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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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大宅今晚出奇得安靜。
“二先生，事情已經辦妥了。”
客廳照了一盞吊燈，那傾瀉而下的昏黃燈光照在中年男人略有躊躇的身上，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最好的醫生，最好的看護，把命留下。”張世統只是沈著得吩咐了一句。
“是。”那人應下。
張世統又說：“他們進去了嗎？”
“三個人都已經在那裏了，”他忙道，“不過…”
張世統側身看了看他，那高大的男人對上他肅殺的目光，驚得立刻低下頭，“不過在凈蓮苑修行的大師，要安頓一下嗎？”
張世統望著男人，過了許久，慢慢道出一句話：“一並處理了吧。”
男人又是一驚，倒抽口冷氣，顫著聲：“是，知道了。”
他微微擡頭，只見張世統已經徐徐離開了客廳。
而誰也不知道，此時遠在青石山的墳墓下，震蕩過後，只有漸遠的腳步聲。
強撐許久的尹寒終於是軟了下來，她凝望著在張啟山身後緊緊關上的門，心中的大石仿佛落了地。
視線陡然模糊，不知為何，張啟山的臉輕輕飄飄得蕩在了腦海中，那是她第一次見他的情景，街道路燈下，男人的側臉深沈似海。
搖搖欲墜，仿若一夢。
他的步伐又穩又快，可隱在門後的背影卻那樣孤獨而可憐，他十年前是那樣孤獨，如今之後，只怕他仍舊要那樣孤獨得繼續走下去。
尹寒伸手摸了摸後腰，一片軟爛而粘稠，她擡頭看去，只見剛剛自己被康誠背擊壓倒的地方，凸起一塊染血的鐵栓。
她笑了。而後又落了淚。
答應過張啟山的事情，怕是做不到了。他活得那樣可憐，她本想要給她星辰征途，在這明珠之港，在這山河故裏，她想讓他知道，仍有一盞孤燈在夜裏願為他亮起，等他歸來。
這一路，他曾把所有的熱忱、珍惜、情愛、信任都一一放下，他不願獨自撿起脆弱的偽裝，不願踏入冰冷空洞的家宅，甘心獨坐窗前看星河交織，萬家燈火，盼望著每一次天亮的盡快到臨。
直到遇見尹寒。
她多討人厭啊，未完的承諾即是空頭支票，最後，她還是讓他孤伶伶得一人點亮那盞燈，孤伶伶得抱著尚存的希望離開這片荒蕪，孤伶伶地朝著不久後的勝利走去，再孤伶伶得繼續守著日夜輪回，分分秒秒，又沈默得毫無生息。
她痛苦地嚶嚀著，匍匐在地，渾身輕輕顫抖。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張啟山。
劇痛過後，她卻奮力地往林以樂方向爬去，每進一步，身側就是一道血跡。
“尹小姐，省點力氣吧，他們把林警長帶到這裏來的時候，已經給他註射了大量毒品，就算你們出去，他也活不成人形了。”康誠輕輕一笑。
可尹寒置若罔聞。
她只是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往林以樂那裏去。
林以樂的手仍是被緊緊銬在管道上，他的意識在毒品的催化下恢覆清醒，並且，愈加亢奮。
“Madam…”他的喉嚨已難以發聲，卻固執得喊著她。
尹寒點頭回應，撐上椅背，顫著雙手，握住手術刀，費勁得試圖將手銬解開，可她後腰的傷口卻牽引著她每一處痛覺，每一次用力，就是一次排山倒海的折磨。
“Madam…”他又含糊了一句，伸手推開她的徒勞。
林以樂搖著頭，滿臉血漬，眉眼仍是那麽年輕俊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閃存盤，堅定地塞到尹寒手裏。
“這是？”尹寒含著淚，接在手裏。
“證、證…”他始終是無法把一句話連貫說出來。
可尹寒懂，她苦笑一聲，將閃存盤放進口袋，握住他的手，“阿樂，放心，我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這裏的。”
頃刻間，大地震動，四面開始傾斜，沙灰下沈，淋了尹寒一身。
她和林以樂應聲撲倒，而那邊，康誠低沈的笑聲卻飄了過來。
“尹小姐，我知道你是真心對大少爺好，只可惜你不該是名警察，”他笑著，“林警長更不該去查他不該查的內情，車禍這件事，本來就只是一個警告，沒人真想要大少爺的命。”
“隱秘遺囑，我自然有辦法告訴大少爺該去哪裏找，在我死之後。”
“你們根本不該來這裏，Roy少爺也不該來這裏，一切應該由我結束，由大少爺重生。”
他說著尹寒聽不懂的邏輯，好似真正解脫一般，語氣變得平靜而寡淡。
尹寒冷笑著反駁道：“讓我出車禍，這叫‘應該’？在莊園唆使張啟河放火，這叫‘應該’？囚禁一個活生生的人，這叫‘應該’？我不懂你的邏輯，但我知道港城講的是什麽法律！”
“既然將死，我也不畏跟你坦白幾句，”他望著尹寒，眼神悲涼，“這一切不過是個局，不管是你、林警長、Roy少爺，剛剛離開的大少爺和先生，甚至是我，都是這個局裏的其中一環罷了。”
“我們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目的，自願或被迫得加入了這一場迷局，被自己的欲望驅使，搜尋著所有的前路和線索，最後，聚首在此，也散場在此。原本的計劃裏，今天死的應該是五個人，但現在，在我的棋局裏，只需要我們這三條命就夠了。”
尹寒的手一顫，刀片陡然落地。
她終於將所有的疑思串聯起來——其實從一開始，她就已經被張啟山卷入了這一場風波，連帶著林以樂，一同步入浩蕩。
而康誠也不過是游戲裏身不由己的傀儡。
尹寒想起張啟山那句話：張世統就是一條瘋狗！
而其實他們又有誰不“瘋”？
為愛而瘋、為恨而瘋、為利而瘋、為名而瘋……
世人濁迷，卻笑旁人墮落，可有誰又真正臨岸高潔，能從這混混塵俗裏全身而退？
“你為了見張世一最後一眼，出賣清白替張世統頂罪；張世統為了徹底占有集團，出賣親情將張啟河推入泥潭以明哲保身。如今，你目的達成，始終卻還想著留住張啟山一命，便出賣公正，讓我和阿樂作你陪葬，企圖永遠封存這個秘密。”
尹寒嗤笑著望向他。
“Roy少爺本不該參合進來，”康誠嘆了一句，“可是我不能讓張世統下半生如願，讓他繼續欺在大少爺頭上，手機是我故意留給Roy少爺的，倒是沒想過他看到信息之後會立刻來青石山……”
“本來你以為他會把消息當成砝碼威脅啟山，但是他比你想得要善良，反而不顧危險自己先來查看真假，所以你將計就計，索性就在今晚實施計劃，把啟山也一起騙過來？”
康誠默認：“張世統的舊手機裏都是過往的骯臟勾當，而最顯眼的那條線索，張家人一看就明了……我沒把舊手機拿走，就是知道你一定會發現這條引線，然後把大少爺一起帶到這裏來。”
尹寒靜了幾秒，“如果我沒有呢？如果計劃根本不按你設想的來呢？”
“尹小姐，我自然有後備計劃……而且，你是那麽秉持正義的人，一定會奮不顧身要查出真相，何況，林警長還在這裏，我不信你會棄他不顧。這世間啊，人才是最好的工具。”他輕輕笑了笑。
“所以，既然你這麽坦然，那張啟河服用致幻劑果真也跟你有關系？”
康誠搖搖頭，慢慢道：“張世統這麽唯利是圖的人，對自己兒子下點藥又算得了什麽？Roy少爺車上那名陪酒女也是張世統安排的，用藥物控制一個大活人，張世統駕輕就熟——想必你們警方已經發現了她手包裏的秘密吧？”
尹寒聞言，只覺如臨寒冬，她根本不會想到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如此自私自利的人，虎毒尚且不食子，可張世統卻是比猛虎還要陰狠的野心家！
“我這輩子啊，除了在戰場上殺得敵寇，唯一犯下的罪行，就是把那女人給推下了山崖，”康誠無奈得自嘲道，“她跟在Roy少爺身邊有一段時間了，張世統一直利用她來下藥，這場車禍，也不是意外。”
“別以為你坦白這些，會讓我或者法官對你的惡行有所改觀，”尹寒冷笑道，“你對阿樂的所作所為，難道就不算犯罪了麽！”
康誠一楞，轉即坦然道：“尹小姐覺得我一個老頭子，真的能只手空拳去對付一名訓練有素的重案組警長麽？”
“我老啦，尹小姐，”他說，“如果林警長不去查那輛報廢的s500，他現在應該安安穩穩在家裏睡著覺，第二天醒來依舊是威風凜凜的重案組阿Sir。”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由張世統一人而起，你不過是替他背了這個罪，你引啟山過來，並不是要他的命，而是想讓他把張老先生救出去？”轉瞬間，尹寒突然頓悟了所有的既有現實，心中大震。
“我和阿樂，甚至你，也不過是陰謀的陪葬，只要所有證據不被帶出去，張啟山順利拿到張老先生手裏的股權和那份隱秘遺囑，在你的計劃裏，不久之後他就可以為所有人報仇……”
“尹小姐，你真的很聰明，不枉大少爺為你折腰稱臣。”
康誠先是露出驚訝得表情，隨後，他淡淡得點點頭，“可惜，不知道大少爺今後還能不能再遇見你這般得力內助，不過，也罷……或許你本就不該跟大少爺有那一段緣。”
尹寒卻已無暇在聽。
千難萬險，所有的一切，終逃不過“欲望”二字，無窮的欲念蠶食著這些高處不勝寒的精英，他們面對世人，總是聲色犬馬，紙醉金迷。
而很多人都忘了，他們也有痛苦而迷茫的一面。
在權力之巔，當他們再無可及的時候，便開始彼此殺戮，毫不猶豫地追隨更高更遠的仙風而去。
他們明明知道終究不過一場虛無，可卻情願溺斃在自己構建的海市蜃樓。
她又想起張啟山，想起他幽閉封存的內心，想起他深夜孤獨的背影——此時，他可出去了嗎？可見到了潘寧？可已經安全得離開了這片將傾大廈。
但她來不及再思考什麽，耳邊隆隆而過，密密麻麻得沙塵再次跌落。
就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思緒驟然向中心迅速收緊著，掠過著：她曾以為自己堂堂高級督察，或是會死在某位亡命徒的槍下，而此刻，卻是握著林以樂的手，長埋於廢墟之下。
倒也好。
至少，這裏曾安葬著張啟山最敬愛的兩位長輩。
至少還有林以樂一路相送。
可痛苦遲遲未至，肩膀就這樣被人一推，在狼藉中，她沖出了這間屋子。
滾落在地的疼痛要比剛剛鉆心剜骨的痙攣好受百倍，可這樣的波折也足夠讓她久久無法緩過神來。
而眼前，水泥石柱四傾八斜橫在空曠的甬道。
早已暗黑一片的房內回蕩著康誠放肆的大笑，林以樂半截身子落在門邊。
他伸出手，仍是保持著外推的姿勢，微微擡著頭，看到尹寒平穩落在外面，卻吃力地勾了勾嘴角，仿佛在笑。
“Madam…把我的警員證帶回去，給我爸媽…”
他語音含糊，可尹寒這次一下就聽清楚了。
卡夾輕飄飄得撞出一道彎曲的弧線，隨後重重砸在尹寒腳邊，她還沒能及時過去拉起林以樂的手，又是一陣刺耳的隆隆聲。
伴隨著康誠戛然而止的笑，碩大的水泥塊再次砸下。
煙塵掩埋了近在指尖的林以樂，他的五指輕輕擺在徒留一絲縫隙的空白裏，差一點就要碰上尹寒盡力伸長的手。
黑暗中，尹寒只分辨出他最後的低沈。
“走。”
她真是討人厭啊……尹寒這樣想著。
林以樂明明知道，就算送她離開下陷的房間，尹寒也幾乎無法離開這座牢籠，可他還是要她走，哪怕分筋錯骨，死前要受此折磨，他也不願讓她在徹底的絕望中期臨死亡。
可她要怎麽走？她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一夜之間，辜負兩人，誰還能比她更加討人厭？
平行開始崩塌，她像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氣，仰躺在粗糙的地面，最後一盞白熾燈閃閃爾滅。
懷裏揣著林以樂的警員證，指尖感受年輕男人漸漸失溫的皮膚，知覺和意識漸漸抽離，漸漸模糊，漸漸暗下。
她突然覺得也許剛剛她不該對張啟山說那句話，她知道自己出不去，她卻又一次騙了他。
可不說這句話，她又該怎麽告別？
縱然度過群山萬水，望過千帆去盡，那一盞燈她始終想要為他點起。
在那樣的雨夜匆匆一遇，在這樣的雨夜默默別離，須臾間已是不朽。
這些個平凡日子裏的喜怒哀樂、繞指柔情，千千萬萬悄然生長的愛與倦也隨著雷雨化作流水，長眠於此，深埋泥濘，只等下一次輪回交替。
黑暗中仿佛有一束光，籠罩在尹寒微闔的雙眸，睫毛輕掀，恍惚間，她似乎看到那日夕陽下，青石山的觀景臺，張啟山被餘暉照亮的面龐。
他靜靜望著她，眼眸似靜黑夜幕裏的夜明，耳畔忽遠忽近的是那首歌。
“當世事再沒完美可遠在歲月如歌中找你”
她想了想，終於閉上眼睛，卻是微微彎起了嘴角。
“張啟山，我會找到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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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先生，事情已經辦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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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人應下。
張世統又說：“他們進去了嗎？”
“三個人都已經在那裏了，”他忙道，“不過…”
張世統側身看了看他，那高大的男人對上他肅殺的目光，驚得立刻低下頭，“不過在凈蓮苑修行的大師，要安頓一下嗎？”
張世統望著男人，過了許久，慢慢道出一句話：“一並處理了吧。”
男人又是一驚，倒抽口冷氣，顫著聲：“是，知道了。”
他微微擡頭，只見張世統已經徐徐離開了客廳。
而誰也不知道，此時遠在青石山的墳墓下，震蕩過後，只有漸遠的腳步聲。
強撐許久的尹寒終於是軟了下來，她凝望著在張啟山身後緊緊關上的門，心中的大石仿佛落了地。
視線陡然模糊，不知為何，張啟山的臉輕輕飄飄得蕩在了腦海中，那是她第一次見他的情景，街道路燈下，男人的側臉深沈似海。
搖搖欲墜，仿若一夢。
他的步伐又穩又快，可隱在門後的背影卻那樣孤獨而可憐，他十年前是那樣孤獨，如今之後，只怕他仍舊要那樣孤獨得繼續走下去。
尹寒伸手摸了摸後腰，一片軟爛而粘稠，她擡頭看去，只見剛剛自己被康誠背擊壓倒的地方，凸起一塊染血的鐵栓。
她笑了。而後又落了淚。
答應過張啟山的事情，怕是做不到了。他活得那樣可憐，她本想要給她星辰征途，在這明珠之港，在這山河故裏，她想讓他知道，仍有一盞孤燈在夜裏願為他亮起，等他歸來。
這一路，他曾把所有的熱忱、珍惜、情愛、信任都一一放下，他不願獨自撿起脆弱的偽裝，不願踏入冰冷空洞的家宅，甘心獨坐窗前看星河交織，萬家燈火，盼望著每一次天亮的盡快到臨。
直到遇見尹寒。
她多討人厭啊，未完的承諾即是空頭支票，最後，她還是讓他孤伶伶得一人點亮那盞燈，孤伶伶得抱著尚存的希望離開這片荒蕪，孤伶伶地朝著不久後的勝利走去，再孤伶伶得繼續守著日夜輪回，分分秒秒，又沈默得毫無生息。
她痛苦地嚶嚀著，匍匐在地，渾身輕輕顫抖。不知是為自己，還是為張啟山。
劇痛過後，她卻奮力地往林以樂方向爬去，每進一步，身側就是一道血跡。
“尹小姐，省點力氣吧，他們把林警長帶到這裏來的時候，已經給他註射了大量毒品，就算你們出去，他也活不成人形了。”康誠輕輕一笑。
可尹寒置若罔聞。
她只是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往林以樂那裏去。
林以樂的手仍是被緊緊銬在管道上，他的意識在毒品的催化下恢覆清醒，並且，愈加亢奮。
“Madam…”他的喉嚨已難以發聲，卻固執得喊著她。
尹寒點頭回應，撐上椅背，顫著雙手，握住手術刀，費勁得試圖將手銬解開，可她後腰的傷口卻牽引著她每一處痛覺，每一次用力，就是一次排山倒海的折磨。
“Madam…”他又含糊了一句，伸手推開她的徒勞。
林以樂搖著頭，滿臉血漬，眉眼仍是那麽年輕俊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型閃存盤，堅定地塞到尹寒手裏。
“這是？”尹寒含著淚，接在手裏。
“證、證…”他始終是無法把一句話連貫說出來。
可尹寒懂，她苦笑一聲，將閃存盤放進口袋，握住他的手，“阿樂，放心，我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這裏的。”
頃刻間，大地震動，四面開始傾斜，沙灰下沈，淋了尹寒一身。
她和林以樂應聲撲倒，而那邊，康誠低沈的笑聲卻飄了過來。
“尹小姐，我知道你是真心對大少爺好，只可惜你不該是名警察，”他笑著，“林警長更不該去查他不該查的內情，車禍這件事，本來就只是一個警告，沒人真想要大少爺的命。”
“隱秘遺囑，我自然有辦法告訴大少爺該去哪裏找，在我死之後。”
“你們根本不該來這裏，Roy少爺也不該來這裏，一切應該由我結束，由大少爺重生。”
他說著尹寒聽不懂的邏輯，好似真正解脫一般，語氣變得平靜而寡淡。
尹寒冷笑著反駁道：“讓我出車禍，這叫‘應該’？在莊園唆使張啟河放火，這叫‘應該’？囚禁一個活生生的人，這叫‘應該’？我不懂你的邏輯，但我知道港城講的是什麽法律！”
“既然將死，我也不畏跟你坦白幾句，”他望著尹寒，眼神悲涼，“這一切不過是個局，不管是你、林警長、Roy少爺，剛剛離開的大少爺和先生，甚至是我，都是這個局裏的其中一環罷了。”
“我們每個人都為了自己的目的，自願或被迫得加入了這一場迷局，被自己的欲望驅使，搜尋著所有的前路和線索，最後，聚首在此，也散場在此。原本的計劃裏，今天死的應該是五個人，但現在，在我的棋局裏，只需要我們這三條命就夠了。”
尹寒的手一顫，刀片陡然落地。
她終於將所有的疑思串聯起來——其實從一開始，她就已經被張啟山卷入了這一場風波，連帶著林以樂，一同步入浩蕩。
而康誠也不過是游戲裏身不由己的傀儡。
尹寒想起張啟山那句話：張世統就是一條瘋狗！
而其實他們又有誰不“瘋”？
為愛而瘋、為恨而瘋、為利而瘋、為名而瘋……
世人濁迷，卻笑旁人墮落，可有誰又真正臨岸高潔，能從這混混塵俗裏全身而退？
“你為了見張世一最後一眼，出賣清白替張世統頂罪；張世統為了徹底占有集團，出賣親情將張啟河推入泥潭以明哲保身。如今，你目的達成，始終卻還想著留住張啟山一命，便出賣公正，讓我和阿樂作你陪葬，企圖永遠封存這個秘密。”
尹寒嗤笑著望向他。
“Roy少爺本不該參合進來，”康誠嘆了一句，“可是我不能讓張世統下半生如願，讓他繼續欺在大少爺頭上，手機是我故意留給Roy少爺的，倒是沒想過他看到信息之後會立刻來青石山……”
“本來你以為他會把消息當成砝碼威脅啟山，但是他比你想得要善良，反而不顧危險自己先來查看真假，所以你將計就計，索性就在今晚實施計劃，把啟山也一起騙過來？”
康誠默認：“張世統的舊手機裏都是過往的骯臟勾當，而最顯眼的那條線索，張家人一看就明了……我沒把舊手機拿走，就是知道你一定會發現這條引線，然後把大少爺一起帶到這裏來。”
尹寒靜了幾秒，“如果我沒有呢？如果計劃根本不按你設想的來呢？”
“尹小姐，我自然有後備計劃……而且，你是那麽秉持正義的人，一定會奮不顧身要查出真相，何況，林警長還在這裏，我不信你會棄他不顧。這世間啊，人才是最好的工具。”他輕輕笑了笑。
“所以，既然你這麽坦然，那張啟河服用致幻劑果真也跟你有關系？”
康誠搖搖頭，慢慢道：“張世統這麽唯利是圖的人，對自己兒子下點藥又算得了什麽？Roy少爺車上那名陪酒女也是張世統安排的，用藥物控制一個大活人，張世統駕輕就熟——想必你們警方已經發現了她手包裏的秘密吧？”
尹寒聞言，只覺如臨寒冬，她根本不會想到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如此自私自利的人，虎毒尚且不食子，可張世統卻是比猛虎還要陰狠的野心家！
“我這輩子啊，除了在戰場上殺得敵寇，唯一犯下的罪行，就是把那女人給推下了山崖，”康誠無奈得自嘲道，“她跟在Roy少爺身邊有一段時間了，張世統一直利用她來下藥，這場車禍，也不是意外。”
“別以為你坦白這些，會讓我或者法官對你的惡行有所改觀，”尹寒冷笑道，“你對阿樂的所作所為，難道就不算犯罪了麽！”
康誠一楞，轉即坦然道：“尹小姐覺得我一個老頭子，真的能只手空拳去對付一名訓練有素的重案組警長麽？”
“我老啦，尹小姐，”他說，“如果林警長不去查那輛報廢的s500，他現在應該安安穩穩在家裏睡著覺，第二天醒來依舊是威風凜凜的重案組阿Sir。”
“你的意思是，這一切，都由張世統一人而起，你不過是替他背了這個罪，你引啟山過來，並不是要他的命，而是想讓他把張老先生救出去？”轉瞬間，尹寒突然頓悟了所有的既有現實，心中大震。
“我和阿樂，甚至你，也不過是陰謀的陪葬，只要所有證據不被帶出去，張啟山順利拿到張老先生手裏的股權和那份隱秘遺囑，在你的計劃裏，不久之後他就可以為所有人報仇……”
“尹小姐，你真的很聰明，不枉大少爺為你折腰稱臣。”
康誠先是露出驚訝得表情，隨後，他淡淡得點點頭，“可惜，不知道大少爺今後還能不能再遇見你這般得力內助，不過，也罷……或許你本就不該跟大少爺有那一段緣。”
尹寒卻已無暇在聽。
千難萬險，所有的一切，終逃不過“欲望”二字，無窮的欲念蠶食著這些高處不勝寒的精英，他們面對世人，總是聲色犬馬，紙醉金迷。
而很多人都忘了，他們也有痛苦而迷茫的一面。
在權力之巔，當他們再無可及的時候，便開始彼此殺戮，毫不猶豫地追隨更高更遠的仙風而去。
他們明明知道終究不過一場虛無，可卻情願溺斃在自己構建的海市蜃樓。
她又想起張啟山，想起他幽閉封存的內心，想起他深夜孤獨的背影——此時，他可出去了嗎？可見到了潘寧？可已經安全得離開了這片將傾大廈。
但她來不及再思考什麽，耳邊隆隆而過，密密麻麻得沙塵再次跌落。
就在她閉上眼睛的那一刻，思緒驟然向中心迅速收緊著，掠過著：她曾以為自己堂堂高級督察，或是會死在某位亡命徒的槍下，而此刻，卻是握著林以樂的手，長埋於廢墟之下。
倒也好。
至少，這裏曾安葬著張啟山最敬愛的兩位長輩。
至少還有林以樂一路相送。
可痛苦遲遲未至，肩膀就這樣被人一推，在狼藉中，她沖出了這間屋子。
滾落在地的疼痛要比剛剛鉆心剜骨的痙攣好受百倍，可這樣的波折也足夠讓她久久無法緩過神來。
而眼前，水泥石柱四傾八斜橫在空曠的甬道。
早已暗黑一片的房內回蕩著康誠放肆的大笑，林以樂半截身子落在門邊。
他伸出手，仍是保持著外推的姿勢，微微擡著頭，看到尹寒平穩落在外面，卻吃力地勾了勾嘴角，仿佛在笑。
“Madam…把我的警員證帶回去，給我爸媽…”
他語音含糊，可尹寒這次一下就聽清楚了。
卡夾輕飄飄得撞出一道彎曲的弧線，隨後重重砸在尹寒腳邊，她還沒能及時過去拉起林以樂的手，又是一陣刺耳的隆隆聲。
伴隨著康誠戛然而止的笑，碩大的水泥塊再次砸下。
煙塵掩埋了近在指尖的林以樂，他的五指輕輕擺在徒留一絲縫隙的空白裏，差一點就要碰上尹寒盡力伸長的手。
黑暗中，尹寒只分辨出他最後的低沈。
“走。”
她真是討人厭啊……尹寒這樣想著。
林以樂明明知道，就算送她離開下陷的房間，尹寒也幾乎無法離開這座牢籠，可他還是要她走，哪怕分筋錯骨，死前要受此折磨，他也不願讓她在徹底的絕望中期臨死亡。
可她要怎麽走？她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一夜之間，辜負兩人，誰還能比她更加討人厭？
平行開始崩塌，她像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氣，仰躺在粗糙的地面，最後一盞白熾燈閃閃爾滅。
懷裏揣著林以樂的警員證，指尖感受年輕男人漸漸失溫的皮膚，知覺和意識漸漸抽離，漸漸模糊，漸漸暗下。
她突然覺得也許剛剛她不該對張啟山說那句話，她知道自己出不去，她卻又一次騙了他。
可不說這句話，她又該怎麽告別？
縱然度過群山萬水，望過千帆去盡，那一盞燈她始終想要為他點起。
在那樣的雨夜匆匆一遇，在這樣的雨夜默默別離，須臾間已是不朽。
這些個平凡日子裏的喜怒哀樂、繞指柔情，千千萬萬悄然生長的愛與倦也隨著雷雨化作流水，長眠於此，深埋泥濘，只等下一次輪回交替。
黑暗中仿佛有一束光，籠罩在尹寒微闔的雙眸，睫毛輕掀，恍惚間，她似乎看到那日夕陽下，青石山的觀景臺，張啟山被餘暉照亮的面龐。
他靜靜望著她，眼眸似靜黑夜幕裏的夜明，耳畔忽遠忽近的是那首歌。
“當世事再沒完美可遠在歲月如歌中找你”
她想了想，終於閉上眼睛，卻是微微彎起了嘴角。
“張啟山，我會找到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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