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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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英雄凱旋。

記得當年我與我哥縱馬追擊百十來裏,砍下葛昊的頭顱回轉大營之時,道路兩旁也如今日這般千人列道,但那時迎接本王的是成百將士的吶喊助威,今日迎接本王的卻是上千百姓的無聲沈默。

整個城門口百姓烏泱泱圍了成片,只聞得見本王車馬在青石板上發出的“嘚嘚”聲響,除此之外,人畜無聲,空氣猶如凝結了一般。

然本王的赤車駟馬越過城門的瞬間,本王仍舊聽見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王爺……”接著就沒了聲息。我往窗外探了一眼,瞥見一個老嫗正被身旁的人捂了嘴,往人群裏拽,而拽人的那個正滿臉驚慌的看著本王的車架,似乎急急勸說著什麽。

本王皺了皺眉,朝著車旁的溫淪打了個眼色。溫淪點了點頭便拉緩了韁繩。

一萬五的人馬,本王留了個心眼,今日只帶了五千。另一萬人馬在城外二十裏就地紮營。

雲滇知府許慶曉得後,沖著本王笑得殷勤的眼眉僵了一僵,小心翼翼問道:“這……王爺一路舟車勞頓,怎不讓眾將領都進城歇歇?”

我狀似嫌棄的咂了咂嘴,看著他備下的洗塵宴:滿桌根莖類食物,只一個茄子炒肉糜帶了點葷腥。本王端起米飯用筷頭點了點那盤甘薯:“進不進城有區別麽?歇哪兒不是歇?你這兒旱成這樣,城裏城外還不都吃這個。”

許慶聞言惺惺作態耷拉下腦袋:“連月無水,地裏早就寸草不生。還請王爺多擔待。”

我便扯扯嘴角看著他嘆了口氣,一旁作陪的曹灝聞聲立刻低下頭去,端起碗準備聽本王與許慶唱雙簧。

我就曉得這廝好了屁股忘了疼。

本王離京前夕,早已吩咐夏涵慶派了兩隊人馬,先本王一步來了雲滇。那些都是本王南苑歷練多年的探子。

就在本王入城之前,探子早已將城內消息送到本王手上。

本王年前替雲滇備下的三千石吳州新米,直到今時今日百姓已近斷糧都不曾見官府放倉,這許慶卻夥同幾個縣令將陳年舊米拿出來傾售,不僅如此,原本三百文一石的糧食,楞是被他們賣到七百文一石。

昨夜本王將這消息給曹灝這廝看的時候,他便一臉欠揍的望著本王:“王爺都已經探出來了,還要臣說什麽?”

我瞪他:“這只是明面上的,你不會真以為此事就這麽簡單罷?”

他這才收斂幾分欠揍本色:“那臣這就找人去尋於庭昀。”

於庭昀,說起來也能算是許慶的小舅子,因為他是許慶第五房小妾的親弟。但曹灝卻說,若整個雲滇尚有一人不貪贓枉法,就是這於庭昀,然他卻只不過是雲滇上垟縣的一個縣丞。

上垟縣乃是個小地方,多林多山,因方圓不過三十來裏,便未設縣令,只有縣丞。

曹灝當年常住雲滇,閑來去上垟縣郊游狩獵,有一回因追只野豬踩踏了村民剛開墾的梯田,結果被一狀告到於庭昀處,於庭昀竟為此事派人去曹府提人。

莫說於庭昀他小小一介縣丞,即便是知府許慶,見了曹氏只怕也要禮讓三分,曹氏就沒當回事兒。結果於庭昀提人不到,竟然領著上垟縣鄉裏鄉親捧著官印親自到曹府門口要人。曹家臉面盡失,又不好明著仗勢欺人,只好交人。

結果曹灝被判替被踩踏梯田的村民家犁田兩月,且不得以銀錢抵償。

曹二公子生平頭一回面朝黃土背朝天被整個上垟縣圍觀,一時傳為雲滇“美談”。

這是曹於二人頭回打交道。

第二回打交道卻不是曹灝惹事,而是於庭昀去主動尋的曹灝。

雲滇一帶產茶,最大的茶商叫昌清之,幾乎三分之二的茶農都是他家佃戶。上垟縣這個地方原本是不產茶的,可經過於庭昀帶著村民開荒肥田幾經培育,竟然讓他種出一種紅金針來,泡出來的茶湯紅稠異香,茶葉如松般立於水中自搖不倒,故而取名叫滇紅金針。

昌清之曉得之後便去收茶,卻欺負他上垟縣頭回出茶,乃是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錢去收。

於庭昀自然不肯。兩相裏談了月餘,末了昌清之一甩袖子不收了。不但不收還不準其他茶商收,放話出來哪個收上垟縣的滇紅金針,就是與他昌清之為敵,他就算賠本銷茶也要把與他作對的人打趴下。

於是上萬斤的滇紅金針就生生放在農戶家中變不成銀錢。

於庭昀急的誰都找過,找過許慶,許慶怪他自己不識時務,求過馬幫房陶,房陶與昌清之本就是連襟,他也不做茶葉生意,愛莫能助,最後偶然聽聞曹灝要回京,便求曹灝帶一批滇紅金針進京,試著尋尋門路。

若說那於庭昀也真是個能屈能伸的。當初他那麽著下曹灝面子,竟然調轉頭來還會去求那廝,也不怕那廝心眼兒小起來給他個小鞋穿。真真勇氣可嘉。

本王估摸著以曹灝那個性子,決計不可能就那麽簡簡單單前嫌盡釋答應了於庭昀的,雖然他後來替於庭昀帶了一批金針入京,也確是替他找到了下家,但這廝具體要挾了於庭昀什麽,本王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他那時說起尋於庭昀摸底,說得十拿九穩。

如今也頗為篤定的陪著本王看許慶哭窮。

本王卻不如他那麽篤定,於庭昀此人是否真如曹灝所說公正不阿,本王並沒有底,故而還不能這麽早就點穿許慶,再來也不想讓曹灝這麽早看本王唱戲,便不動聲色也端起碗,想先吃完這頓再說。哪知剛扒了一口立刻又吐出來,實想不到許慶竟然膽子肥到連掩飾都不掩飾,直接給本王上黴米,不由怒從心頭起:“怎麽這飯一股子黴味兒?”

許慶貌似小心敬慎看我,然眼中試探神色分明:“王爺,沒辦法,不發黴的糧食都吃完了,就只有這個。這都已經算是能入得了口的了。分發給百姓的,連這都不如。”

本王聞言就有些火大。分發,他還好意思說這“分發”兩字!也顧不得一臉期待看戲的曹灝這廝了,直將手中碗往桌上一丟,那碗咕嚕嚕轉了兩圈,喝問道:“那你官倉裏的糧食呢?”

許慶“啪”的就跪在地上,滿臉惶恐狀:“回王爺,這就是官倉裏的糧食。整三千石,全是這般。”

“胡說!”我彎腰瞪他:“你雲滇的米糧全是年前打下的吳州新米,乃是本王派人督辦,怎的到了你這裏不過半年,就全部發了黴了?”

許慶這會子卻不惶恐了,擡起頭來雙目炯炯有神看著本王:“臣也覺得奇怪。可那時吳州糧道姜銀寶姜大人押送到我雲滇的,明明就是陳年舊糧!”

難怪他許慶敢有恃無恐的給本王吃這玩意兒,也不怕本王責問,原來在這兒等著本王呢!

吳州糧道姜銀寶乃是姜鐵頭的二哥。他這個吳州糧道,還是本王保的。

姜鐵頭家兄弟四人,排行金銀銅鐵,姜鐵頭是老幺。老大小時候就溺死了。家裏一家老小養不活,老二姜銀寶早早的就被送去糧鋪做了學徒。姜鐵頭十歲的時候,跟老三姜銅秤本來也要給人當學徒的,結果烽煙一起,整個中原便亂成了一鍋粥。

他們兄弟二人便投了先帝的起義軍。

按理說姜銅秤十二投軍,軍中收他也就罷了,姜鐵頭十歲的年紀,站著都沒馬背高是不會收的,可當初因我同我哥剛被送到我爹娘身邊,正巧要找兩個小兵做隨從,碰巧遇上被征兵屬打發走人卻哭哭啼啼揪著姜銅秤不肯走的姜鐵頭,便將姜鐵頭也給收下了。

但姜銅秤沒那個福氣活著見到他弟姜鐵頭做將軍。從軍不過半年,姜銅秤就戰死了,連屍身都沒尋到,是與他同伍的小兵親眼看見他被敵軍一刀削去了頭顱。從那起姜鐵頭苦練功夫,每次本王腳綁鐵塊,負重從那四尺多深的土坑往外跳卻跳不動的時候,他就在後面踢本王的屁股,目眥俱裂的吼:“你想死在戰場上嘛!你忘了姜銅秤是怎麽死的了嘛!”

本王到如今都記得他那時候的臉。

先帝稱帝後,姜鐵頭回鄉尋親,但是當年的糧鋪老板早帶著家眷學徒逃難不知去向,他二哥姜銀寶杳無音訊。結果哪知宏授二年我朝開科取士,明經科末名的名字便是姜銀寶。

☆、《佞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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