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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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解珍的第二日,陸承吉三人便到了西芾。

由於道路狹窄難行,他們棄了馬車,用馬馱著物品往散落在森林周圍的一處村子走去。

解惜歡一步一步向前,雙眼所見與腦海深處的記憶重疊起來。行了不到一個時辰,他在一個院子前停了下來。

“是這裏嗎?”陸承吉在他身側,眼前有兩間草屋和一個小院子,草屋很破舊,院子裏也是雜草叢生,看來是很久沒人住了。

解惜歡沒有回答,默默地註視著面前的景象,陸承吉從那平靜的面容中看到一種久遠的哀傷。

“咳咳咳!”毒桑子咳嗦幾聲,推開又矮又破的院門,道:“累死了,快進來休息休息!”

“解惜歡?”陸承吉輕聲喚道。

“進去吧。”解惜歡回神。

屋子裏到處積滿了灰塵,還有不少蜘蛛網甚至鳥屎之類的,不過生活用具簡陋卻齊全。

“什麽破地方!咳咳!”毒桑子捂著口鼻嫌棄道:“解當家那麽有錢,難道要住這兒?”

陸承吉打開緊閉的幾扇窗,安慰道:“師叔,這叫做原生態,打掃一下就好了。”

“那你還不快點打掃!”毒桑子道,他突然捂住胸口,面露痛色,他又道了聲“出去透透氣”,便快步走了出去。

陸承吉沒註意到他的異樣,道:“解惜歡,你也出去吧,我將這裏收拾下。”

解惜歡這次卻不嫌臟,往榻上一坐,道:“沒事。我不礙事。”

這裏對於解惜歡,一定有不同的意義,陸承吉張了張嘴沒再說話,仔細清掃起來。

“陸承吉,其實我見過你。”解惜歡突然道。

“哦?見過我?”陸承吉驚訝,止了動作道:“什麽時候?”

解惜歡微微一笑,“三年前的百花節上。”

那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身法敏捷,步履輕盈,從他身前一掠而過,臉上帶著焦急卻暢快的神情,所經之處花瓣紛飛,肆意得如一陣風。

因那一刻,解惜歡心中竟產生了類似於羨慕的感慨,所以記住了那張臉。

“是嗎?!”陸承吉不可置信,回憶著懊惱道:“那我怎會沒註意到你呢?可能當時被童文追得太急了……”,她笑嘻嘻道:

“那我們還真是有緣分呢!”

解惜歡笑了笑,又道:“陸承吉,你對你父母可有記憶?”

陸承吉微愕,沒想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搖頭道:“沒有。我被師父撿到的時候還是幾個月大的嬰孩,哪裏記得父母長什麽樣子。”

“哦。”解惜歡聽了沈默了會,繼續問道:“你如何認識解珍的?”

“啊?哦,就是偶然遇見的。當時我在找師叔,他幫我找來了攜花老人。”

“你果真不喜郡主尊貴的權位嗎?”

陸承吉不知道解惜歡這是怎麽了,忽然跳躍性地問她這麽多,她誠實答道:“其實誰不喜歡尊榮的地位呢?不過它雖尊榮卻不重要。”

解惜歡註視了一會陸承吉,又道:“你若有什麽想問我的,盡可以問。”

“是嗎?”陸承吉驚疑,走到她面前,盯著他鄭重而認真的神色,笑道:“你總是很神秘的樣子,我要問的可是很多的,我擔心要將你問煩了!”

“你問便是。”

“你長得像你母親還是父親?”

“……應當是母親。”

“那你母親一定是個大美人了!”

“……”

“清羽是不是很喜歡你?她很漂亮!”

“……”

“那你喜歡我什麽?”

“……”

解惜歡聽她這一個個問題,眉頭漸漸微皺起來,他打斷道:“沒有其他的嗎?”

陸承吉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笑道:“我問的這些比較重要。”

至於其他的疑問,都會顯得沈重,她不願破壞此時的歡樂。

等陸承吉將兩個屋子清掃幹凈,也已日落西山了,期間解惜歡一直陪她待在屋中,或註視著屋內物品,偶爾也會註視著她。

陸承吉心中湧起從未有過的幸福之感。

馬車上本就帶著食材,雖然簡單,但在陸承吉的巧手下還是做出了三菜一湯來。

趕了兩日的路程,本該又累又餓,毒桑子卻只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師叔,你不吃了?不合你口味嗎?”

“呃,不是很餓。”毒桑子訕笑,又道:“丫頭手藝不錯,不過師叔我還是喜歡肉,這青菜咽不下!”

“是嗎?”陸承吉見他神色疲倦不堪的樣子,擔憂道:“我看師叔你是累了,要麽先去休息一會吧!”

“嗯,是累了,是有點累了!睡一覺去!”毒桑子點頭道,伸個懶腰往屋內走去了。

一直專心進食的解惜歡擡眼瞧了瞧毒桑子背影,沒說話。

“我看師叔的臉色有些差,不知是不是生病了。”

解惜歡頓了頓,片刻道:“若是生病,他自己該最清楚。”

山林的夜晚很靜,陸承吉身體疲憊,卻難以入睡。

難道解惜歡真的就這樣為了她拋棄一切嗎?又為什麽來這裏呢?

第二日,毒桑子的氣色倒還好,用了飯後向解惜歡要了筆墨紙硯就進了屋,不知是要寫些什麽。

屋後有一座百米高的小山,其上有一條蜿蜒向上的小道,幾乎被兩旁的雜草掩埋,有兩個一深一淺的青色身影正沿著小道向山上而去。

早飯後,解惜歡突然對她道:“隨我去個地方。”

陸承吉跟在他身後,瞧著自己身上的衣服。

這是解惜歡最常穿的青色,布料厚實而柔軟,袖口與領口處有黑絲暗紋,她細細一看,竟是長壽花的花紋!

“怎麽?累了?”解惜歡聽那身後的腳步忽停,轉過頭來問道。

此時,陸承吉覺得縱使這煦暖晨陽也比不上解惜歡的柔和,她仰頭笑道:“不累。就是覺得很喜歡你給我的這衣裳。”

解惜歡面上的不自然一閃而過,正色道:“扔了你的衣裳,自然要賠你。”

陸承吉也不拆穿,她現在好奇的是解惜歡帶她來山上做什麽。

行了大概半個時辰,解惜歡在半山腰處停了下來,出現在眼前的除了幾顆古樹,最顯眼的是那個微微凸起的小土丘。

一塊木制墓碑隱在草叢中,陸承吉依稀看見其上一個“母”字,頓時恍然。小土丘上的草明顯比其他地方的矮些,想是有人定期來清除的。

她望向解惜歡,見他面色寧靜,一雙眼睛如深潭。

“這是我母親。”他輕輕開口,聲音是平靜的,“我帶你來看看。”

陸承吉聞言,心中羞愧又傷心,她之前還想著到西芾游玩,卻不想解惜歡是帶她來見他母親的……她走上前,伏身恭恭敬敬地磕了四下。

陸承吉起身,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得到卻失去遠比本就沒有痛苦,她想了想,柔聲道:“這裏景色幽靜美麗,我想伯母應該會喜歡……”

其實解惜歡只是覺得應該讓陸承吉和母親“見個面”,但沒想到她會下跪叩頭,便是他,自母親去世那日後,就再也沒有做過。

解惜歡低頭,陸承吉近在咫尺的臉上浮現哀傷又安慰的神色,他伸手將她頭上沾的雜草拿掉,道:“好了。我們去山頂。”

小徑本就不寬,越往上越是狹窄,最後消失在雜草山石之中,還好倒算是平坦。

解惜歡寬袖下的右手牽住了她,陸承吉擡頭瞧了瞧他,林風將他的烏發吹得散亂,他的側臉依然平靜無波。

“你小時候經常來這裏嗎?”陸承吉反握住解惜歡的手問道。

“偶爾。”

“山後面是什麽?”

“我也不道。”

“陸承吉。”解惜歡又喚了一聲,道:“如果你雙親健在,你要見他們嗎?”

此刻他的袖中便有攜花老人派人送來的有關陸承吉父母消息的書信。

陸承吉隱隱察覺到他的意圖,驚詫過後卻是久久的沈默。在這裏,如果能有親生父母在身側,那豈不是美滿?

可養育她的是陸無川,而自己其實也算不上他們的孩子。

“謝謝你!”陸承吉擡頭笑道:“不過我既不怨恨他們,也沒有心懷期盼。我覺得現在很好。”

解惜歡見她神情坦然,只緊了緊右手,沒再說話。

片刻,就有陽光從山頂傾斜而下,透過郁蔥樹枝灑在他們身上,四周很安靜,除了鳥叫蟲鳴,還聽得見樹葉沙沙作響。

終於到了山頂。

陸承吉居高俯瞰,原來山背連著一片一望無際的森林,只見古木密集,萬林蒼翠,若不是初春還混著些許黃紅兩色的樹木,真如一汪綠色海洋。

她望著眼前神秘而壯麗的景象,不禁感慨:“原來這就是‘森林之海’!”

山風吹起解惜歡的衣角和長發,就像要羽化的仙人一般,他好像也被這壯闊景象吸引,面容沈靜疏朗。

忽然一陣尖銳而響亮的鳥叫聲傳來,陸承吉循聲望去,見東南方向的上空出現一個白點。她心中大喜,口中發出清亮的哨聲來。

片刻,那白點便近在眼前了,它撲棱著翅膀,圍著陸承吉不停地叫喚起來。

“你一直跟著我嗎?!”陸承吉訝異,伸出手去讓白花停在上面。

白花一對圓圓的眼睛盯著主人轉來轉去,用那長長的喙輕啄著主人的手臂,嘴中發出急促的叫聲來。

“好了,我委屈你了。”陸承吉動了動被握著的右手,卻沒抽出來,接著一只修長白凈的手伸了過來,替她撫了撫白花焦躁不安的腦袋。

此時的大成皇宮中,陸齊非面色鐵青,眼中怒火和冷意相交,早朝上一直隱忍未發的怒氣爆發了出來,一揮手將桌上的一堆奏折全部摔了出去。

不用看,他也知道那些大臣說的是什麽。

“皇上!”門外的童武疾步而入,手中捧著衣物。

陸齊非一看,正是陸承吉的紫色錦服,還有那支黃鶴蘭珠釵。

“哪裏找到的?”陸齊非一把奪過緊緊攥在手中,他目眥如裂,吼道:“阿吉她人呢?!”

“衣飾是在興平西郊發現的,只是,還是沒有郡主的蹤跡。”童武輕聲稟報。

陸齊非聽罷,一腳踢向面前的榻幾!

跪在地上的童武一動也不敢動,任迎面飛來的榻幾砸在身上!

書房內一時噤若寒蟬,任誰也是不敢輕觸這雷霆之怒。

若阿吉出事,都是因為解惜歡!

陸齊非一字一句道:“解家結黨徇私、貪贓行賄,罪行嚴重;”,他眼神狠厲,繼續道:“甚者,曾於前朝左相府中意欲刺殺當今君王,其罪當誅九族!傳朕旨意,解家上下二十四口於後日午時統統處斬!”

解惜歡,朕只給你一日半的時間……

秦伯聽罷,心神俱震。解家百年基業,樹大根深,牽涉甚廣,絕非一朝一夕能除之的事;少主子這樣毫無謀劃地匆忙行事,即便能除掉解家,也會掀起軒然大波,而那些心懷不軌的大臣更可能趁此作亂。

若不是阿吉夾在其中,恐怕少主子也不會如此急切。

待出了禦書房,他道:“童文,你親自去趟浮名谷,看能否將陸無川請出谷。”

“你給我站住!”

章府院中,章德先大聲喝道。

章文泊停住腳步,臉上是掩不住的焦色和怨懟,一向溫雅的他近乎吼道:“爹怕得罪新帝,但我決心和解小姐生死與共!我也不想一日後便死去!”

自聽到解家上下被抓的消息,解己憐柔美、純善的樣子便一直浮現在他腦海中,無奈卻被父親鎖在屋中。

其實章文泊此次主動回府是打算告知爹娘,準備娶解己憐為妻,卻不想一夜之間,如山崩地裂,要叫他們生死相離。

但即使身死,他也決不會讓人傷害己憐絲毫;如果不行,那只有生死相隨。

“你這個逆子!”章德先說著,“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章文泊決絕的臉上。

“十幾年的忠君孝道都忘了嗎?!”他恨不能從未生養過這樣的不肖子,但也不能縱容兒子去送死,他看著兒子紅腫的臉,狠心道:“況且我也絕不會同意那解家的小姐!”

“忠君也是要忠明君!”章文泊道:“爹心中也明白,皇上這樣做是公私不分,黑白不分!”

“給我閉嘴!你懂什麽!”章德先見兒子口無遮攔,竟敢出言忤逆君上,若是見了皇上,說出如此胡話,皇上也不會顧及什麽表兄弟、舅甥親!

“解家那樣的家業,動可撼國,不管是不是因為郡主,皇上也一定會將解家這棵大樹連根拔起的!”

“是嗎?”章文泊臉色紅白相交,十幾年他一直專註學術,不屑商道和官場上的勾心鬥角和爭權奪勢,他道:“那爹就不擔心皇上除掉解家之後,便輪到我們章家嗎!”

章德先面上一怔,仍是喝道:“給我回來,今天無論如何你是不能出章府一步!”,他一揮手,四五個壯丁便圍住了章文泊。

章文泊只恨自己從未習過武,他無法顧及焦急趕來的母親,將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緊緊抵住自己的咽喉。

章文泊向來行事溫和守禮,最是鄙夷這種以親要挾的行為,但此時自己卻必須這樣做。

“文泊!”章夫人驚叫一聲,疾步到前,慌道:“快將刀放下!”

章文泊滿心愧疚,忍著沒看娘親,只盯著父親,“爹!我不能什麽都不做,這樣對我,與死無異!”

“文泊,聽娘的話,快把刀放下吧!文泊!”章夫人又急又痛,淚盈滿眶,她轉向章德先,喊道:“老爺!”

脖頸處出傳來痛感,章文泊卻覺得好受些,或許幾憐現在也在受著痛苦。

章德先不了解惜歡,也不知道那解小姐是怎樣的女子,但他清楚自己的兒子,看似弱不經風雨的富家公子,心志卻堅韌得很,不撞南墻是不會回頭的。

何況,今日午時過後,皇上便一直對外稱病,不見任何人。

章德先見兒子已滲出血絲的脖子,神色無奈,終於狠狠心道:“好,那你去吧。”說著轉身走開。

章夫人忙上前查看兒子的傷口,憂急道:“都流血了,這可怎麽辦?”

章文泊隨意擦了擦,道:“娘親去陪父親吧!”,說著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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