨放下文件,單手搓了搓臉,嘆了一口氣:“你這沒頭沒腦的,唱的是哪一出?廓”

“哥……你等等掛。”君南察覺出他有收線的意思,“今天邢五哥親自來咱們所樓下,是來接文清姐的,倆人一塊兒走了。”

韓君墨沈默半晌,道:“看把你給閑的,多事!你若真找不到事情做,我就跟三叔講一聲。”

“哥,你真是啊!是中院的邢朗,他們在約會,約會你懂不懂?傑”

韓君墨沈默。

一旁的歐陽手機響了,側過身子輕聲說了什麽。韓君墨看了他一眼,歐陽示意他還有行程。

君南聽不到他回答,疊著聲兒的“哎”了幾聲,聽筒裏傳來“嘟嘟”忙音,顯然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文件已經準備好了,秘書室那邊說,羅局長還在辦公室。現在要去辦公室嗎?還是……”歐陽得不到回覆,於是去看韓君墨的表情。

車窗開著,風很大,吹在臉上,緊繃繃的。韓君墨想著剛才那通電話,歐陽的請示,他一時居然有些反應不過來。一定是君南鬧的,每天在他耳朵邊唧唧呱呱的,專撿沒營養的事情說。

他坐端正了,撓著眉心,低沈的說:“不去辦公室,有眉目之前,註意著點兒風聲。”

“書記那兒……”他用手彈著車窗邊沿,“我們還沒有弄到更確實一點的資料,這件事,我親自跟他說。”

“是。”歐陽說。

座椅旁邊堆著一摞文件,韓君墨卻沒有立刻拿過來看。只是將車窗玻璃又搖下來一點,從擱板上拿了煙盒,抽了一支出來,湊到唇邊,打火機卻仿佛啞了火,如何也點不著。

歐陽一直在留意韓君墨的神情,忙重新拿了打火機遞給他。淡淡的煙霧開始在車子裏升騰,很快便被風吹散,隔著這一層薄薄的煙霧,歐陽回了一下頭,只能看見韓市模糊的輪廓。

這會子的韓市略顯沈默,雖然面無表情,情緒卻明顯不佳,一言不發的看著車窗外,好像在想什麽想的出神,煙也抽的有些急,似乎格外的不耐煩似的。

*********

甘文清發現她跟邢朗的目的地是秋爽齋後,先是松了一口氣,而後不禁彎了一下唇角,心說自己這一陣子,跟這兒似乎是特別有緣。

天還沒黑透,院子裏的紅燈籠已經亮滿了。甘文清跟著邢朗往裏走,越往裏越靜,直走到一間門口擺著蘭花的包廂,邢朗才停了下來,轉過來望著她。

廊子裏暈黃的燈光下,他的身體幾乎要與這份昏暗融合到一起。夜風拂過,衣袂微擺。借著光線,她看見他牽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邢朗看向她,不回避她狐疑的眼神,半是安撫半是叮囑道:“待會兒你什麽都不用管,不用問,也不用擔心,通通交給我。”

他說著,拉開了包廂的推拉門,半長的餐桌前已經坐滿了人。甘文清跟進去,心中剛升起警惕,目光卻不期然的對上幾張略略熟悉的臉孔。

大家多少是有些意外的,到底都不是尋常人,目光雖都難免在甘文清身上有短暫的停駐,但卻沒有表現的十分明顯。

已經預留了兩個空位,邢朗一一的打過招呼了,才替文清拉開椅子。她沒有立即坐下,而是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光。

“沒關系,坐。”邢朗湊到她耳畔,輕聲道。

文清瑟縮了一下脖子,沈默的坐下來。

有人玩笑道:“咦,小刑今天是帶女朋友給我們認識嗎?早知可以帶女伴,我就帶我那個寶貝閨女來了,害我出門的時候,被我閨女瞅的心裏直發毛。”

其實並沒有埋怨的意思,甘文清卻覺得尷尬。她並不知是這樣一個場合,起先知道目的地是秋爽齋的時候,她還暗暗松了一口氣,現在才知道,那時候放松根本就為時尚早。她極少沾手刑事案件,並不代表她認不出在座的好幾位,都是中院、高院主管刑事審判的主要領導。

邢朗並沒有反駁“女朋友”一說,只是微笑著,說:“需要我介紹嗎,這是甘文清。”而後,又耳語一般,將在座眾人的名字給文清報了一遍。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略顯幹瘦的小老頭,高高的鼻梁上架著黑框眼鏡,他透過厚厚的鏡片,望著甘文清,然後笑出來,說:“這姑娘不是老韓的門生嘛,難怪我瞅著面熟。”

甘文清心中雖然拘謹,卻還是大方微笑著點頭,說:“是我,姚伯伯,您近來身體可好?”

“唔!”小老頭癟了一下嘴,點著文清,“你們說說你們說說,這閨女,不肯碰刑事案,老韓都說她拗著呢,楞是拿她沒轍。我原先還琢磨,這老韓收的最後一個門生,怎麽著的,我也能碰上幾回吧?老韓的門生,有幾位,哎……在座的,有一個算一個啊,他老韓的門生,哪一個沒讓我們頭疼個把回的?我這等的快發黴了,才知道這閨女原來是主打民事案。”

被姚啟庸這樣一說,眾人大笑,甘文清也笑出來。

她知道,姚伯伯與師傅曾是一起摸爬滾打的戰友,私交極好。聽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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