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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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會問我為什麽,你從來不是個喜歡說廢話的人吶,大少爺,”他笑了笑,“脾氣跟先生一個樣。”

“其實原因不難猜,無非為了錢財,我為張家付出的夠多了,也沒什麽對不住老爺子,”他的槍再次上了膛,“至於林警長和尹小姐,只能怪你們查得太多,尤其是林警長,若不是他挑起來的事端要追查這件舊案,其實大家都會相安無事。”

尹寒側頭看了一眼伏在椅子邊殘喘的林以樂,又是一陣撕心裂肺。

“也就是說,張啟山回港第一天的‘意外’車禍,派黃明開車跟我相撞,甚至幽禁張老先生數年之久,這些事情都是你一個人做的?”她質問著。

可康誠只是神色淡然得點點頭,把罪行認得徹底。

“你現在說出來,又是什麽意思?”尹寒笑了,“還是說,你不怕再背上四條人命?”

康誠望向她,卻不答,他推著張啟山往前再走幾步,現在,張世一蒼白憔悴的面容就在眼前。

“大少爺,多看幾眼吧,你該慶幸能與先生及夫人同眠於此。”說罷,冰涼的手銬便扣在他的左腕,另一頭,則死死得鎖在了笨重的病床上。

漆黑的槍口對著尹寒,康誠一步步靠近,尹寒不敢輕易反抗,被越來越近的危險逼到墻角,低頭快速掃了一眼身邊的林以樂。

“尹小姐,你也該慶幸,有兩位如此關心你的同伴與你共葬。”轉眼間,他便將尹寒和林以樂的手分別鎖在了身後結實的金屬管上。

做完這一切,他又走到病床邊,察看張世一的情況。

尹寒總覺得他很奇怪,怪得不得了。

他望著張世一的神情明明滿含欣慰與知足,而他對著張啟山的時候,面上眼裏流露出的那些暗藏在內的情緒,尹寒也瞥見一般。

種種一切都在告訴著尹寒,康誠並不似做出這種喪心病狂變態行為的兇徒。

他太溫和,太慈善,就連此時握著槍,身染鮮血得站在那裏都顯得格外體面而矜持。

鐵門在尹寒的遐思中重重關緊。

她回神,對上張啟山同樣失焦的眼神。

“啟山!”她喊了一句,“你找一找,附近有沒有尖銳的東西?”

張啟山四下看了看,忽然想到自己離開前藏了一把手術剪。

他知道尹寒的意思,他嘗試著撬開手銬的鎖孔,耳邊是她小聲的指導,他突然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得可笑。

明明就像電影裏的場景,如今卻真實地發生在此地——他見到了父親,此時身處母親墓下,其實悲觀如他,像康誠所說,哪怕就算死在這裏,似乎也並不虧。

可是他唯獨不願讓尹寒沈眠於此。

“哢噠”一聲,禁錮微松。

尹寒和張啟山霎時露出笑顏,對視一眼,這一瞬,她的雙眸內滿是希望和鼓勵。

張啟山立刻松開手腕,快步跑去幫尹寒和林以樂擺脫困境。

“啟山,你聽我說,你把剪刀給我,再去找找有沒有其他能傷人的工具,躲在門後,等等康誠一進來,你立刻挾持他。”

尹寒接過剪刀,神色嚴肅,“我見過你的身手,你學過格鬥對嗎?”

張啟山點點頭,“好,你盡快,順利的話,我們在他發現之前先離開這間屋子。”

他剛剛在張世一的病床前發現了一些粗大的針頭和一柄中號手術刀,雖沒有什麽震懾力,但足以構成威脅。

手術刀閃著寒光,在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冰涼,張啟山把到握在手裏,仔細端詳著,病床上的張世一卻輕輕蠕動了一下。

他微微擡指,眼皮翻動,密長的睫毛掀起一絲開合。

張啟山僵在原地,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面對這位十幾年未在見的生身父親。

病床上的中年男人其實並沒有多少改變,他只是蒼老許多,憔悴許多,而與自己如出一轍的樣貌卻是十年如一日般英俊深沈。

張世一那眼模糊裏望見了張啟山。

他奮力想睜開眼睛,已盡全力卻是無功,他只能不斷挪動腦袋,對著張啟山的方向,一點一點探過去。

呼吸器上的薄霧濃了一片。

張啟山知道他恢覆了清醒,甚至認清了站在病床邊的自己。

可猝不及防,不速之客再次推門而入。

男人背著身子,康誠沒發現他已經掙脫了手銬,他一步步朝張啟山的方向走去。

尹寒一驚,敏捷地將剪刀和已經被解開的手銬藏在身後,她低下頭,望著仍在痛苦呻吟的林以樂,暗暗等著時機。

氣氛降到冰點。

康誠握著槍,手裏多了一個微型設置,尹寒垂首間一瞥的光景裏,並沒有看清那到底是什麽物體。

張啟山挺直背,依舊望著意識薄弱的張世一,手中的鋒利越握越緊。

千鈞一發,腳步聲就落在身後,他似乎能感覺到冰冷的槍口就要抵上後腦。

猛然側身,他的手肘頂向康誠的肩膀,又是一個擒拿姿勢,牢牢架住康誠握槍的手,刀鋒迅速劃過,鮮血噴濺而出。

那一刀劃得太狠太深,康誠來不及慘叫半聲,可槍卻依舊穩穩地被他抓在手裏。

也就是那一瞬間的事情,尹寒飛撲向前,死死得卡住康誠的雙臂,擡腿一頂,康誠後腰吃痛,手臂一軟,手槍就這樣被甩了出去。

而康誠依舊負隅頑抗,他向後猛地一撞,將自己的身子壓住尹寒,兩人就這樣硬生生得向堅硬且凹凸不平的墻面撞去。

身子狠狠地貼近水泥墻的那剎那,尹寒心裏一涼,她渾身緊繃著,而後,松軟下來。

豆大的汗珠層層密密得冒起,她艱難地吞咽,深深呼吸著,擒著康誠的手也似有似無得減了不少力道。

康誠得到機會,順勢往前一倒,攀住了病床的支架。

電光火石,張啟山利落得一個側翻,穩穩地將槍握在了自己手裏。

快速躍身而起,漆黑的槍膛對著康誠的方向。

“啟山…別殺他!”尹寒驚呼,可聲音卻低啞得不行,“讓法官來裁定他的罪行,別被憤怒左右自己,不要讓這個世界汙染你。”

手指明明已經叩在了扳機上,張啟山渾身都在輕顫著。

他俯視著側靠病床按壓住手腕的康誠,如視草芥般不屑。

許久不動,張啟山就這樣靜靜地看著,眼眸漆黑幽深。

最後,他還是松開了致命的刀鐮,一手揪著康誠的衣領,隨後用扔拴在病床邊的手銬鎖住了他的另一只沒受傷的手。

尹寒此時也松了口氣,她卻仍是緊緊貼著墻壁,好像在緩沖剛剛的撞擊,可張啟山回頭看去,卻覺得她面色越來越蒼白。

“小寒,你怎麽了?”他關切得往前走了幾步。

她只是搖搖頭,接過張啟山遞來的槍,塞在腰後,“快去看看你父親怎麽樣了,我們盡快離開這裏。”

隨後,她忍著粗喘面向康誠,“把手銬的鑰匙給我。”

可康誠卻是笑了:“尹小姐覺得我有讓所有人活著出去的打算嗎?”

他的笑那麽灑脫而無畏,反倒像個正義孤勇的戰士。

康誠銳利的眼睛掃了一下尹寒的身側,隨後意味不明得勾起嘴角,手裏捏著的微型裝置閃著紅光。

一個人要多絕望才會露出康誠此時的表情?

尹寒不知道,她也無暇思考,可康誠了無牽掛的模樣深深地烙在了她的心裏——他輕輕按下裝置中心,一聲機械警報後,他心滿意足得欣慰點頭,接著,他做了一個讓他們瞠目結舌的舉動——裝置被他硬吞入胃。

“你做了什麽!”張啟山憤怒得揪起他的領子。

“大少爺,快走吧,帶著先生一起走。”他笑得如此淒惶,“留尹小姐和林少爺在此,是對你、對張家最好的退路。”

“我們這些人裏死的只會是你,不過不是在今天,不是在這裏,而是在監獄。”張啟山憤恨得將他一推,轉身想要拉過尹寒。

可是她只是無力地扶著墻坐了下來。

在她原本站立的灰白墻面,此時染了一道刺目驚心的血痕,蜿蜒而下,消失在尹寒蒼白的面色之下。

張啟山驚訝得說不出一句話來,他連忙跑了過去,卻不敢輕易觸碰氣息脆弱的尹寒。

“你聽我說,接下來的話很重要,”尹寒當下倒真的一點也不慌,雖然這是她第一次面對如此棘手的場面,可不知道為何,冥冥中,似有指引。

“你把張老先生帶出去,無線電出了墓園就能恢覆通訊,盡快通知阿寧,讓他們帶人來凈蓮苑,一定要聯系爆破組,我懷疑這墓園下埋著炸藥,然後,你立刻開車回家等我。”

“我沒事,就是剛剛撞了一下,沒緩過氣,皮外傷流了點血而已,我當警察這麽久,這點傷勢能應付得了。”

張啟山靜了幾瞬,眉目觸動,緩緩開口,“好。”

他的嗓音低啞無力,習慣了站在頂端運籌帷幄的天之驕子何曾有這樣不能挽留的時候?哪怕是當初被軟禁、被驅逐、被冷落,他仍是活在光芒萬丈中,主宰著多不勝數的博弈。

他從來不會輸,可現在,他仿佛根本沒有資格入局。

此時,他帶不走她,也無法阻止未知的危險,更愈合不了她身上可怖的傷口。

那微微茫茫的光好像離他越來越遠,閃爍在黑暗籠罩的界限中,若迷途汪洋的孤帆,好不容易尋得燈塔,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浪湧把彼此的距離拉得更長更闊。

尹寒為什麽會選擇當警察?

她又是什麽時候被卷入了這等死局?張啟山甚至不敢再去多想。

跌跌撞撞得奔到張世一的床前,拔出針頭、摘掉呼吸器、掀開厚重的被子,老父身形枯槁,張啟山抱起他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眼眶微紅,轉頭一瞥,原是要跟尹寒多說幾句累贅,可對上的卻是女人倔強和安慰的目光。

“快走吧。”

“記住我說的,別漏了細節。”

“我等著你。”

她笑著,一如往日逛街打鬧時的嬌俏,一如她挽著他的手訴說衷情般纏綿。

張啟山竟矢口無言,只是輕輕撞開門,轉身出去,最後那一眼匆匆卻瞥見康誠坦然輕松的笑顏。

他卻是望著尹寒在笑。

而她神情驀然。

“張啟山,我會找到你的。”

大門緊閉之際,隨著游絲伴他踏出的,是身後尹寒這句莫名其妙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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