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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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在地上拉出昏黃亮線。

屋內卻不是如此愜意情形,男孩站在火爐邊盯著上面的水壺,熱氣蒸騰,咕嚕嚕的氣泡翻上來噴出尖銳聲音。擦把汗,撩起擋了視線的藍紫碎發,捏著好幾層抹布將熱水提下來,準備泡些驅寒的姜水。

興師動眾的比武在午後結束,接下來的那些場次雖比不上鬼鷹墨鴉二人的生死之戰精彩,卻不好落了那幾位的面子就此不比,總得分個排名。挨到將軍回府時,少年的臉色已白到嚇人,唯眼中矍鑠有神,凜凜不可侵犯。直到眾人浩浩蕩蕩歸來,在府前散去,他二人回了自己的院落,男孩看到墨鴉腳下突然踉蹌,撞在身後的門板上才沒有摔倒。

“墨鴉!”男孩輕呼,一雙手已是停在少年身前,不知是否該扶他一把。

墨衣少年靠著門板緩緩站直,探出右手,兩指並攏輕輕一搖。

“沒事。”

進屋之後,墨鴉低咳著翻出往日備下的湯藥,拉出個小爐子在外間一邊坐著等藥熬開,一邊解下破碎潮濕的衣衫換自己的繃帶。除了左臂最嚴重的那道舊傷重新崩開,又因為鬼鷹的劍氣填了不少新割的口子。他拿著藥粉一並點上,嘴唇幹裂發白。

“你在發抖。”男孩蹲在旁邊看著墨鴉的動作,火苗映進湛藍眸中染上紫色,晃出明顯的擔憂。

墨鴉費力扯出一個苦笑。“我冷。”

“……”男孩望著他一點一點處理完外傷,低聲問,“我怎麽幫你?”

少年轉頭盯著男孩看了一陣,男孩第一反應對方是燒恍惚了,眉宇間完全不是那時的淩厲,深色瞳孔中目光和緩許多,竟讓人忍不住生出親近的想法。不過這時間太短,少年很快便轉回去搗鼓火爐。

“你不會煎藥。一會兒泡姜水,簡單。”

男孩撇撇嘴,一定要強調不會煎藥這件事麽。

那人回去休息,男孩幫他煮水。碗底還殘留著黑漆漆的藥渣子,男孩拿過來聞聞,難聞苦澀的氣味讓他直皺眉,把碗刷了好幾遍才罷休。當他小心翼翼端著這碗姜水去找墨鴉的時候,卻因為看到的場景差點把水撒出去。

“你,你……哈哈……”

男孩把碗急急往床邊上一放,捂著嘴笑的身上發顫,就差上床打滾了。墨鴉黑了臉,他只是坐在床裏面用被子裹的嚴實了些,有什麽好笑。

“像,像……”男孩笑的說不下去,他覺得現在的墨鴉非常像臥在窩裏孵蛋的母雞,老老實實的樣子和平時差距太大。

墨鴉沒搭理他,自己端了碗來喝。男孩慢慢止住笑,趴著床邊用漂亮的眸子看著他。

“你是不是沒精神,剛才都沒說我。”

“知道還問。”

“你什麽時候能好?”

墨鴉低垂著眼睛,輕輕搖動手中藥碗,目光落在隨之起伏的水面,沒一會兒男孩聽他輕聲說著。

“明天,必須好。”

男孩不明白必須好是什麽意思。

從第二天開始,墨鴉又忙的整日尋不到人影,男孩知道他的傷根本沒好,甚至連好的跡象都沒有。夜裏經常燒起來,傷口痛的額頭冒汗。被驚醒的男孩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他已經學會煎藥,可似乎一點用都沒有。尤其有幾次墨鴉帶著酒氣回來,晚上發作的更厲害了。

“為什麽喝酒?”

“我升了暗部主事,要請客的。”

“這樣下去……”男孩努力讓自己維持平靜鎮定的表情,可無論如何都控制不了言語中的顫抖,他氣憤,懊惱,擔憂,無措,卻又不知道向誰發作。

墨鴉笑笑,跟他說很快就會好了。

三十七

每次男孩問墨鴉傷勢如何,他總是說快了,說到男孩已經不肯信的時候,那些傷竟真的開始結痂,越來越好了。

這日男孩獨自在崖頂調息練氣,一周天下來睜開眼睛,發現那小白鳥不知何時又落在了一邊的石頭上梳理著羽毛。

“你的家在這附近麽。”男孩輕聲說著,根本沒指望小鳥能回答,卻不想那白鳥竟歪過頭來看他,末了還點點頭。

“你真能聽懂?”男孩睜大了眼睛,他想起上次墨鴉用蛇肉逗它時說了些譏諷的話,那時這鳥竟耍脾氣飛走了。

白鳥啾咕一聲,頭上翎子晃動,它拍打兩下翅膀飛到男孩身前,男孩下意識伸手接住,白鳥順勢窩在他懷裏蹭蹭,似是很喜歡這個每日來與他作伴的朋友。男孩心情愉悅之下單手從身上摸出塊小點心,這是昨日去鸚歌那裏蹭課時女刺客塞給他的,他把點心揉碎,那白鳥便歡快地探頭去啄男孩手心。

清風吹佛,遼遠天空就在頭頂,純凈的蔚藍色填滿視野,再看不到韓都那些穿插在繁榮奢華中混亂骯臟的街巷。一人一鳥沈浸在清新自然中,連身後那抹走近的墨色都沒有發覺。

“你們兩個,”墨鴉在他們身後停住腳步,沈著一張臉。男孩仰起頭來向後看他,發覺他臉色不對才趕緊轉過來。

“竟然一起偷懶。”墨鴉斜了那白鳥一眼,那鳥直覺氣氛不對,忙不疊從男孩懷裏跳出去揮著翅膀飛進遠處廣闊的天空。

墨鴉瞇起眼睛迎著日光,待那鳥飛遠才對男孩說:“再有下次,我會宰了它。”

男孩沈默,他本來想解釋,可墨鴉說的不錯,那樣確實算是偷懶。至於後面的話他覺得少年更像是隨口說說,哪有和這樣可愛的小鳥過不去的?

墨鴉瞧出來男孩的不在意,他凝視著那純凈的瞳孔,心裏壓了幾分火氣。

“你覺得我是在開玩笑嗎。”

這冰冷語氣中夾裹著陰寒殺意,讓男孩一個激靈想起來墨鴉的身份,他怎麽忘了,人命對他來說尚不值錢,何況區區鳥雀。

可是,“為什麽?”他擡起頭問少年,他不信僅僅是那短暫的休憩就能讓少年動了殺心。

“為什麽。”墨鴉反問一聲,輕蔑不屑的譏諷笑意把男孩問得楞在那裏。

“剛才我沒有收斂氣息,你尚且沒有發覺,如果是敵人呢。難道我教你,是送給別人殺的?!”

墨鴉這話嚴苛,卻不無道理。男孩被罵,心裏多少有些不高興,此時卻也知道整件事從對方的角度來說確實是自己的不對。總是這樣,總是他對,男孩說服自己向他認錯,承諾以後不會再放松警惕。

墨鴉瞥他一眼,面上的凝重漸漸松動下來。“態度還湊合,這次不罰。”

見少年不再追究,男孩在背後偷偷松口氣,他內心深處不希望墨鴉和他生氣。至於那只小白鳥,自己下次見它時要小心些了,實際上少年是因為自己的緣故而遷怒,自己不能真的連累了它。胡思亂想的男孩眼角掃到墨衣少年已經走近崖邊,懸空著腿坐在最外邊的石頭上,連忙也追了過去。

“你今天沒事嗎。”

“半天得空,來看看你。”

崖頂清風依舊持續的吹拂,剛才的一人一鳥換了一大一小的人。男孩覺得就這樣呆著不說話也很好,墨鴉在他身邊讓他覺得心安,至少沒那麽孤獨。不過少年顯然不這樣想,伸手給男孩一個爆栗。

“還不去練習?”

“馬上。”男孩摸摸額頭,不算很疼。

等到日頭漸漸偏移到正中,男孩再次睜開眼睛。他看到墨鴉手裏正玩著兩片黑色的羽毛,忍不住開口。

“我以前不知道你是用這個做武器。”

男孩想起來以前墨鴉睡覺的時候手裏也夾著羽毛,當時只是覺得怪異,直到那次比武他才知道墨鴉竟是用羽毛作為暗器使用。墨鴉見男孩湊過來,便把手裏羽毛分他一只。男孩捏著羽毛來回看著,好像在找什麽玄機。

“這麽軟,你怎麽用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去看他手裏剩的那枚,好像那只才是厲害的武器,他自己這枚只是墨鴉拿來哄他的。墨鴉大笑一聲,把那只毫無差異的羽毛也丟給他。

“烏鴉雖然沒什麽本事,教你還是綽綽有餘。”

“你肯教我這個?”

“當然,光學輕功又不能殺人。”

雖然男孩不喜歡殺人,但他下意識將這個問題忽略過去,而且就算他不喜歡,也不反對多掌握一種有力的本領。只是他現在有一個更加關註的問題

“可是你天天都不在。”

男孩板著臉,那話裏的抱怨卻顯而易見。墨鴉繞有興味的瞧著男孩,好像那藍色的短毛都因為這個委屈的耷拉下去。

有這麽個小家夥依賴著的感覺對刺客來說實在是太珍貴難得。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胡亂地把那柔順的藍紫短發揉的翹起來,男孩偏頭也沒躲過去他這出神入化的速度,只能拿一雙漂亮的眼瞪他。

“放心,過兩天我就教你。”

“你沒事了?”男孩忘記了頭頂正接受的蹂躪,眼睛裏一亮,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嗯嗯,忙過了自然就閑了。”墨鴉對他眨了下眼睛,擡頭望望已經在頭頂的太陽。

“我升了主事這麽久,就剩下你沒請。今天心情好,我請客。”

三十八

兩人坐在一家飯館二樓臨窗的位置,飯菜還沒上桌,無所事事的男孩扒著窗子看對面的建築。

“紫……紫蘭……最後那個字是什麽?”

他扭過頭來,手中指著對面街口一片已經完工,只差裝修的豪華建築,那雖然沒有裝飾卻依舊氣派的門口停著一架牛車,做工精細的牌匾正被勞工從車上卸下來。

他看到墨鴉隨手玩著茶杯,連頭都沒擡就回答了他。

“紫蘭軒。”

“你都沒看怎麽知道。”男孩收回自己白白動作的手,對墨鴉敷衍的態度有幾分不滿。

“這家館子建的這麽氣派,又在如此繁華地段。”墨鴉把手中杯子向桌上一放,明明沒看他用力,瓷器與木質碰撞的聲音卻重重傳進耳朵。“我怎麽可能沒聽說過它的名字,你實在該動動腦子。”

“……”就是在罵他蠢嘍?男孩哼一聲,也沒了接著看外面的興致,他坐回來不再說話,墨鴉也沒出聲,由他自己憋氣。到底是孩子,一會便被別的事情吸引了註意。

“他們在看你。”男孩小心的向四周張望。正是中午,二樓的座位幾乎滿了。男男女女各色人物,不少人將目光向他們這邊投來,還有不懼的一個勁上上下下審視二人。

墨鴉笑,右手肘部撐在桌面,捏著下巴,做出個相當悠閑的動作。

“因為我比較好看?”

男孩一口茶嗆了喉嚨,扭過頭去對著旁邊咳了許久才緩過來。

“什麽啊,”他向少年抱怨,“不是你叫我保持警惕的嗎。”

“嗯,那我該好好誇獎你嘍。”

“切。”

看到男孩不屑的樣子,墨鴉玩笑心起,忍不住逗他。

“或許他們是在看你,小子。”

男孩半信半疑,他又環視一圈,大家的目光仍是若有若無的在他們身上掃過。

“我有什麽好看的,他們一定是覺得你眼睛那裏很奇怪。”

“你哪裏不好看,一開始我以為你是女孩子。”

“你才是女孩子。”

男孩氣鼓鼓的樣子像炸了毛的小公雞,原本漂亮純潔的眼睛更加有神。那一瞬間墨鴉不由得暗自琢磨這小子長大了不知道得是個什麽樣的人物,要是不受傷破相的話該是個美男子呢?前提是他能長大。待到發覺自己已經想偏,他咳一聲把話題拉到了其他地方。

“女孩子又怎麽了,你可不要小看她們。”

“我知道,鸚姐姐和小鸝都很厲害。”

“你不知道。”

墨鴉這四個字咬的比其他的都重。

“女人的手腕,有時候遠比男人厲害的多。”

男孩好奇的看他一眼。“怎麽講?”

可是少年卻笑著不再說話,任男孩怎麽問也不回答,一直到飯菜上來,男孩的註意力被香氣吸引,墨鴉才慢條斯理的開口,自言自語一般。

“美麗的,才是最危險的。”

結賬走人的時候,墨鴉在門口外邊停住,目光一直望著遠處那新建的紫蘭軒,過了好一會兒才叫男孩跟上離開。

“那會是個什麽地方?”

“你現在不需要知道。”

他們沿著路邊和普通人一樣走著。正值響午,街上人來人往,和每天一模一樣。但若仔細看去又不大一樣,今天是這些人,明天又換了新的人,消失的人去了哪裏,還有哪些人沒有出場,誰也不知道,包括老天爺自己也不知道。

墨鴉盡量不去想這些問題,他把自己奇怪的想法歸咎於今天的放松。雖然他和周圍的人一樣靠兩只腳慢慢走著,事實上他依舊是朝不保夕的刺客,將軍一句話便能讓他們所有人赴湯蹈火,眼前這些看上去和他一樣的人,如果將軍有令,那他們只是他為了活下去的籌碼,隨手可以抹殺的。

當然將軍不會下那樣毫無道理的命令,他可是要面子的人。

墨鴉覺得自己近來想的太多,傷春悲秋的事情向來是那些筆桿子做的,何時輪到刺客?不過要是這麽一直想下去,最後弄出些條條道道的,是不是也能開立門戶,自成一派?那個時候,自己也叫個什麽子。什麽子呢,墨子被墨家占了,鴉子……太難聽了。

起個好名字真是重要。墨鴉嘆口氣,轉頭看向身邊左顧右盼的男孩,小不點對從沒來過的一帶很是新鮮,那些奇奇怪怪的貨攤和店家都能輕易吸引他的目光。

還是有起個好名字的機會不是麽。

“十七。”

男孩收回亂逛的視線,擡頭望他,等著他繼續。

少年卻遲遲沒有說話,好像剛才根本沒叫他,只是男孩的幻聽。

“墨鴉,你叫我了麽。”

眼前不遠已經可以看到將軍府高大的牌匾,墨鴉的心裏也突兀的壓抑下去。他深吸一口氣,把所有關於外面的事情都壓到了腦後。

“我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男孩眨眨眼,不明所以。

“下半年我親自教你,你會很辛苦。”

“嗯。”

“你也不要認為我是個好說話的人。”

墨鴉說著這話的時候,他周身的氣質仿佛在一瞬間改變,變得陌生而冰冷。他徑自跨進門去,男孩看到路過的巡邏隊向他恭敬行禮,一個個彎下腰去謙卑的稱他為大人,而少年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只是象征性的點點頭,讓他們繼續巡邏。直到巡邏隊遠去,少年才轉過身來,用同樣淡漠的眼神遙遙望著他。

“還不跟上。”

男孩咬牙,他在那一瞬間覺得,墨鴉和自己是一樣的。

連自由去笑的權利都沒有。

“是。”

他只能說出這一個字。

三十九

墨衣少年說的沒錯,練功實在是很辛苦。前一兩個月墨鴉忙於刺客團事務不大盯著他,現在一有空便來催促他進行屬於速度類刺客的功法練習。男孩有時候覺得,墨鴉真正訓練起他來比那些教官還狠。

這當然不是說墨鴉對他的態度很差,而是說訓練本身的難度與強度,不只是在身體上,更有心理層面。男孩記得他有次心情太糟,在崖邊調息靜坐時無論如何都無法入定,而他們這類功法則要求時刻保持冷靜從容。墨衣少年幾次疏導無果,竟一把抓起他領子把他拎出懸崖外,懸空舉在那裏。只要少年一松手,男孩便會毫無疑問的墜下山崖摔個粉身碎骨。

四肢沒有任何借力點,身體懸空,下面是空無一物的山澗,最底下的樹木遠的看不到,再看一眼便會頭暈目眩。呼呼風聲中男孩一動也不敢動,一滴冷汗順著臉頰滑進領口。

“現在心靜了麽?”

墨鴉這話冷的能掉出冰渣子,只要他回答不對,松開手指只是再小不過的事情。

男孩早就忘了自己為什麽心煩,腦子裏只剩生死這等大事,他現在只敢微微點頭,生怕動作劇烈會滑脫出去。待少年再把他放回來時,他發現自己的腿在發抖,後退了兩步才站穩。

“是不是之前對你太好了,你才敢這樣不用心。”墨鴉搖頭,深吸一口氣覆又耐著性子教了他一遍功法要訣。

成為一名合格的刺客要學的東西太多。鍛煉體能,修煉內力,練習暗器手法,訓練反應能力……少年一樣不落的教導他。如此多的項目,男孩只有早起晚睡才能完成少年每天給他定下的任務。不過墨鴉並不是休假,因此經常看男孩開個頭便趕著去自己的任務,走之前會板著臉警告他不許偷懶。男孩有時候會對著他離去的背影偷偷做個鬼臉,卻從來不敢真的偷懶松懈。

為什麽呢?他大抵明白唯有如此才是對兩個人最好的。既能增強保護自己的能力,也不讓墨鴉為難。至於說為什麽不想讓墨鴉為難……從一開始兩人就不是敵對關系,他們倆在偌大的將軍府裏作伴,加上師徒的特殊關系,男孩認為他們該是很親密的。

每天被訓練塞滿,也就很少有餘力生出亂七八糟的想法,男孩差點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一定要做這些,忘了他最初的恨意。但是,少年給他種下的那個夢想卻隨著男孩每天的提高越來越清晰,仿佛實現它的那一天越來越近。也是因為這個,男孩才強迫自己按著少年的要求去做,不去質疑對方。

但是名堂頗多的訓練中有一個訓練項目男孩一直很是抵觸,墨鴉看出來之後反而抓住不放。

“你必須得學會挨打,不僅僅是能忍疼。”

男孩把頭偏到一邊去,你說著輕松,挨打的又不是你。

“躲的太慢,護體內力調動的也不夠。”墨鴉在院子裏坐著,說完這話小腿就踢了出去,而男孩十有八九躲不開被踹倒在地,墨鴉就順勢嘲笑他兩句。每當這種訓練,身上總是被對方揍得火辣辣的疼,耳朵還盡是譏諷奚落的語句。他打心眼裏覺得墨鴉太過分了,就是滅絕人性。但是到了夜間,墨衣少年在燈下一邊給他上藥一邊給他指出缺陷,那認真的樣子又把他堵了回去,滿腔的憤恨就無從發洩。

這半年的日子簡單而忙碌,男孩印象最深的是那怎麽睡也消不掉的疲勞。而墨鴉所謂的不好說話,大多體現在訓練任務的完成上,在完成之前,他不許男孩有一絲的松懈,甚至不介意用恐嚇暴力的手段,而完成之後,他倒也不怎麽管他,畢竟他自己也忙的腳不沾地,一天到晚飛來飛去。

時光總是太快,這一春秋也眨眼而過。不知不覺中男孩已經可以躲開墨鴉一半的攻擊,雖然是明顯放了水的。暗器也有了準頭,雖然只是用最初級的飛鏢。而最讓男孩興奮的,是那一天墨鴉在院子裏指著墻頭,教他怎麽用輕功一下子翻過去。

那是他第一次練習飛,結果比墨鴉想的好上太多,雖然結果依然很丟人。

所有的步驟要點少年都做了示範,然而男孩還是沒能成功翻過去,體內運轉的內力在他半個身子越過後就耗沒了,他一下子失了繼續的動力卡在那裏。

“不錯不錯,我原以為你會飛不高在墻上撞了鼻子。”墨鴉仰頭看著那掛在墻頭下不來的男孩,忍住笑對他張開胳膊。

男孩紅著臉在墻頭上跪爬起來,對著墨衣少年撲下去。落入懷中時他聽到少年再也忍不住的笑聲,憤憤的把頭偏過去不看他。

四十

臨近年關,韓都那晦暗的天空也時時飄起紛紛揚揚的雪花。男孩便又多了清掃院中積雪的工作,不然練功的時候會打滑。

最近又不怎麽能見到墨鴉了。好幾次清晨男孩起來的時候只有他自己一個人,而推開房門看時地上白茫茫一片連個腳印都沒有,他會在那裏發上好一陣呆,腦子裏都是關於墨衣少年踏雪無痕的想象。

“最近……任務很多?”

男孩好不容易抓到個空隙問回來取藥的墨鴉。少年正低頭翻著箱子,聽他問出這種刺探任務隱秘的問題不由來了火氣,問這種問題在他們這一行是明擺著找死呢。

“又忘了?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長。”

男孩楞楞,背過身去靠在門框上,眼睛轉而望向依舊在飄雪的天空。

“沒有忘,我不會問別人這種問題。”

“問我就很安全?你以為我不會殺人滅口?”

“……”

男孩偷偷回頭瞧了少年一眼,少年背對著他翻箱子連看都沒看他,他只好轉回來繼續盯著雪花數數,不知道再說些什麽。

“雖然不希望你存著害我的心,但我還是得再告訴你一遍。除了你自己,對誰也不能完全信任。”墨鴉臨走時拍拍他頭,男孩看到少年背後的包袱不由皺眉。

“什麽時候回來?”

少年扭動脖子對著他歪頭,危險的眼神讓男孩一個戰栗連忙解釋。

“我不是問任務,我是在問你的事。”

似乎這番解釋起了作用,少年把自己的頭慢慢擺正,嘴角也壓不住的翹起來。

“白馬非馬的意思?小子還敢跟我玩這個。”

男孩暗中松了口氣,又莫名其妙的得意起來。

“你算著吧,不出意外就是十天。過了十天沒看見我的話,你就祈禱你的下個師父能有我這般好脾氣。”

墨鴉轉身離開。空蕩蕩的院子裏雪花又落了滿地,男孩一邊揮著掃把一邊盤算起日子,十天過後……就是除夕了?

墨鴉本人心裏也直發怵。自給他升了主事,例行匯報三天一次,這半年來沒少在將軍面前晃悠。排任務的時候因為自己的身份少有超出五天的長任務。而事實上這半年也異常平靜,沒發生什麽驚險困難的事件,好像將軍改了性不想再用他們。事實證明將軍沒有變,這次可好,一件事就把他們整個刺客團折騰得沒法安寧。姬無夜和張開地在朝堂上為了過冬糧的事又針鋒相對的幹上了,表面上雙方是和和氣氣,私底下則暗潮洶湧,什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都拿出來挑刺。他們一邊防著那邊派來的人探他們將軍的底細,一邊琢磨著怎麽才能拿到對方的把柄。又因為在朝堂發言時牽扯上幾個或聰明或耿直的大臣,更是亂成了一鍋粥。墨鴉每天光是整理刺客交上來的監視記錄就夠頭大了。而他這次出去是為了給一個忙糊塗的刺客處理爛攤子,這家夥在殺人的時候竟給對方留了口氣,也就留下了直指將軍的罪證。這事偏偏趕在這麽個節骨眼上,將軍震怒之下已經把那刺客打的生不如死,沒幾天好活。老主事一邊膽戰心驚的勸著,一邊把墨鴉支出來叫他趕緊把主查這件事的人解決掉。

哪有那麽好辦,張開地能不派人跟著?還有那些記錄案情的卷宗被保護的太過嚴密。墨鴉偷偷把花貍調來才從那官員口中套出了那些東西到底藏在哪。剩下的殺人和消滅罪證倒是他擅長的了,下手果決無情,做的百無一疏。

雖然有驚無險,墨鴉總覺得這次不同以往,烏鴉的敏感告訴他整件事不像看上去那樣。即使他這邊困難多磨,他卻總覺得對方意不在此。

而事實確實如烏鴉的直覺,後續發展出乎他們預料。這些都是烏鴉回來那天才浮出水面的事情,他一踏進將軍府就得到了消息。

青鶴折了。

將軍的左膀右臂,夜幕中第一等的人物,死在了除夕的早上。屍體已經就地處理,只有同行者帶回來的信物。墨鴉仔細翻看著老主事遞過來的信物,確定這是真的。

“青鶴的任務是將軍特意安排的,他死了,得有人接著去做。”

墨鴉點點頭沒說話。

“紅鸞已經去了,你做好準備。”

所有這些事情男孩都不知道,不止他,許許多多的人也不知道,不知道韓都繁華荒淫的背後,隱藏在夜幕裏的秘密。

不過男孩知道一件事,他的烏鴉按時回來了。墨鴉曾說十天,他就一天天數著,這感覺又和當初他失蹤的那陣似得。少年開玩笑的話他從來不敢當玩笑,烏鴉說什麽下一個師父的話就是任務很危險的意思。除夕是最後一天,從早他就格外忐忑,手足無措。直到黃昏,素白的天地間出現了一抹清晰墨色,他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少年一身風塵,面容清瘦,但好歹是完整的回來,沒有缺胳膊斷腿。

進屋後墨鴉抱怨連口熱水都沒得喝,男孩尷尬自己忘了燒水這事。少年想了想就拉他出去,說除夕不在這裏呆著了。

可是出去又去哪裏呢?這天的商鋪大多關門停業,只有門口紅紅的燈籠映著紅紅的桃符,雪也紅的像血。

男孩裹緊衣服,一步一步跟著他穿過了大半個韓都,回頭一望,路上只有他們四行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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