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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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有無力的時候,正如此刻的陸齊非,只能看著陸承吉隨在解惜歡身側走出留芳殿,而不能阻止。

那離去的身影沒有一絲猶豫,像會一去不回,這種可怕的預感讓他不安,但百花宴是他鞏固帝位的一個良機,他如何不能失去。

“來人。”他飲盡杯中酒,從袖中拿出那個紙包,小聲命令道:“將此交予太醫。”

不管解惜歡玩的什麽把戲,不管這殿中有多少官商是他的羽翼,今日他必死不可!

陸承吉坐在床邊,一雙眼睛緊盯著他家公子瞧,臉上盡是焦急,小笛子想這承吉郡主定如清羽姐姐一般喜歡公子吧。

“皇上讓你家公子喝酒時,他有何反應?”陸承吉問,現在解惜歡仍沒有清醒,脈搏、呼吸都很微弱,可是那太醫竟瞧不出原因來!

師兄真的下毒了嗎?

“呃,就一下子將三杯酒喝下去了。”小笛子道:“可公子以前連一滴酒都沒沾過,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他說著,忍不住又哭了,自公子當家後,那些人都是巴結著公子,可現在這皇宮裏,誰都不管公子了。

解惜歡這樣的人,既然會毫不猶豫喝掉,那應當自信不會有事才對,可是又怎麽會變成這樣?

最可恨的是,自己卻無能為力。

陸承吉想來想去,只能去找毒桑子,道:“小笛子,我要想辦法把解公子帶出宮去,找人給他醫治。”

小笛子忙點頭,他現在也只能相信和依靠陸承吉了。

陸承吉看著熟睡般的解惜歡,面色如無風之雲,平靜柔和;緊閉的雙眸沒有讓人討厭的冷漠,可卻讓她想哭。

“你不能死,”她像對自己起誓,“我也不會讓你死的!”,說著哽咽起來,滿心的哀傷和愛憐讓她不禁在那眼角處輕吻了下,然後起身向外奔去。

所以,她沒有看到解惜歡乍紅的臉。

“陸承吉!”

而本是一臉哭相的小笛子像石雕呆住了——一直昏迷的主子猛地睜開了眼睛,清醒如常,他喚了一聲“公子”,撲到床邊,喜極而泣。

不過他家主子一點也沒關註他的心情,只望著陸承吉繼續道:

“呆著做什麽,過來。”

淚水這時湧了出來,陸承吉趕緊擦了擦,幾步跑到床邊,盯著解惜歡的面色查看,方才連太醫也束手無策的人,此時卻雙目清明,神情鎮靜,她小聲道:“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她的目光讓他想起剛才溫潤的觸感,解惜歡從床上坐了起來,輕聲道:“我無事。”

“真的沒事嗎?可你方才怎麽連呼吸也……”陸承吉想起那場景,不爭氣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呵呵,我今天水喝多了……”她忙胡亂擦著眼睛,這是第一次當著別人的面淚流不止,感到羞愧,卻也暢快淋漓。

解惜歡的手動了動,想代替那只在她臉上不知輕重的手。

待陸承吉平覆了情緒,他道:“我有問題要問你。”

解惜歡一臉鄭重,陸承吉忙道:“什麽問題?”

“你舍得‘承吉郡主’嗎?”

陸承吉不明白他為何要這樣問,誠實答道:“沒什麽好的。”

解惜歡聽罷,沒說什麽,只道:“那麽我們走。”

“走?”陸承吉擔心道:“可是,師兄在門外安排了不少侍衛,恐怕我們……但話沒說完,門外突然傳來“抓刺客”的呼喊聲,她心中警覺,這時一人推門而入,居然是濁巖!

他一身宮內侍衛的裝扮,身後還跟著一個宮女打扮的女子。

陸承吉驚訝,這宮女,她記得,是前面幫她更衣的叫做“香雪”的宮女!

“公子,一切都安排好了。”濁巖走到解惜歡面前道,他的餘光有一瞬落在眼鼻紅紅的陸承吉臉上,此刻見到著女裝的她,不知為何心中有些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宮女也走上前,卻先對解惜歡道了聲“解公子”,這才走到陸承吉面前,行了一宮禮,道:“郡主!”

解惜歡下了床,對香雪道:“麻煩趙小姐了。”

趙小姐?

陸承吉之前就覺得這個香雪的氣度不像是一個宮女,而此刻見她對解惜歡完好的腿毫無驚疑之狀,心中更加篤定。

“趙小姐?”她直接將心中疑惑問了出來。

香雪停頓片刻,忽微微一笑,異常平靜道:“稟郡主,奴婢原名趙靜慈。”

“趙靜慈?你是趙靜慈?!”陸承吉大驚,不敢相信,她望向解惜歡。

“她的確是前朝左相之女,趙靜慈。”

趙靜慈臉上的笑容加深,道:“不過,我現在已不再是什麽‘趙小姐’了。”,那笑無悲無喜。

頓時,陸承吉腦中閃過很多疑問。

趙靜慈為何成了宮女?師兄知道嗎?她進宮有何目的?而解惜歡和她又是什麽關系?

但這些她沒有問出口,因為趙靜慈,這樣一個高雅女子成了政治的犧牲品,而她的遭遇也算是陸齊非所致,她又能問什麽呢?

這時,解惜歡走了過來,道:“我們走吧。”

“怎麽走?”陸承吉擡頭看著解惜歡,皺眉道:“師兄不會讓我們出宮去的,此時宮內必然戒備森嚴。”

解惜歡一笑,他走出房門,又轉頭看了眼陸承吉,而後毫無遲疑地拔足而起,身姿便如輕燕般飛了開去。

陸承吉震驚地望著那道青色身影,難以置信:“解惜歡會武功?”

“那當然!”小笛子搶著回道,語氣驕傲,可心中又對主子不滿,怎麽能就這樣丟下他……

“陸,郡主也先行一步吧。”濁巖道:“憑你的輕功,避過重重守衛並非難事。”

“那你們呢?”陸承吉擔心,他們這“調虎離山”應當很快就會被識破。

“我們自能全身而退。”

陸承吉見濁巖神色從容,想來定是有所安排,遂點頭道:“那好吧。”

女裝的陸承吉顯得有些嬌弱,濁巖不禁補充道:“你,小心。”

陸承吉點點頭,她猶豫片刻,還是走到趙靜慈面前,懇切道:“趙小姐,師兄他並非心狠之人,只是情勢所迫、萬不得已,不然他不會……”

對於陸承吉未說出的話,趙靜慈心中了然,她打斷道:“郡主再不走,恐怕解公子要等急了。”

陸承吉明白,無論對誰,失去家庭、婚姻和聲譽,那絕不是憑誰的一句話就能過去的事情,她尷尬一笑,道:“你們保重!”,便向解惜歡方向追去。

趙靜慈望著她遠去的身影,低語:“可憐的鄭宣旸……”,面上又露出不知是喜是悲的笑來。

濁巖也收回視線,從懷中拿出一套衣服丟給小笛子:“換上!”,又對趙靜慈道:“麻煩趙小姐了!”

小笛子不情願地一邊將衣服往身上套,一邊小聲抱怨道:“憑什麽你是侍衛,我就得是太監啊……唉!”

“放心,等過幾日我便將小笛子帶出宮去。”趙靜慈說著,將手中的藥包遞給濁巖,道:“恐怕我需要重新換張臉了。”

橘色的陽光籠罩全身,解惜歡一點也沒覺得討厭。他迎著清冷的風,於這偌大的皇宮中穿林飛檐,耳畔除了呼嘯風聲,還有另一人的呼吸。

陸承吉看了眼身側之人,衣裳、長發飛舞,面容寧靜無波,哪裏像是一個逃跑之人,倒像是在享受這樣的禦風而行。

“你還好吧,感覺怎麽樣?”

解惜歡轉頭看了眼她,笑道:“很好。”

這一笑,就像暖陽化雪,陸承吉晃了晃神,詩經中“彼其之子,美無度”說的就是這樣的人吧。

陸承吉一路緊隨著解惜歡。

皇宮內果然是戒備森嚴,守衛持械而行,混亂中伴著兵器相交的喧囂聲和呼喊聲——希望濁巖他們能安然無恙。

可是誰又能想到一直靠輪椅行走的解惜歡不僅治好了雙腿,還是個輕功了得的高手?所以等留芳殿中的陸齊非得到有刺客闖入皇宮的消息時,解惜歡和陸承吉兩人已悄然出了皇宮。

一輛馬車適時而現,陸承吉上了車。

她看著身後漸漸遠去的宮墻,一時不知做的是對是錯。且不說陸齊非會火冒三丈,不管如何,她現在還是郡主的身份,這樣逃出來肯定給他惹了□□煩;可若不這樣選擇,她會被困在那四面高墻內,解惜歡更會有性命之虞。

“想什麽?”一個聲音響起,陸承吉回神,近在咫尺的解惜歡正盯著她,那雙眼睛敏銳得像要看穿她一樣。

她不打算隱瞞所想,道:“師兄要殺你,你知道嗎?”

解惜歡點頭。

陸承吉無言,解惜歡明明知道陸齊非要殺他,卻進宮赴宴,他是知道她會入宮的吧,所以才會對她說那句“明日見”。

可是那趙靜慈……

“還有呢?”解惜歡又問。

“解惜歡,”陸承吉輕喚一聲,認真又小心道:“你覺得趙靜慈進宮是為了報仇嗎?”

只見解惜歡神色陡然冷了下去。

陸承吉懊惱,她要麽不問,要麽就直截了當,而不該在他面前耍這種小把戲。

“趙靜慈不是我安排入宮的。”解惜歡仍是回答,道:“所以她會不會殺鄭宣旸,我不知道。”

解惜歡說的話不假,但卻不是全部,因為是他幫趙靜慈易容進宮,同時也在利用著趙靜慈。

陸承吉松了口氣,馬上又覺得自己真是愚蠢得很,陸齊非已對解惜歡下狠手,她又怎能期望解惜歡單方面的息事寧人呢,而這樣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解惜歡被殺掉。

“對不起。”陸承吉解釋:“只是十幾年來,除了師父,只有師兄一直陪伴我,照顧我又保護我,所以我不能看著他有危險而不管不問……”

不過,她再次失策,這話的結果就是讓解惜歡的臉色更加冷暗,他盯著自顧“回憶”的陸承吉,終於忍不住,質問道:“你喜歡的不是我嗎?!”

啊?!

這不滿的語氣,明顯在吃醋的人,是解惜歡嗎?

陸承吉眨巴著眼睛,真的很想認真而嚴肅地再回答一遍,可是,她不知死活地笑了起來。

解惜歡又一次被惹怒,面前這樣不知所謂、放肆大笑的人讓他無措又無奈。

“陸……”

他喝斥的聲音剛響起卻戛然而止,因為一人撲了過來!

解惜歡猝不及防,躺倒在馬車上,一個軟軟的身體貼在他的胸懷中,頸項也被雙臂大力環抱著。

解惜歡有一瞬的呆滯,等他意識到壓在身上的是何物時,略白的臉瞬間紅了。

陸承吉的臉也像火燒一般,她只不過想擁抱他一下而已啊!

耳側傳來的呼吸聲有些不暢,陸承吉馬上想到解惜歡本就算是大病初愈,如今被她這樣一壓,不知會不會傷到,於是趕緊手腳並用地爬起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吧……”

她一個勁兒地道歉,向躺著的解惜歡伸出手去。

解惜歡眼瞼低垂,雙唇緊抿,看不出什麽表情,徑自緩緩坐了起來。

陸承吉訕訕地縮回手,輕聲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氣啊。”

解惜歡像才回神一般,猛然擡眼瞧著她,卻又不說話。

“你沒被壓到吧?”

“你……”解惜歡終於發話,“真是大膽!”,語氣低緩,但卻沒了氣惱。

“其實我,我就是……”陸承吉還想繼續解釋,卻發現解惜歡看她的眼神變得異常柔和,她心中歡愉,更是赧然,話鋒一轉半是掩飾半是自嘲道:“這是我第二次穿女裝,還不知道是什麽樣子,呵呵……”

解惜歡不明所以地“嗯”了一聲,突然伸手探向她的耳側,取下一物來。

是那支黃鶴蘭玉簪。

這玉簪質地細密純凈,溫潤晶透,簪頭是一朵盛開的黃鶴蘭花,顯得素雅又高貴。

陸承吉以為解惜歡喜歡,不禁笑道:“是不是很好看啊?”

解惜歡瞟了手中的玉簪一眼,道了一聲“醜得很!”,然後竟嫌棄地向車外一擲,陸承吉想阻止也來不及。

“你扔它做什麽?”她不解,心疼道:“應該很貴的!”

解惜歡面不改色,從一旁的木箱內拿出一個包裹,道:“將衣服換了。”,說完便轉過身去,背對著。

陸承吉解開,裏面竟是一套淺青色的女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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