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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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汀橋畔的酒肆是原來他們最常來的地方, 駱辰還記得最後一次與蕭戎獨處時,還是當年他生辰那日,他向蕭戎表衷情時便是在這個地方, 卻不曾想被他拒絕。

故而這間酒肆於駱辰來說是喜憂參半。

面前依舊是一壺濁酒, 兩碟小菜,而駱辰卻也不再是當初那個駱辰,此刻他的心裏, 便滿是記恨。

他還記得當初向蕭戎表白時,說什麽志在家國,而非兒女情長, 當初言之鑿鑿,可到如今卻又是另一番景象, 說到底, 他還是嫌棄自己的出身,才不願接受自己。

只是他的冠冕堂皇, 卻讓駱辰心有不甘。

“在下一直以為蕭兄是不會動情的人, 說起來到底是在下入不得蕭兄的眼吧。”駱辰執起酒壺為蕭戎斟酒,笑著說道。

蕭戎端端坐著,平視著駱辰道:“駱兄言重了。”

“蕭兄此刻便不必騙我了, 在下是什麽樣的身份在下清楚, 自是不敢高攀, 如今蕭兄還能像曾經一樣與我飲酒,我便知足了。”駱辰淺笑著,將杯中的酒飲盡, 臉上的笑意瞧著自然,可到底多了一份自憐。

蕭戎飲下杯中的酒,擱下酒杯才問道:“若我真的計較你的身份,又如何會帶你來京城,以定安之名帶你出道謀生,帶你認識我所認識的人?只是感情之事說不來的,無緣之人便是無緣,與身份無關。”

“蕭兄將話都說滿了,我還有什麽好說的呢。”駱辰接連飲了幾杯酒,蕭戎才記得駱辰從前是不喝酒的,就算喝也不會是像現在這樣連飲幾杯。

“你醉了,我送你回家吧。”蕭戎開口說道。

駱辰卻是自顧飲酒,自嘲一笑:“哪裏敢勞煩蕭兄大駕,如今我孤身一人再無牽掛,今次回京也不過是想再見見你罷了。”

蕭戎凝眸望著駱辰那笑意所掩蓋著的悲戚,眸中氤氳水汽,他雙手緊緊握著酒壺,肩膀抖動著,雖壓抑到了極致,可依舊聽見了他的啜泣。

“發生什麽事了?”蕭戎問道。

駱辰終是忍不住,垂首哭出了聲:“我父親……我父親沒了,他雖好賭,卻還是我父親,自我走後他便改好了,每日外出做工養我母親,可就在前些日子,他在碼頭扛包時不慎落水,沒了……我母親因著受不了打擊,也跟著去了……”

駱辰聲音悲戚,可蕭戎卻沒有任何立場上前給予安危,只得再為他斟上一杯酒,喝醉了,便能忘記傷心事。

蕭戎不動如山的坐著,眸色幽深,直勾勾的看著眼前醉成一灘爛泥的駱辰,不由嘆息一聲,上前將駱辰扶起,卻不想駱辰卻就勢跌進了蕭戎的懷中,靠在他的肩上。

他眼角淚痕半幹,楚楚可憐,蕭戎攙扶著他帶出酒肆,卻不想剛到門口,與一身私服的元胤撞個正著。

駱辰再往蕭戎懷中靠了靠,姿態楚楚,與蕭戎甚是親密,元胤不怒反笑道:“朕不過午睡片刻,竟不知蕭卿如此好的艷遇,竟有美人在側,朕是不是不該來啊。”

“陛下你誤會了,駱兄只是提及傷心事飲了幾杯酒醉了,我只是想將他扶到馬車上而已。”這元胤生氣倒還好說,蕭戎心裏便還有底,可如今元胤不怒反笑的模樣,卻讓蕭戎有些不知所措,似乎連解釋都成了多餘的。

“哦?朕來了,你便是想將他扶上馬車,朕若是不來,莫不是蕭卿想將他帶回府?”元胤眸色一沈,蕭戎便立覺不好,連忙朝著白術使了眼色,讓他前來相扶,卻不想這駱辰似乎就認定蕭戎一般,伸手將他緊緊抱著,不肯撒手。

元胤冷哼一聲,也不與蕭戎爭辯,轉身便上了自己的馬車。

蕭戎心裏有些焦急,這駱辰卻似甩不掉一般,便只能先將他扶上馬車,由白術將他送回他現在住的地方。

太尉府的花園之中,朔月抱劍朝著正在修剪花枝的許政走去,抱拳行禮道:“啟稟大人,駱辰得手了。”

“陛下真去了?有何反應?”許政停下手中的剪子,認真問道。

“陛下很生氣。”朔月回答的簡單。

許政勾唇一笑,眼中盡顯得意:“也對,動了情的人都是善妒的,既然這蕭戎是他要立的皇後,自然是不許他人染指的。”

“那大人接下來會怎麽做?”朔月不由好奇的問著。

許政望著那被修剪好的花枝,凝眸半晌後才起身道:“這兩日朝臣跪求無果,怕是明日,陛下便不會再有立男後的心思了。”

朔月似懂非懂,只是靜靜地望著許政的背影。

他永遠記得那消瘦的背影在風中矗立時,只為等一個人,他心生憐憫,由憐生愛,決定護他一生一世。

去年隨他前去荊州時,齊王與阿丹公主成婚當日,他是主婚之人,朔月永遠記得他每開口一次,掌心便會多一道傷痕,以至於散席之後,他的掌心遍布血痕。

可他心心念念之人,卻是一句話都沒有,只在入洞房前來見過許政一次,詢問了京中近況便轉身離去,只關心他的新側妃,與側妃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會在乎眼前這個人。

朔月始終是齊王的替身,他一直都知道,可唯有在情動放縱的時候,他才能真正的擁有許政。

許政的心是孤獨的,愛上了一個根本不可能全心全意愛他的人,他於那個人來說,不過就是一時消遣,與棋子,只因為救命之恩,許政便甘願為他驅使,縱使只是利用他也甘願。

可他卻又異常的清醒,他知道齊王不曾全心全意愛他,亦不肯光明正大告訴所有人,許政是他的情人,是他的外室,所以當他得知元胤為了一個蕭戎甘冒天下之大不韙時,他是震驚的,同時也是害怕,嫉妒的。

他害怕他對齊王多年的愛意,會因為元胤的舉動而支離破碎,他嫉妒為什麽有人可以輕而易舉就能得到的東西,他用了十幾年還不曾得到。

他是真的不甘心啊……

翌日一早,朝臣們依舊跪伏於宣政殿外,跪求元胤收回立男後的旨意,而元胤也不與理會,只留在後宮,根本不去前朝。

瓊花露臺上,元胤獨自悠閑的坐著,眺望著禦花園的花圃,嗅著這隱隱飄來的桂香,手邊是一壺去年制的桂花茶,帶了些許的甜味,味道正好。

元胤瞧著許政遠遠的走來,隨即朝小路子投去了眼神,小路子便立即會意,上前去將許政迎了過來。

“臣許政,參見陛下。”許政邁步上了瓊花露臺後,望了一眼滿臉疲色的元胤,忙叩首行禮。

元胤用餘光睨了一眼許政,隨即眉頭深鎖,一副疲態的朝著許政招了手道:“許卿來見朕,還是打算讓朕收回成命麽?”

“是。”許政倒是毫不避諱,開口便承認了。

元胤一聲嘆息,忙起身將許政扶起來:“許卿啊,朕現在是騎虎難下啊。”

“陛下可是有什麽事不解?”許政擡首望著元胤那副傷痛的模樣,沒來由的心中一痛。

元胤道:“朕喜愛蕭戎,此生無他不行,朕要立他為後,許卿,朕從未這樣愛過一個人,只想跟他在一起,為何你們就是不同意了,你們若是同意了,他便是朕的皇後,別人便也不會有可乘之機。”

許政微楞,似乎是明白元胤話裏所指,不由好奇的問道:“陛下如此難過,莫不是蕭大人……”

“他見朕說服不了你們,便與駱辰舊情覆燃。”元胤說的咬牙切齒,一回眸便惡狠狠的瞪著許政道:“你可還記得那個駱辰,便是當初的榜眼,朕一直知道他們關系匪淺,卻不曾想……他們竟然如此對朕!”

元胤說的委屈,平日裏有淚也不輕彈的男兒,這會兒是真的紅了雙眼落了淚。

原是準備了許多說辭的許政,此刻竟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陛下,既然這蕭大人心系之人並非陛下,不妨陛下就此作罷,不立男後。”

“那怎麽成,朕是天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朕若是朝令夕改,如何能取信天下。”元胤連忙否決了許政的說道,一抹臉上的眼淚,隨即瞪著許政道:

“許卿你說,這駱辰是不是貪圖蕭戎的身份,從前他是一介寒門學子,依仗蕭戎才在京城中博得一席之位,如今他身為縣令,只怕是也想仗著蕭戎來往上爬了,這種人,朕絕不姑息!”

“陛下,或許本就是蕭大人多情,一邊欺瞞陛下,一邊又與駱辰不清不楚,豈不是丟了皇家臉面。”許政連忙寬慰著元胤,也將一切過錯從駱辰的頭上推到了蕭戎的身上。

元胤有些氣不過,直撫著胸口順氣道:“許卿言之有理,他那副長相,又有才學,如何能不多情,朕只恨年少,上了他的當了。”

“陛下說的是,蕭大人如此對待陛下,該重重的罰他才是,哪能讓他做皇後!”許政也放輕了聲音,聽在元胤的心裏似乎也沒那麽氣了。

許政在心中不由嘆息一聲,這叔侄兩人簡直太不一樣了。

一個只重權利,看似有情實則無情,一個雖為天子,卻於感情之事猶如懵懂少年。

這兩個人,竟然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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