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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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內一時安靜,只有衣服的悉悉索索聲。

突然,隨著一聲馬嘶,馬車猛然一停,陸承吉未及驚慌,已被一雙長臂摟入懷中,人被按在一個清冷的胸膛上。

“閣下何人?”

頭頂解惜歡的聲音微微警覺。

“哈哈哈哈哈!”

車外響起得意的大笑,接著一個暗啞的聲音道:“解公子倒是跑得快!”

陸承吉一聽便知道是誰了,她動了動腦袋,悶聲提醒道:“是毒桑子。”

解惜歡不回答,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毒桑子將癱軟不醒的車夫踢下馬車,見裏面久久無聲,卻也不敢動作,只氣道:“便是你爹解明遠對我也是客客氣氣!你現在做了當家的,享了榮華富貴,卻忘了恩人……”

解惜歡清楚毒桑子口中“恩人”之緣由,不然上次在他挾持陸承吉時就不會僅僅是傷他,而不是殺他了。

“不知前輩攔我馬車有何事?”解惜歡說著,放開了陸承吉。

“哈哈!老夫就不跟你拐彎抹角了。現在那皇帝在追捕我,要麽解公子你護我避過一劫,要麽”,毒桑子嘿嘿笑了幾聲,道:“要麽我就帶走你車裏的女娃子!”

陸承吉一聽,又急又羞,也不管馬車主人的意願,徑自掀開車簾,探頭訕笑,“師叔,你沒事太好了!”

毒桑子是對陸承吉滿腔怒火的,氣她忘恩負義,救了她卻扔下自己跟個男人跑了!可待看到眼前人的模樣,他的怒火變了方向。

“你,你,你這是什麽樣子!”毒桑子一下子跳到馬車上,瞪著眼睛,指著陸承吉吼道:“你們做了什麽?這成何體統,這,傷風敗俗!”

陸承吉一頭霧水,她朝身上看了看,見自己衣裳穿了一半,辮子也散落開來,頓時恍然大悟,急忙道:“師叔,你誤會了,就是……”

“你是個女娃子,還沒出閣,怎麽能……” 不等陸承吉解釋,毒桑子又指著解惜歡,“堂堂解當家居然做出這樣的事情,光天化日,敗壞家門,真是不知禮義廉恥……”

毒桑子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再加上他今日先是被陸齊非脅迫,後又被追得東躲西逃,本就窩了一肚子火,正巧是找到了發洩的機會,口中罵得愈加起勁:“還有那陸無川,到底會不會教徒弟,道貌岸然,簡直是毀人子弟……”

陸承吉完全沒有插嘴的份,她向車裏的人賠笑道:“你不要生氣啊!師叔他脾氣有些急躁。”

“你進來。”解惜歡招了招手,面色沈靜,好像一點兒沒受影響。

“怎麽了?”陸承吉彎腰走進去,跪坐在她面前,商量道:“師叔不會害我的,要麽我們帶他一起吧?”

解惜歡還未反應,車簾“呼”地一下被扯開,一張面容枯瘠的臉出現在面前,一雙小眼惡狠狠地盯著他。

“解當家當老夫是死人嗎?!”毒桑子說著一把拽住陸承吉,道:“跟我走!”

陸承吉看毒桑子氣急敗壞的神情,心頭卻湧上一股暖流,感動道:“師叔……”,她轉頭,換上可憐巴巴的神情,懇求:“解惜歡……”

解惜歡知道毒桑子是故作姿態,但看著眼前陸承吉的模樣,雖不情願仍是點了點頭。

夕陽西下已近傍晚,興平城外,一輛馬車向西行駛。

解惜歡閉目靠在車上,面有倦色,陸承吉將那緇色的裘氅輕輕蓋在他身上,靜靜地欣賞了會,她又掀開車簾,小聲道:

“師叔,讓我來駕車吧。”

身後的解惜歡微睜開眼,看她小心翼翼爬到車外的樣子,覆又閉了眼睛。

毒桑子“哼”了一聲,將韁繩一扔,道:“想我毒桑子,哪個不是聞之喪膽!若他不是解家的……,管你是誰,老夫照毒不誤!”

陸承吉執起韁繩,不由道:“誰讓你給車夫下藥……”

“你嘀咕什麽!?”

“我說,”陸承吉馬上露出討好的笑來,“師叔能屈能伸,乃大丈夫也!”

毒桑子頗為受用,怨氣也消了一大半,瞧著專心駕車的陸承吉,恨鐵不成鋼道:“榮華富貴不享,給別人做馬夫!”

“榮華富貴怎及身心自由?”

“你跟著這小子就自由了?”毒桑子道:“就算身體不殘缺了,也不是什麽好人!”

陸承吉湊向毒桑子,嬉笑道:“師叔現在是不是覺得師父把我教導得很好,所以覺得誰都配不上我?”

毒桑子怔怔,怒:“也不知道害臊!”

“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陸承吉正色,道:“更何況,有時善惡很難分得清。”

“這話,你倒是應該跟你師父說,”毒桑子又扯到陸無川身上,恨道:“他就是自詡君子的小人!”

“不若哪一日師叔隨我一同回浮名谷,您親自說道說道他!”陸承吉嘻笑。

毒桑子望著前方,不知想起什麽,臉上浮現轉瞬即逝的哀色,他沒有回答,問道:“前面有兩條道,我們走哪一條?”

陸承吉停了馬車,為難道:“我也不知道。”

毒桑子瞪著她,搖搖頭,是又失望又無奈,他不耐煩叫道:“解惜歡,我們究竟是要去哪裏?!”

車內的解惜歡掀開車簾,看了看,道:“西行,走豐城,去西芾。”

“西芾?!”陸承吉和毒桑子同時出聲,神情卻不同。

“西芾?”陸承吉喜上眉梢,“真的嗎?那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芾,意草木茂盛,而西芾之地便有一大片遼闊的原始森林,被稱為“森林之海”,想來定有一番神秘的壯麗景象。

“西芾?那麽遠,去做什麽!”毒桑子跳下馬車,道:“我不去!”

“嗯。”解惜歡輕笑,“已出了都城,你若不去也是安全。”

陸承吉一聽,忙道:“師叔,難道你不打算教授我毒術了嗎?再說,我們去了西芾說不定能見識到很多稀少難見的藥草。”她湊近毒桑子,輕聲道:“況且解惜歡是何許人,他說去西芾,自然有利無弊的。”

毒桑子想了想,又瞥了瞥明顯心情好的解惜歡,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去吧!”

陸承吉轉身瞧解惜歡,見他看著毒桑子,神色不明,卻也沒有反對,歡喜道:“那我們走吧!”

“嗯。”解惜歡卻道:“不過,我們得喬裝一番再進城。”

此時豐城城門已遍布士兵,凡是進出城門者都必須經過仔細的檢查,但他們三人改頭換面,得以順利進城。

陸承吉掀起車簾一角,天色已暗,仍可見街道兩邊來往巡視搜查的士兵,她有些不安,註視著面前陌生而普通的臉,終於忍不住問道:“解惜歡,你的計劃是什麽?”

“什麽計劃?”解惜歡雙目沒離開書冊,漫不經心。

“我們就這樣走掉,濁巖他們怎麽辦,解家怎麽辦,還有己憐……”陸承吉愈說心中愈是擔憂,她幽幽道:“況且,現在整個大成都是師兄的。”

“勿需擔心。”解惜歡擡頭一笑,“我已安排好。”

“解惜歡,”此時的陸承吉有些不確定,她期望能從解惜歡這裏得到些什麽,讓她不會心生退縮。她認真道:“世界上有很多東西很重要,遠比男女之情重要。”

易容的解惜歡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他放下書冊,片刻方沈聲道:“嗯,現在,是有一些東西有點重要。”

陸承吉盯著他雙眼,鄭重道:“那你有慎重考慮嗎?”

解惜歡好像有點明白她擔心什麽,他輕輕一笑,道:“自然。”剛說完,又覺得這樣的回答可能不夠,遂又補充:“但相較之下,你更重要。”

這真的是最動聽的甜言蜜語了,雖然解惜歡本人並未意識到。

陸承吉眼淚一下子溢了出來。

“陸承吉?”解惜歡微微皺眉。

陸承吉拭去淚水,決心從此刻開始不再去想其他,只要緊緊抓住面前的人就好,她含淚笑道:“那我希望自己永遠都不會讓你心生悔意。”

那雙被淚水洗凈的黑眸,盈盈閃光,這樣的淚眼不似娘親的,讓幼時的解惜歡既害怕又討厭,反而清亮動人,直攝人心神。

“咳咳!”馬車突然停了下來,車簾被掀開,毒桑子不滿地瞪著他們。

“丫頭給我出來!”他打量了下神色不正常的陸承吉,對解惜歡警告道:“只是裝作夫妻,可不是真夫妻!”

“師叔,到了嗎?”陸承吉彎腰走了出來,看著毒桑子的樣子又忍不住偷笑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解惜歡故意,將他易容得又老又醜。

眼前的客棧小而舊,這時大門緊閉,卻正是解惜歡所說的醉林客棧。

“別看了,快跟我進去,餓死了!”毒桑子拉著陸承吉三步兩步走上前敲起門來。

大門應聲而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對普通的老夫妻,待看到他們,本嚴肅的神情立刻變得笑吟吟。

尤其是那位胡須發白的老者,盯著陸承吉更是眉開眼笑,開口道:“小吉吧,好久不見!”,語氣竟熟稔得很!

“您是……”陸承吉皺眉,她從未見過這位老者,況且現在又是易了容,一般人決計是認不出的。

“你是……”這時,身旁的毒桑子卻緊盯著這老者,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道:“你是,明月的……”,話沒說完,整個身體向後退去,眼神也變得覆雜。

老者轉而註視著毒桑子,認不出是誰。

“好了,先進去再說。”隨後走來的解惜歡說了一句,越過各自疑惑驚訝的幾人,徑自進了客棧。

“餵,解惜歡,你這個臭小子,眼睛瞎了嗎!?”老者朝他背影不滿罵道。

“好了,一大把年紀還在乎那些虛禮!”身旁的婆婆勸道。

說是婆婆,但看上去保養得很好。

“那小子一直是目中無人,我是沒辦法了,就是你……”老者語氣無奈,神情有些小心翼翼。

“活了近六十年的人了,我還在乎那些!?”年輕的婆婆瞅了老者一眼,“進去吧。”

老者聽了立刻眉開眼笑,轉向陸承吉道:“小吉,餓了吧,進去吃飯去!”

陸承吉不敢妄自猜測這對老夫妻和解惜歡的關系,只問道:“老前輩認得我?”

“叫什麽‘老前輩’?!”老者撇嘴:“叫爺爺!”

“爺爺?”

“這多好聽,哈哈!”老者神情愉悅,對身旁的老伴抱怨道:“不知比那臭小子聽話多少!”

那婆婆一副只當沒聽見的神色,想來已習慣他的啰嗦。

陸承吉落後幾步,對一直沈默的毒桑子問道:“師叔,你認識這老前輩的吧?”

“他是,”毒桑子頓了頓,道:“他是解珍。”

“解珍?”陸承吉大驚,想起師父曾對她提過的——原來他就是解明月的父親,解惜歡的祖父。

進了醉林客棧,陸承吉只看見一個下人在客廳準備飯食,見他們來了又退了下去,而除此之外再無他人,冷清得一點不像供人投宿的客棧。

“你們將那易容之物除了,我看著甚是別扭!”解珍怒氣未消,剛落座便道。

“我們用了飯便走。”解惜歡不聽。

陸承吉瞧了瞧兩人不和諧的氛圍,將臉上的一層面皮撕下,笑道:“我覺得帶著這個吃飯不方便。”

“嗯,這樣多順眼!”從來在解惜歡處得不到作為長輩該有的地位的解珍,決定不再浪費精力,轉而對陸承吉道:“小娃子真的認不得我了?”

陸承吉認真看了看,搖搖頭,她覺得莫名熟悉,但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哈哈哈!”解珍開心地大笑起來,道:“看來我的易容之術真是天衣無縫!”,尤其是看一直默默用飯的解惜歡筷子頓了頓,心情更是大好。

小子,若不是我你哪來的今天?解珍瞅了瞅她,又對陸承吉道:“對了,將那日給你的玉佩還我!”

“玉佩……?”

為了避免招惹盜賊,陸承吉身上從來都不佩戴玉飾之類的值錢之物,但此刻她的確隨身帶著一塊玉佩。

“你是……”她面露驚詫,不可置信道:“怎麽可能!?”

“好了,快點給我!”解珍道:“當初給你,是擔心你危險,看來是我多慮了。”,說著別有深意一笑。

陸承吉還是沒法將那個風流倜儻的沈璋和眼前這個年過花甲的解珍想作同一人,她掏出玉佩遞了過去,忍不住問道:“那老前輩當時為何讓我去……”

“什麽‘老前輩’!?”她話沒說完,解珍就打斷道:“叫爺爺才是!”,說完向她使了個眼色。

陸承吉不明所以,但還是沒有再問。

而毒桑子,卻一直是異常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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