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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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尤其是這偌大的皇宮,夜晚更清冷。

“香雪”不再,趙靜慈不知今生還能否再以”趙靜慈“的面容來面對眼前之人,也不知現在的自己究竟該走向何方……

是謹遵父意向著這個天下君王覆仇?還是守著性命寂寥終老?抑或是……

會有第三種選擇嗎?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之人,他脫去明黃尊貴的帝袍,身穿一襲寶藍色的便服,同樣貴氣卻更冷秘孤寂。

一杯冷酒入口,他眉頭皺也沒皺一下。

這幾日,她腦中總是想起往日與陸齊非相處的日子,想著他放過了爹爹和她,甚至在將他們發配邊陲的途中遣人送了銀兩,其實他沒那麽可恨吧——這樣想竟比心中對他懷著恨意好受些……

趙靜慈下意識將手中的燈籠向前湊了湊,好似這樣他就會覺得暖和些。

“皇,皇上!”一侍衛跑進來,猶豫著稟報:“門外,章家公子求見。”

陸齊非眉眼擡也沒擡,給自己斟滿酒,餘光瞥到手邊的簪子,想若是阿吉在身邊一定會勸自己少喝點的吧。

侍衛見皇上毫無反應,心中又怕又悔:皇上吩咐不見任何人,可那章公子苦苦哀求,實在……正無措間,皇帝卻開口道:“將章公子請進來。”

陸齊非看著章文泊漸漸走近,這個表弟他沒見過幾面,每次又只是點頭問候,他笑了笑,“文泊,你怎麽入宮來了?”

“草民章文泊參加皇上!”章文泊恭順地行了大禮。

“快起!”陸齊非道:“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禮。”,說著欲將章文泊扶起,不料他卻錯開他的手,依然伏地而跪。

陸齊非的手停留在空氣中,他勾唇一笑,道:“朕還想終於有人能一起飲酒了。”,說完臉色也變得冷然。

“不知文泊有何事?”他看不清章文泊的神情,卻又不相信他會與解家扯上關系。

“草民懇請皇上一件事!”

“你說。”

“草民懇求皇上能放過解家小姐!”章文泊重重叩首。

陸齊非驚訝,壓住心中疑惑,冷笑道:“哦?解家小姐?”

“是的!”章文泊挺起上身,坦然道:“草民不敢隱瞞。我與解小姐相約生死。此刻她人在監牢,我只能鬥膽求見皇上,懇請皇上饒她一命!”

“請皇上開恩!”他說罷又重重磕頭。

陸齊非見章文泊額頭微紅,沾滿泥汙,神情中有藏不住的傷悲和無畏。他一杯酒盡數倒入口中,淩冽的酒如火燒一般。

“生死相約……”他似自語,又問道:“舅父可知你入宮來?”

章文泊原本堅定的眼神閃過一絲猶豫,他終於還是開口道:“文泊自是稟告了父親。”

陸齊非一怔,又一笑,道:“文泊啊,你難道不知解家犯了何罪嗎?”

“文泊知道。”章文泊看向皇帝,“不過,文泊聽聞解家是遭人陷害,還請皇上能查明真相!”

“何來的陷害?朕手中可有確鑿的證據!難道文泊是要讓試圖刺殺朕的謀逆之徒逍遙法外嗎?”陸齊非冷冷道,眼中泛著冷光。

“文泊不敢!”章文泊忙道:“懇求皇上能網開一面,己憐雖是解家人,但與她無關……”

“好了!”陸齊非一聲威嚇打斷。這時皇宮的上空傳來幾聲鳥的長鳴,他的神色一瞬變得焦躁而欣喜,道:“天色已晚,文泊還是早早歸府,以免舅父擔憂。”,說完便往寢殿方向快速走去。

章文泊望著皇上離去的背影,神色漸漸變得有些絕望,他擅自將爹娘和整個章家的性命都賭上了,卻不知結果會是怎樣。

夜霧開始彌漫,濁巖目色深遠平靜,院中的古樹枝椏如同鬼魅,他的衣衫、鬢角都已沾上霧氣。

小笛子見濁巖不回答,更是焦急不安,問道:“公子到底怎麽說的?”

濁巖想起昨晚公子不為所動的樣子,這才轉身答道:“他讓我們什麽都不要做。”

小笛子一聽,神色由焦急變為怨恨,一跺腳,惱怒又無奈地憋出一句:“紅顏禍水!我也不管了!”

然後,破天荒地,濁巖拍了拍他肩,安慰道:“你家公子定有安排的。”

當初解惜歡為了解家家業可以舍棄父子、手足之情,現在竟又要將自己千辛萬苦得來的家業拱手讓人,甚至不顧親妹的生死。濁巖不相信這僅僅是為了陸承吉,可是也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來。

若是自己呢,為了那個既不美貌甚乏女德的陸承吉,可以舍棄敬重的恩師和鐘愛的劍術嗎?還未想出答案,濁巖突覺一驚,不明白自己為何生出這樣的想法來?!

“濁巖大哥,”小笛子喚了一聲神游的濁巖,繼續問:“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解公子讓你跟在解珍老前輩身邊。”濁巖停頓片刻,忽正色道:“小笛子,我們要就此分別了。”

“什麽?你也要走嗎?”小笛子不可置信地盯著眼前一直一板一眼的人,卻第一次希望這又是在捉弄他。

“解惜歡既決心不再做解家家主,那我也沒必要再待在解家。”濁巖道:“重要的是,我要去找師父。”

小笛子一時不知該說什麽,本來濁巖便與他不一樣,不能算是公子的下屬,想離開就可以離開的,想到此,他心中竟很失落,問道:“公子也同意了?!”

濁巖不答,卻是笑了起來,謔道:“我走了你不是該開心?”

小笛子說不出話來,清羽姐姐離開了,現在連濁巖也要走了……

這時解珍從身後的屋中走了出來。

“太老爺,公子他信中有說什麽嗎?”小笛子趕緊上前問道。

“解老前輩!”濁巖也上前行禮,急切地看著解珍。

解珍面色陰沈,怒道:“這臭小子惹出來的禍端!若是救不出己憐,我非殺了他不可!”

濁巖一聽倒是放下心來,安慰道:“解前輩放心,解公子做事一向謹慎,解小姐他們一定會沒事的!”

解珍嘆了口氣,“希望如此。”,他拍拍濁巖肩膀,“倒是辛苦你了!”

“這是濁巖當做之事。”濁巖忙道,他猶豫片刻,又道:“今早收到家師書信,他命我即刻回北疆。所以來向前輩告辭!”

“前幾日你師父也書信與我了。”解珍笑道:“你癡愛武術,不如跟著老夫,我來教你,如何?”

“反正林燕飛那老家夥除了一身輕功外也沒什麽別的可學!”

“前輩之言,濁巖倍感榮幸!”濁巖知道面前的老人是連師父都不得不敬畏的人,論武功,江湖上幾乎無人能敵。若是能得到他的指點,必是能大大不同。

“不過家師命我速去與他會合,”但他婉拒道:“還望前輩諒解!”

解珍聽了一笑,也未多言語,他自是清楚林燕飛的擔憂,解家現在可算是在跟皇上作對,他又怎麽可能放心把徒弟留在這鬥爭漩渦中呢?

他從袖中拿出一本書冊,遞於濁巖道:“聽聞你師父幾日前在北疆與人家比輕功,結果敗了,心情想來壞的不行!”

濁巖剛想問是哪位高手,待接過書冊一看,不禁失聲道:“竟在前輩這裏!”

解珍笑了一笑,道:“把它給你師父,他一定高興得幾天睡不著覺!”

解珍給濁巖的,正是幾年前江湖上一直爭相搶奪的內功心法。他不敢擅自替師父推辭,感激道:“晚輩替家師多謝前輩!”

“好了。”解珍慈愛道:“代我向你師父問好!”,說完又拍拍濁巖的肩。

“那晚輩告辭了!”

這時左右卻不見了小笛子,待濁巖走到客棧門口,還是沒有人,他苦笑一聲轉身而去。

不料剛走不遠,身後傳來呼聲,愈行愈近的身影居然是小笛子!

“怎麽了?”濁巖忙道:“出什麽事了?”

“我可沒什麽東西給你。”小笛子心裏又是別扭又是難受,道:“填飽肚子才是大事!”,說著將一個錢袋扔了過去。

濁巖萬萬沒想到小笛子竟會舍得給他銀子,驚訝之餘,忙道:“不用……”,話未說完,他看到他臉上明顯難過的神情,便將錢袋毫不客氣地塞進衣物中,道:“那我就收下了。”

“若能再見,我一分不少地還給你!”

望著濁巖漸漸遠去模糊的身影,小笛子要哭出來了,公子不要他,連太老爺都有老伴,他覺得自己現在是無依無靠了!

而濁巖一路疾行,卻不是往北疆,而是興平城的方向。

解惜歡手中的書滑落在地。

“你不願意?”陸承吉雙目盯著他驚愕的面容,她撿起書遞了過去,局促不安道:“也是。你我相識的時間還不長,相互還不是很了解,我這樣是有些突然。”

解惜歡將書冊、連同陸承吉的手握在掌中,他靜靜地瞧了會她有些焦躁、紅暈的臉,神思稍定,笑道:“我看你不僅臉皮厚,還很心急。”

陸承吉一聽,臉上便如晚霞一般了,她暫時忘了憂慮,卻也不敢看解惜歡含笑的雙目,伸手反握住他的手,道:“你知道這是代表什麽嗎?”

“什麽?”解惜歡手緊了緊。

“這叫做‘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陸承吉才說完,便覺額頭傳來溫暖的觸感,她一動未動,腦中浮現這兩日的時光。

不過她明白,這樣盡管平淡的日子,現在也不能留戀。

“出什麽事了?”解惜歡問道,但其實他已猜到了。

陸承吉擡頭,沈聲道:“白花不見了。”

“它應該是去皇宮了。”

除了她,白花只會聽一個人的話,那就是陸齊非。它昨日飛來,今日卻又飛走,陸承吉想最大的可能是陸齊非讓它尋她來的。

解惜歡卻微微一笑,安慰道:“無事。那我們現在去把它捉回來。”

陸承吉見解惜歡神情自然,便笑了笑,道:“那我叫師叔去。不知他一大早去哪兒了!?”

解惜歡沒放手,道:“毒桑子昨日子時便已經走了。”

“走?去哪?”陸承吉驚道。

“我還不知。”解惜歡輕道,將剛才看的書冊遞她面前,道:“這是毒桑子這兩日寫的,不過我看不是好東西,你就不要看了。”,說完隨手從窗子向外扔了出去。

“哎,你別……”陸承吉叫了一聲,身體已先於思想追著書冊往窗外躍去。

只是,她忘了現在身上穿的是女裙,結果人沒飛出去,整個人卻向地上撲去。

陸承吉未來得及哀嘆,解惜歡長臂一伸,已及時將她納入懷中。

“抱歉,我……”陸承吉悶聲道,她的臉貼在清冷而柔軟的衣物上,心中只剩羞惱。

解惜歡本是有些生氣的,可是胸前的腦袋蹭了蹭,他就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那是師叔給我的,你可不能亂扔!”陸承吉說著便想脫開她的懷抱,只是一雙手臂又將她箍了回去,頭頂上輕柔的聲音響起:“好了,我知道了。”

陸承吉怎會感受不到這個一向冷漠的男人的柔情,她什麽都不去想了,只緊緊摟住解惜歡。

“記著你方才對我說的話。”過了很久,解惜歡突然說道。

是指“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嗎?

陸承吉臉發燙,低聲應道:“嗯。”

窗外的晨陽灑了進來,相擁的兩人溫暖如畫。

而此時的毒桑子已出了西芾,即便身體覺得吃力,還是不能忍受一個小輩的憐憫。

“再跟著我就毒死你!”毒桑子灰暗的面容顯得有些猙獰,他停住腳步頭也不回道:“回去告訴解惜歡,不要多嘴就行!”

他盼這一日盼了很久了,不覺遺憾反而覺得慶幸,因為這次終於可以比陸無川那偽君子更早去見明月了。

毒桑子想著,臉上竟露出微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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