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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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越野車疾馳在風雨中。

一路並無交談,尹寒屢次看向張啟山,可他的臉上卻寫滿了拒人千裏。

傾盆而下的雨流毫不客氣得砸在車頂,陰風呼號,像在唱一曲悲歌。

車開得又穩又快,可尹寒明明看到張啟山緊緊攥著方向盤的十指已經用力到關節發白。

“紅燈!”

她猛地喊了一句,因張啟山急切地剎車而被慣性帶了一下,前額差點撞上車框。

張啟山的劍眉緊緊擰在一起,他深深地呼吸著,突然擡手拍了一下方向盤,卻不慎按開了轉向燈。

“Damn it!”修養一向良好的他竟也有如此暴躁的時候。

尹寒被嚇了一跳,握著剛剛被撞疼的手,低呼一聲:“William,calm down please!”

他長出一口氣,臉頰上的青筋暴起,欲言又止,可最後還是沈默。

才到青石山腳下,警戒線早已拉起。

又是一樣的惡劣天氣,尹寒不明所以得想起了那天晚上,那個張啟山初回港城時,雷雨交加的夜晚,這座海港之城被同樣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籠罩著。

顧不得帶上傘具,尹寒推開車門就往臨時搭建的帳篷走去。

“西九區重案組尹寒,麻煩放行。”

守在山下的警員見了她的警員證,連忙收起警戒線,冒著雨,對尹寒大聲道:“Madam辛苦,出事地點在接近山頂的一條封閉山道,已經有夥計在案發現場做事了。”

“OK,你們更辛苦,小心點。”尹寒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坐回車內,不顧周身濕透,讓張啟山立刻往山上駛去。

她拿著幾張紙巾擦拭著雨水,可卻是徒勞,張啟山看在眼裏,嘆了嘆:“何苦這麽拼命?”

尹寒靜了靜,回問:“何苦這麽著急?”

氣氛瞬間冷了不少,張啟山望了望尹寒,她的目光裏,仍舊是那股倔強和自我。

不再說話。

快到山頂,尹寒見到撐著傘的潘寧正跟著法證部的韋Sir竭力保護著現場的證據。

她二話不說跳下車,快步跑去,“阿寧,情況如何?”

她知道張啟山比她更急,只有先他一步知曉情況,她才能安撫他惴惴不安的心。

“開車的是張啟河,目前重傷昏迷,已經叫了救護車,情況如何還不好說。”潘寧迎上來,連忙將尹寒拉入傘下。

“阿Ben在腳下不遠的山坳裏發現了一名女性死者,初步判斷是墜崖身亡,在女死者的手包內,發現了大量的致幻劑,已經封存好待送回法證部進一步檢驗。”

尹寒點點頭,回身望去,張啟山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站在警戒線外,不理會兩名盤查的警員,只是直直得望著不遠處閃著燈,雨刮未停的跑車。

車內駕駛座,張啟河全身濕透,額頭破損,那套名貴的西服沾滿血跡。

雨水就這樣沖刷而下,昔日的名門貴子如今落魄不堪,這場景令一班警員都唏噓不已。

尹寒鼓勵般拍了拍潘寧的肩膀,又冒雨往張啟山走去。

“沒事,你們忙自己的,他是傷者親屬,跟我一起來的。”尹寒低聲安慰著兩名已經被張啟山冷傲的態度惹怒的警員。

他們見重案組督察都開了口,便不好多說,只能嘀咕著,狠狠刮了張啟山一眼,退到了警戒線的那邊。

“Roy現在重傷昏迷,不清楚是否有更嚴重的情況,救護車馬上到,你別擔心。”尹寒望著張啟山,可他的視線卻一直留在張啟河的方向。

“要不…你還是回車上先等著吧?”尹寒咬咬牙,“帶你上山已經有些不妥,這裏是事故現場,不單只有我們重案組的同事,交通部、法證部都有協助,你站在這裏也沒用的。”

“不用,我在這裏等著就好。”張啟山終於收回視線,他投下目光,望見尹寒擔憂關切的表情。

心間一軟,他略有遲疑道:“小寒,對不起……”

尹寒搖搖頭,踮起腳,隔著警戒線,冒進傘內輕輕抱住了他。

“別傻了,我沒見過你不冷靜的模樣,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意義不同。”

她笑著,慢慢拍撫著張啟山溫暖的後背。

“誒呀,把你的衣服弄濕了…”尹寒這才想起自己渾身狼狽,忙退了一步,卻再次被他緊緊摟住。

“啟山,大家看著呢……”

他把頭埋在她的肩窩裏,聲音悶悶地,低低地,“讓他們看吧,我需要你,我不會放你走。”

從未有過,像鬧脾氣的孩子般的一句糊塗話,尹寒聽在心裏,微微一楞,卻又立刻浮起絲絲甜蜜。

她玩笑著,卻沒再推開他,“別立flag啊,電影裏警察去執行任務的時候聽到這句話是要領便當的。”

“白癡。”言罷,他也跟著笑了起來。

尹寒的擁抱像有無限的魔力,漸漸融化了張啟山原本豎起的鎧甲。他的情緒又沈穩起來。

“好了,不妨礙你做事,我在這裏等你。”

他松開桎梏,伸手捋開尹寒的濕發,“別著涼了,把傘拿上。”

低頭,才發現張啟山的手裏早已握著一把便攜的黑傘。

尹寒心裏一暖,笑著點點頭,撐起傘重新跑回了潘寧身邊。

潘寧迎她前來,看著站在雨中的張啟山,小聲道:“Madam,張大少爺對你可真好。”

“什麽呀。”她不以為意得笑了笑。

“剛剛交通部兩個同事過來跟我說,準備點熱水和幹毛巾給你,別讓你著涼。”潘寧下巴微揚,指了指那兩個蹲在警戒線邊搗鼓物證的警員。

尹寒訝異,又回頭看了看張啟山。

他在黑暗裏,偉岸而高大,撐著黑傘,與夜色融為一體,此時雖看不清他的眉目,可尹寒卻發自內心得輕輕一笑。

他始終是懂她、愛她、惜她,正如她一樣。

“不過,Issac還是沒有消息…”冷不防得,潘寧氣惱道,“往往這種時候他都是最積極的,可這次不管是我還是阿ben都打不通他的電話。”

“這小子不會是因為連續熬夜睡死過去了吧,”尹寒嘀咕道,“你再試著聯系他,我去張啟河那裏看看。”

說著,她顧著腳下泥濘,小心翼翼得往跑車走去。

由於怕造成二次創傷,韋Sir簡單處理了一下張啟河的傷勢,便吩咐其他人不得擅自挪動傷者的身體。

此時雨棚搭起,風雨急猛,四個柱腳都有一名警員負責穩定。

尹寒借著應急燈的光線,戴著手套小心地在跑車上翻找著。

一些無關緊要的雜物已被同事清理,車廂內血跡不多,擋風玻璃上有裂痕,結合剛剛潘寧跟她解釋的狀況,應該是急轉彎撞到了隔離帶的水泥墩,高速偏移造成側滑。

昏暗中,光線一閃,尹寒低低“咦”了一句。

她半彎下身子,手指勾拉著張啟河大衣的口袋。

一支款式舊得不能再舊的老手機滑了出來,落在積了些水的座椅上。

尹寒一驚,連忙抓起,摸幹凈機身的水漬,心中祈禱不要因為自己的魯莽而破壞了什麽有利的證物。

所幸,手機的鍵盤在尹寒按下之後微微亮起了橙色的光。

這是一支早已被淘汰出市場的老式國產機,機身保存得完好無損,可按鍵已經被磨花。

手機其實並沒什麽特別之處,只是,它不該是屬於張啟河的物品。

果然,在跑車的置物槽內,尹寒發現了張啟河那款最新的智能手機,機身長時間泡在積水裏,幾乎報廢。

她小心地將浸水的手機取出,見撞裂的屏幕尚有微光。

輕輕地撫開水珠,依稀能分辨最後停留界面是通訊錄,而在備註為Family的欄目下,撞進眼簾的是張啟山的名字。

尹寒一驚,擡頭掃了眼仍然昏迷不醒的張啟河——他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給張啟山?

疑思密布,尹寒喊來一名警員,把張啟河的手機放進了證物袋中,再讓他好好保管。

隨後,她思忖片刻,懷疑的目光落在了一直握在手裏的老式手機上。

猶豫著按亮顯示屏,平平無奇。

通話記錄,空白。

短信框,空白。

尹寒楞了好一會兒,最後不由自主地點開了通訊錄。

整列清單只存了一串奇異的號碼,沒有姓名沒有區號,甚至不能稱之為有效的電話代碼。

“1004 06 3798-3……”

她默念著那幾個按序排下的數字,沒有半點頭緒。

“Madam,救護車來了!”潘寧在她身後喊了一聲。

萬千思緒驟然收緊,她連忙退到一邊,看著醫護人員快步走來。

韋Sir連忙上前,跟他們交代著張啟河的傷勢,不多久,幾名白衣看護極其小心得把張啟河移到擔架上,冒雨匆匆回到了車內。

尹寒跟在他們身後慢慢走了過去,在張啟山身邊停下。

兩人默契得沒有說話,只是目送著救護車消失在蜿蜒山路。

良久良久,張啟山默了一句:“真是諷刺,老爺子長眠於此,看到Roy在青石山出事該有多痛心。”

尹寒不解,擡頭望向張啟山。

“他被安葬在凈蓮苑後面那片被張家買下的墓園裏。”

如閃電刺破長夜,尹寒混沌的大腦終於陡然生出一絲光亮。

她沈下臉,又快速看了一眼舊手機上的數字,輕呼了一聲。

“阿寧,你繼續聯系Issac,我去凈蓮苑找新線索!”尹寒對著潘寧喊了一聲,不顧追問,拉開警戒線立刻向不遠處的山巔跑去。

張啟山卻反應極快得拉住她,“你做什麽?”

“我可能知道了張世統的秘密!”她篤定得看著張啟山。

他一駭,滿目驚訝,“什麽意思?”

“邊走邊說!”尹寒掙脫他的手,轉身繼續冒雨前行。

黑傘扔到一邊,張啟山不顧一切得跟上她,語氣焦急:“怎麽回事?你發現了什麽?”

“Issac昨晚排查了交通部的資料,發現我們在南朗的那一天,黃明的那輛面包車也曾經出現,而且,在你們行舟地產的某棟單元前停靠了許久,”尹寒快步跑著,邊檢查著隨身的裝帶。

“接著,我們發現同一天,這輛車上了凈蓮苑,而且監控就此中斷,我今天去找你,就是因為發現這一整片地都被張世統收購在名下,卻一直沒有開發,反倒是不斷貼錢替凈蓮苑進行大型整修。”

“你懷疑他在凈蓮苑做了手腳?”張啟山當然不蠢。

“對,”尹寒喘著氣,眼看著凈蓮苑緊閉的大門就在面前不遠,“1004 05 3798-3,這是我剛剛在張啟河那裏發現的線索。”

張啟山冷靜的面容猛然一變,“你說什麽?你、你說什麽!”

尹寒訝異,又重覆了一遍。

“我終於知道了…”張啟山的臉上霎時覆上的是不知喜或者愁的表情,在夜色下,淒惶而悲涼。

“啟山?”

“798這三個數字是老爺子當兵時的連號,張家每個人生來就有一個專屬代碼,用以保存和記錄各種東西,”他頓了頓,接著道,“就像張家的車牌永遠是以98結尾一樣。”

夜幕下,張啟山偏著頭,聲音低沈:“1798-1,代表老爺子,2798-2,代表我父親,而3798-3…”

“代表的是…張世統!”尹寒默默道,又與他對視一眼。

“前面這一串數字,其實是墓園的編號坐標,”張啟山壓著嗓子,慢慢道,“老爺子去世前就在凈蓮苑修建了一片安息之地,張家的族人在去世後都會在此入葬。”

而後,他的聲音漸漸堙沒在轟鳴中。

大雨滂沱,悶雷頻現。

空曠地面上二人濕透著身子對視不語,一股不安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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