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門之後
關燈
小
中
大
陰風獵獵，似纏繞的棉絮穿梭在一座座無名碑前。
這裏埋葬著一個時代的供奉，當初跟在張望陸身邊抗敵救國的士兵，老去之後都被視作張家人安眠於此。
呼呼哀嚎之風，似老兵的泣歌，也似一個家族興亡的列傳。
越墻而入，不敢驚擾任何可能為張世統所用的第三人，尹寒按著槍，跟在張啟山身後，行走在這一片陰森中。
很快，張啟山找到了那座排序對應號碼的墓碑。
而在幽幽月光下，墓碑的銘文依稀可辨。
“張於氏曼因之墓……”
雨水沖刷而下，絲絲珠圓從黑白照片表面陸續滑落。
美而不膩，艷卻不俗，氣質楚楚幹凈，十足的一位舊時光美人像。尹寒覺得她的眉眼很是眼熟，擡頭一望，霎時間明了。
這座墓碑下葬著張啟山的生母。
還沒來得及問一句話，尹寒就見張啟山直直跪了下去，他的一身風度早已隱去，眉間眼裏，落下的都是一望而穿的悲慟和茫然。
尹寒也就這樣跟著他慢慢跪立在地。
皮膚所觸冰冷刺骨，渾身也早已濕透，可此時，她卻覺得張啟山的目光比一切所及更加深寒。
“啟山…這是怎麽…”
張啟山不答，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拂過母親的遺像，然後，慢慢往內一按。
墓門竟然就這樣露出了一條縫隙。
尹寒嚇得差點沒穩住身子。腦海中曾掠過無數個可能性——對峙？槍戰？綁架？人質？
可是唯一沒想到的是，墳墓密室。
“墓碑被改動過，作了個活板門。這些把戲對學建築設計出身的人來說簡直是雕蟲小技。”張啟山半彎著身子，順著出現在石碑後的甬道走了進去。
尹寒連忙收拾好澎湃得情緒，把槍拿在手上，緊緊跟上張啟山的步伐。
門裏面的空間比尹寒想得要大，也比尹寒想得更平和安靜。
這裏甚至不能算得上是一座埋葬著故人的墳墓，而更像是……某一種帶有現代科技的實驗室。
水泥封墻，白熾燈沿線密布，幹凈、寬敞，並無任何讓人擔心的異味。
尹寒有一絲錯覺，她此時所在的真是一座墳墓之內嗎？
“滴——滴——滴——”
越來越清晰的機械運作聲飄入耳內，他們兩人都不明所以，而卻都默契得放慢了腳步。
一個錯身，尹寒將沒有防身武器的張啟山攔在了身後，她雙手持槍，壓低著腳步，身輕如燕般不發出半點聲響得往前方偵測走去。
不得不說，她的職業素養的確很高，就連張啟山都看得出來，尹寒天生就是當警察的好料子。
接著，莫名傳來了細細水流聲。
尹寒立刻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漸漸地，水流聲斷斷續續，變成了一頓一頓的節音。
她側身探去，只見在拐角有扇虛掩的門。
“啟山，你覺不覺得，這裏像…某種療養院？”尹寒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的味道，霎時間皺起了眉頭。
“如果你要囚禁一名病人，這個地方是不是正合適？”張啟山陰著臉，望著尹寒。
她張了張嘴，眼裏閃過一絲懼意。
張啟山越過她，徑直往那扇門走去。
誰也不知道那扇門後是什麽。
可張啟山就這樣伸手推開了門，他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又或者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到底有沒有勇氣。
他只是在想，自己到底希望看到什麽。
空曠的房間？漆黑的槍口？仇人得意的笑臉？還是病床上躺著的中年人？
又或者——
是被反綁在鐵柱上，血液不斷被緩緩抽離出身體的……
林以樂。
張啟山站在門口，久久不動。
“啟山，怎麽了？”
尹寒的聲音漸漸靠近。
張啟山回頭望著她，眼眸靜沈得一望無底，他不答，只是輕輕帶上門。
尹寒的手就在這一刻掛上了門把，可是她推不動。
張啟山的手依舊握著把手，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狐疑得望向他，眼眸一沈，“放手。”
她幾乎拿出了履行公職時的嚴厲和不容置疑。
尹寒始終不是普通的小女人，公事公辦的時候，連張啟山也怕她。
五指輕輕放開一些，他緩緩側過身，慢慢給她讓出了一條路。
尹寒推門的那一剎那，他下意識地摟住她的身子。
可下一秒的那聲尖叫卻還是如意料中崩潰而絕望。
她掙紮著，他試圖穩住她；
她失聲呼喊，他輕輕捂住她的嘴；
“小寒，冷靜下來。”他說。
尹寒的槍已經不知道跌去了哪裏。
她只是一心撲向被禁錮在鐵柱上的林以樂，等到近了，才發現他尚有一息和緩。
她輕喚：“阿樂？”
林以樂的眼睛緩緩睜開，見到她的第一眼竟下意識得扯開嘴角笑了笑。
可皮膚拉緊，他又吃痛得低低嘆了一聲。
“Madam…”他氣若游絲，像是在呼喚尹寒，卻又像是蟒蛇吐信般聲沙粗啞。
“別說話，我先把你救出去。”尹寒雙手顫抖著，她試圖尋找能撬開鐵鏈的工具，可卻無所可獲。
整間房內，除了簡陋的醫療設備，就只有幾個小型容器。
林以樂又瞥見站在尹寒身後的張啟山，他緩緩搖搖頭，示意男人阻止尹寒的徒勞。
“小寒，先把針頭拔出來，你找一塊布，壓著他的手臂。”張啟山雖也震撼，可再怎麽說也比尹寒要理智一些。
尹寒狼狽地跪在地上，猛然醒悟，懊惱得自責一句，二話不說便把上衣的下擺撕出一條碎布。
松開掛在血管裏的針頭，尹寒立即將碎布纏繞上他的手臂。此時，林以樂已經因失血過多變得有些神志不清，再這樣下去，他就算保住了命也會失去一切行動能力。
“這樣拖著不是辦法，啟山，你去叫人來幫忙，我在這裏看著他，從入到墓地開始，對講機就失效了。”尹寒理清思緒，也沒了一開始的慌張。
張啟山本能得反應是拒絕尹寒這荒唐的提議。
可是他又細細一想，論實戰經驗，尹寒比他多千百倍，在英國留學時，就算他曾經跟著英國一幫公子哥體驗過模擬軍隊生活，可在警察面前，也是班門弄斧。
他不是非要愚蠢到在這種時候跟尹寒爭搶個高低。
何況，他知道尹寒能保護好自己。
“你小心，我盡快回來。”張啟山站起身，順手操起一把手術剪塞在褲袋裏，推門離開。
“Madam…”林以樂再次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尹寒焦急擡頭，才見他努力地張著嘴，好像喉嚨裏有什麽異物影響了他的吞咽。
驚惶一閃而過。
尹寒起身，輕輕捏開林以樂的嘴。
只見他的口腔內濺滿了半凝的血漬，牙齒早已汙糟不堪，而在下槽牙的左右兩邊，分別套住了一條細細的魚線，兩條扭成一股，深入喉腔。
她猛吸一口氣，難以置信得看了一眼林以樂，得到的是他目光中無奈又痛苦的肯定。
“混蛋！”她罵著，眼眶瞬間一紅。
慢慢伸出手指，顫抖著，輕輕勾住那兩股擰成一起的魚線。
林以樂痛苦地嗚咽了一聲，自喉嚨內又溢出一些血液。
尹寒於心不忍，輕輕咬著嘴唇，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而此時，身後的門再次被推開。
她受驚轉身，卻見張啟山雙臂舉在頭邊，面色沈靜如雕塑。
尹寒的驚疑還沒問出口，下一個人隨即踏入，幽暗的光線裏，她看到漆黑的槍口抵著張啟山的後腦。
“啟山！”她驚呼。
他沒答話。
“大少爺，你不跟Madam介紹我麽？”
站在張啟山身後的，是面容慈善，眼神狠厲的管家康誠。
在那個瞬間，他和尹寒同時註意到了地面上被遺漏的槍。
尹寒反應多麽機敏，她撲身去撿，可康誠的身手卻比她更快——他一腳把槍踢開，押著張啟山又往裏走了些。
“尹小姐，”康誠仍是溫和得笑著，“既然你已經發現了鑰匙放在哪裏，那就請把林警長救下來，跟我走吧。”
尹寒仍是狠狠地瞪著他，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一邊是張啟山，一邊是林以樂，都是她失無可失的至重之人。
“既然大少爺不肯開口，那我自作主張介紹一下，我是康誠，在張家管事四十多年，尹小姐若喜歡，可以跟著大少爺喊我老康。”
尹寒驚詫，記憶中張啟山不止一次跟自己提過這個名字，連帶著的形容，都是忠良、和善、恭謙、得力這些由衷的讚美。
可如今，這位看起來依舊優雅謙遜的老人，卻做著天地不容的惡業。
“尹小姐，時間不等人，林警長好像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康誠笑了笑，“我們還有一個人需要見，可別耽誤太久。”
尹寒沈沈呼吸著，她望著張啟山，望進他眼神裏藏著的無奈。
轉過臉，林以樂的氣息又漸弱了些。
她輕輕捧起他那張布滿泥塵和血跡的臉，附耳輕言：“忍一忍，我一定不讓你有事。”
尹寒對他笑了笑，再次輕輕捏開他的嘴巴。
原是一室靜默，沈沈呼吸。
接著，男人痛苦地掙紮和嘶吼終於是劃破沈悶的空氣，混合血腥和金屬氣息的液體噴濺而出。
尹寒的臉霎時沾上幾滴汙穢，瘦小的右手滿是殷紅，而在她的指尖，纏繞著一條細長的魚線，一柄鑰匙就掛在那端。
林以樂像是昏了過去，機械般的幹嘔聲自他的喉嚨內發出，每一次掙紮，他的衣領就漫上新的血液。
尹寒的眼淚粒粒滾落，可她卻仿佛感覺不到一點傷心，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無可更痛。
顫抖著，她幾乎握不穩那把鑰匙，嘗試了好幾次，才把粗糙的鐵鏈解開。
束縛一除，林以樂像斷線木偶一般整個人軟了下來，重重得撞在地面，一動不動。
“阿樂！”尹寒彎膝跪地，不敢輕易翻動他的身體，只能猶豫著，小心地摸上他的肩膀。
“尹小姐，走吧。”康誠卻視若無睹般冷冷催促一句。
他再擡腳把尹寒的那把槍往門外一踢，挾持著張啟山，依舊絲毫沒有松懈警惕。
林以樂原本多麽高大強壯的男人，此時腳步輕浮搖搖欲墜，他受的折磨，何止是面上看到的血痕那麽簡單。
他此刻恢覆了一些意識，痛感刺激著他的神經，促使著他勉強自己站起來往前走，他不忍把負重加到尹寒身上，只能扶著墻壁，一步一喘。
墓下的空間比尹寒想得小。
又到拐角，盡頭是一間更大的屋子，機器發出的“滴滴”聲正是從這裏傳出。
“尹小姐，開門吧。”康誠當然不會把自己的後背暴露在一名訓練有素的警察面前。
尹寒將林以樂扶在墻邊安定好，面無表情得站到門口，輕輕扭開門栓。
門後的確是類似醫院病房的布置。
尹寒有些發楞。
她回頭看了一眼康誠，他卻仍是那樣笑著。她不理會，只是快速走到林以樂身邊，慢慢把他帶進房間，找了一張椅子讓他坐下休息。
而隨她之後步入的張啟山，此時卻不可抑制得渾身發抖。
他的雙拳緊攥，卻被迫往前走著。
如一具行屍走肉，張啟山甚至不敢去看面前雪白的病床上躺著的是誰。
“老康，什麽意思？”他的聲音有些木然。
“大少爺，放心，先生只是被註射了安神藥物，睡了幾年而已。”康誠催著他的腳步，沒有任何停留。
尹寒原本站在房間一角，低頭尋找著可以用的醫藥物品，聽到這幾句對話，手裏的紗布忽而跌下，她轉頭，怔怔地望著張啟山。
她從沒見過張啟山這幅模樣，他的表情像哭又像在笑，滿是分不清的憤怒、悲哀、譏諷、不甘……最後的最後，所有的情緒便化作了他眼中滔天的恨意。
“康誠！”他低低吼了一句。
尹寒甚至沒看清楚，就聽見了那一聲隆隆巨響。
誰開了槍。
她驚慌地往前走了兩步，不小心撞到一邊的病床，白布掀下，露出了那人的模樣。
他長得跟張世統很像，跟張啟山更像。
驚疑間，又是一聲槍響。
跌跌撞撞站起身的，卻是嘴角勾血的康誠。
尹寒心裏一涼，連忙向他們奔去——在康誠腳下不遠，是肩脖正往外滲血的張啟山。
他皺著眉，顯然低估了康誠的身手。
“大少爺，我當年可是跟著老爺子一同穿過槍林彈雨的陸兵，你別自討沒趣。”康誠顯然也受了輕傷。
但他們都知道，誰現在有槍誰就主宰了生死。
尹寒大驚失色，慌忙蹲下，跪在張啟山身邊小心檢查著他的傷口。所幸，康誠並沒有想殺他的打算，子彈只是擦過了皮膚，留下了一絲焦痕。
“一切都是我做的，從你回港的那一天起，甚至遠在你還沒畢業的時候，所有故事就已經策劃妥當。”
康誠說著，看了一眼二人的狼狽，隨後他握緊槍，慢慢朝病床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裏埋葬著一個時代的供奉，當初跟在張望陸身邊抗敵救國的士兵，老去之後都被視作張家人安眠於此。
呼呼哀嚎之風，似老兵的泣歌，也似一個家族興亡的列傳。
越墻而入，不敢驚擾任何可能為張世統所用的第三人，尹寒按著槍，跟在張啟山身後，行走在這一片陰森中。
很快，張啟山找到了那座排序對應號碼的墓碑。
而在幽幽月光下，墓碑的銘文依稀可辨。
“張於氏曼因之墓……”
雨水沖刷而下，絲絲珠圓從黑白照片表面陸續滑落。
美而不膩，艷卻不俗，氣質楚楚幹凈，十足的一位舊時光美人像。尹寒覺得她的眉眼很是眼熟，擡頭一望，霎時間明了。
這座墓碑下葬著張啟山的生母。
還沒來得及問一句話，尹寒就見張啟山直直跪了下去，他的一身風度早已隱去，眉間眼裏，落下的都是一望而穿的悲慟和茫然。
尹寒也就這樣跟著他慢慢跪立在地。
皮膚所觸冰冷刺骨，渾身也早已濕透，可此時，她卻覺得張啟山的目光比一切所及更加深寒。
“啟山…這是怎麽…”
張啟山不答，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拂過母親的遺像，然後，慢慢往內一按。
墓門竟然就這樣露出了一條縫隙。
尹寒嚇得差點沒穩住身子。腦海中曾掠過無數個可能性——對峙？槍戰？綁架？人質？
可是唯一沒想到的是，墳墓密室。
“墓碑被改動過，作了個活板門。這些把戲對學建築設計出身的人來說簡直是雕蟲小技。”張啟山半彎著身子，順著出現在石碑後的甬道走了進去。
尹寒連忙收拾好澎湃得情緒，把槍拿在手上，緊緊跟上張啟山的步伐。
門裏面的空間比尹寒想得要大，也比尹寒想得更平和安靜。
這裏甚至不能算得上是一座埋葬著故人的墳墓，而更像是……某一種帶有現代科技的實驗室。
水泥封墻，白熾燈沿線密布，幹凈、寬敞，並無任何讓人擔心的異味。
尹寒有一絲錯覺，她此時所在的真是一座墳墓之內嗎？
“滴——滴——滴——”
越來越清晰的機械運作聲飄入耳內，他們兩人都不明所以，而卻都默契得放慢了腳步。
一個錯身，尹寒將沒有防身武器的張啟山攔在了身後，她雙手持槍，壓低著腳步，身輕如燕般不發出半點聲響得往前方偵測走去。
不得不說，她的職業素養的確很高，就連張啟山都看得出來，尹寒天生就是當警察的好料子。
接著，莫名傳來了細細水流聲。
尹寒立刻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漸漸地，水流聲斷斷續續，變成了一頓一頓的節音。
她側身探去，只見在拐角有扇虛掩的門。
“啟山，你覺不覺得，這裏像…某種療養院？”尹寒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的味道，霎時間皺起了眉頭。
“如果你要囚禁一名病人，這個地方是不是正合適？”張啟山陰著臉，望著尹寒。
她張了張嘴，眼裏閃過一絲懼意。
張啟山越過她，徑直往那扇門走去。
誰也不知道那扇門後是什麽。
可張啟山就這樣伸手推開了門，他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勇氣，又或者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到底有沒有勇氣。
他只是在想，自己到底希望看到什麽。
空曠的房間？漆黑的槍口？仇人得意的笑臉？還是病床上躺著的中年人？
又或者——
是被反綁在鐵柱上，血液不斷被緩緩抽離出身體的……
林以樂。
張啟山站在門口，久久不動。
“啟山，怎麽了？”
尹寒的聲音漸漸靠近。
張啟山回頭望著她，眼眸靜沈得一望無底，他不答，只是輕輕帶上門。
尹寒的手就在這一刻掛上了門把，可是她推不動。
張啟山的手依舊握著把手，沒有要松開的意思。
狐疑得望向他，眼眸一沈，“放手。”
她幾乎拿出了履行公職時的嚴厲和不容置疑。
尹寒始終不是普通的小女人，公事公辦的時候，連張啟山也怕她。
五指輕輕放開一些，他緩緩側過身，慢慢給她讓出了一條路。
尹寒推門的那一剎那，他下意識地摟住她的身子。
可下一秒的那聲尖叫卻還是如意料中崩潰而絕望。
她掙紮著，他試圖穩住她；
她失聲呼喊，他輕輕捂住她的嘴；
“小寒，冷靜下來。”他說。
尹寒的槍已經不知道跌去了哪裏。
她只是一心撲向被禁錮在鐵柱上的林以樂，等到近了，才發現他尚有一息和緩。
她輕喚：“阿樂？”
林以樂的眼睛緩緩睜開，見到她的第一眼竟下意識得扯開嘴角笑了笑。
可皮膚拉緊，他又吃痛得低低嘆了一聲。
“Madam…”他氣若游絲，像是在呼喚尹寒，卻又像是蟒蛇吐信般聲沙粗啞。
“別說話，我先把你救出去。”尹寒雙手顫抖著，她試圖尋找能撬開鐵鏈的工具，可卻無所可獲。
整間房內，除了簡陋的醫療設備，就只有幾個小型容器。
林以樂又瞥見站在尹寒身後的張啟山，他緩緩搖搖頭，示意男人阻止尹寒的徒勞。
“小寒，先把針頭拔出來，你找一塊布，壓著他的手臂。”張啟山雖也震撼，可再怎麽說也比尹寒要理智一些。
尹寒狼狽地跪在地上，猛然醒悟，懊惱得自責一句，二話不說便把上衣的下擺撕出一條碎布。
松開掛在血管裏的針頭，尹寒立即將碎布纏繞上他的手臂。此時，林以樂已經因失血過多變得有些神志不清，再這樣下去，他就算保住了命也會失去一切行動能力。
“這樣拖著不是辦法，啟山，你去叫人來幫忙，我在這裏看著他，從入到墓地開始，對講機就失效了。”尹寒理清思緒，也沒了一開始的慌張。
張啟山本能得反應是拒絕尹寒這荒唐的提議。
可是他又細細一想，論實戰經驗，尹寒比他多千百倍，在英國留學時，就算他曾經跟著英國一幫公子哥體驗過模擬軍隊生活，可在警察面前，也是班門弄斧。
他不是非要愚蠢到在這種時候跟尹寒爭搶個高低。
何況，他知道尹寒能保護好自己。
“你小心，我盡快回來。”張啟山站起身，順手操起一把手術剪塞在褲袋裏，推門離開。
“Madam…”林以樂再次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尹寒焦急擡頭，才見他努力地張著嘴，好像喉嚨裏有什麽異物影響了他的吞咽。
驚惶一閃而過。
尹寒起身，輕輕捏開林以樂的嘴。
只見他的口腔內濺滿了半凝的血漬，牙齒早已汙糟不堪，而在下槽牙的左右兩邊，分別套住了一條細細的魚線，兩條扭成一股，深入喉腔。
她猛吸一口氣，難以置信得看了一眼林以樂，得到的是他目光中無奈又痛苦的肯定。
“混蛋！”她罵著，眼眶瞬間一紅。
慢慢伸出手指，顫抖著，輕輕勾住那兩股擰成一起的魚線。
林以樂痛苦地嗚咽了一聲，自喉嚨內又溢出一些血液。
尹寒於心不忍，輕輕咬著嘴唇，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而此時，身後的門再次被推開。
她受驚轉身，卻見張啟山雙臂舉在頭邊，面色沈靜如雕塑。
尹寒的驚疑還沒問出口，下一個人隨即踏入，幽暗的光線裏，她看到漆黑的槍口抵著張啟山的後腦。
“啟山！”她驚呼。
他沒答話。
“大少爺，你不跟Madam介紹我麽？”
站在張啟山身後的，是面容慈善，眼神狠厲的管家康誠。
在那個瞬間，他和尹寒同時註意到了地面上被遺漏的槍。
尹寒反應多麽機敏，她撲身去撿，可康誠的身手卻比她更快——他一腳把槍踢開，押著張啟山又往裏走了些。
“尹小姐，”康誠仍是溫和得笑著，“既然你已經發現了鑰匙放在哪裏，那就請把林警長救下來，跟我走吧。”
尹寒仍是狠狠地瞪著他，卻又不敢輕舉妄動。
一邊是張啟山，一邊是林以樂，都是她失無可失的至重之人。
“既然大少爺不肯開口，那我自作主張介紹一下，我是康誠，在張家管事四十多年，尹小姐若喜歡，可以跟著大少爺喊我老康。”
尹寒驚詫，記憶中張啟山不止一次跟自己提過這個名字，連帶著的形容，都是忠良、和善、恭謙、得力這些由衷的讚美。
可如今，這位看起來依舊優雅謙遜的老人，卻做著天地不容的惡業。
“尹小姐，時間不等人，林警長好像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康誠笑了笑，“我們還有一個人需要見，可別耽誤太久。”
尹寒沈沈呼吸著，她望著張啟山，望進他眼神裏藏著的無奈。
轉過臉，林以樂的氣息又漸弱了些。
她輕輕捧起他那張布滿泥塵和血跡的臉，附耳輕言：“忍一忍，我一定不讓你有事。”
尹寒對他笑了笑，再次輕輕捏開他的嘴巴。
原是一室靜默，沈沈呼吸。
接著，男人痛苦地掙紮和嘶吼終於是劃破沈悶的空氣，混合血腥和金屬氣息的液體噴濺而出。
尹寒的臉霎時沾上幾滴汙穢，瘦小的右手滿是殷紅，而在她的指尖，纏繞著一條細長的魚線，一柄鑰匙就掛在那端。
林以樂像是昏了過去，機械般的幹嘔聲自他的喉嚨內發出，每一次掙紮，他的衣領就漫上新的血液。
尹寒的眼淚粒粒滾落，可她卻仿佛感覺不到一點傷心，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無可更痛。
顫抖著，她幾乎握不穩那把鑰匙，嘗試了好幾次，才把粗糙的鐵鏈解開。
束縛一除，林以樂像斷線木偶一般整個人軟了下來，重重得撞在地面，一動不動。
“阿樂！”尹寒彎膝跪地，不敢輕易翻動他的身體，只能猶豫著，小心地摸上他的肩膀。
“尹小姐，走吧。”康誠卻視若無睹般冷冷催促一句。
他再擡腳把尹寒的那把槍往門外一踢，挾持著張啟山，依舊絲毫沒有松懈警惕。
林以樂原本多麽高大強壯的男人，此時腳步輕浮搖搖欲墜，他受的折磨，何止是面上看到的血痕那麽簡單。
他此刻恢覆了一些意識，痛感刺激著他的神經，促使著他勉強自己站起來往前走，他不忍把負重加到尹寒身上，只能扶著墻壁，一步一喘。
墓下的空間比尹寒想得小。
又到拐角，盡頭是一間更大的屋子，機器發出的“滴滴”聲正是從這裏傳出。
“尹小姐，開門吧。”康誠當然不會把自己的後背暴露在一名訓練有素的警察面前。
尹寒將林以樂扶在墻邊安定好，面無表情得站到門口，輕輕扭開門栓。
門後的確是類似醫院病房的布置。
尹寒有些發楞。
她回頭看了一眼康誠，他卻仍是那樣笑著。她不理會，只是快速走到林以樂身邊，慢慢把他帶進房間，找了一張椅子讓他坐下休息。
而隨她之後步入的張啟山，此時卻不可抑制得渾身發抖。
他的雙拳緊攥，卻被迫往前走著。
如一具行屍走肉，張啟山甚至不敢去看面前雪白的病床上躺著的是誰。
“老康，什麽意思？”他的聲音有些木然。
“大少爺，放心，先生只是被註射了安神藥物，睡了幾年而已。”康誠催著他的腳步，沒有任何停留。
尹寒原本站在房間一角，低頭尋找著可以用的醫藥物品，聽到這幾句對話，手裏的紗布忽而跌下，她轉頭，怔怔地望著張啟山。
她從沒見過張啟山這幅模樣，他的表情像哭又像在笑，滿是分不清的憤怒、悲哀、譏諷、不甘……最後的最後，所有的情緒便化作了他眼中滔天的恨意。
“康誠！”他低低吼了一句。
尹寒甚至沒看清楚，就聽見了那一聲隆隆巨響。
誰開了槍。
她驚慌地往前走了兩步，不小心撞到一邊的病床，白布掀下，露出了那人的模樣。
他長得跟張世統很像，跟張啟山更像。
驚疑間，又是一聲槍響。
跌跌撞撞站起身的，卻是嘴角勾血的康誠。
尹寒心裏一涼，連忙向他們奔去——在康誠腳下不遠，是肩脖正往外滲血的張啟山。
他皺著眉，顯然低估了康誠的身手。
“大少爺，我當年可是跟著老爺子一同穿過槍林彈雨的陸兵，你別自討沒趣。”康誠顯然也受了輕傷。
但他們都知道，誰現在有槍誰就主宰了生死。
尹寒大驚失色，慌忙蹲下，跪在張啟山身邊小心檢查著他的傷口。所幸，康誠並沒有想殺他的打算，子彈只是擦過了皮膚，留下了一絲焦痕。
“一切都是我做的，從你回港的那一天起，甚至遠在你還沒畢業的時候，所有故事就已經策劃妥當。”
康誠說著，看了一眼二人的狼狽，隨後他握緊槍，慢慢朝病床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