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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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這樣輕松自由的時光,隨著天空變了顏色,染上霞光而結束。

較之朝菌,人一生的光陰是無法想象的漫長,而較之冥靈大椿,琳瑯光影只是微不足道的灰塵。很久之後,當白鳳駕馭那只珍奇的白羽鳳凰遨游天際時,對於道家的精妙言論多多少少有了些體會。

那一年白鳳還不叫白鳳,十歲左右的年紀卻憤世嫉俗,而墨鴉大約是十六。但凡世人,被濤濤洪流推搡著,隨波而蕩,在亂世中被不知名的力量牽引著去向不可知的方向。無數人被冰冷河水淹沒,死時連個泡都沒冒。而少的可憐的鳳毛麟角們,意氣風發,指揮著大船與水流相爭,在抱木漂流的人面前激起驚天水花。

這樣的旅程中,刺客處於一個很尷尬的地位,他們武藝絆身,有著自己的天賦和專長。他們可以投靠志同道合的權貴,等著為自己的抱負與理想奉獻生命,然而到底是少數人才能被寫進刺客列傳被後人傳頌,更多的是為了一口飯,為了暫時登上那些看似平穩的大船。

而對於墨鴉他們來說,這世道放佛又難了一層,他們的命運從一開始便被定了下來,誰也沒和他們商量,好像連老天也不管那些藐視人倫的地方霸主,任他們為所欲為。可悲的是不論他們選擇認命還是不認命,總也逃不過淒苦的結局,或者失手敗北丟了性命,或者年紀一老失去作用被踢進河裏沈沒,想跳下船去換個憑借的,還沒等看見希望就被自己人捅成透心涼。

十六歲的墨鴉已初步明白這點,念想就剩眼下這幾年的日子可以好過些,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至於虛無縹緲的未來,朝不保夕的刺客只敢在無人的暗處想上一想。他的武功日漸精進,開始在人前展露頭角,亂七八糟的事情也一窩蜂隨著世道變幻湧現。偏偏在這個時候,十七被送到他身邊,不知是老天看他太苦所以送上一份禮物,還是怕他還不夠忙就填了個累贅。後來他有點意識到,哪裏有他說話的份,眼前的男孩才是天之驕子,他註定是個無所謂的陪襯。不過他也樂觀的沒去抱怨,因為說到底還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否則他大可把男孩一丟任他自生自滅。至於為什麽沒那麽做的原因,要說他還有點什麽高雅超俗的向往追求,那便是賴於活命的武藝,尤其是超出常理擺脫條框束縛的輕功。而這個男孩的資質,或許可以讓他在死去之前看到一個奇跡。這樣的際遇本身就是令人欣慰的,所以他滿心感激的收下了這個暫時屬於他的小鳥,拖著不谙世事的孩童,在風雨飄搖的大船上為他掙得一方幹凈安寧的休憩之地,替他遮擋著幼鳥承受不住的風雨。

白鳳本人回憶起往事時則不是墨鴉那般苦中強作樂的心態,他的記憶比墨鴉幹凈溫暖些,哪怕他的人生裏也充滿黑暗與血腥,卻遠沒有烏鴉如履薄冰。墨鴉對他來說是個極特殊的存在,他記得幼年時他曾帶著純真的崇拜與真摯全然信賴著墨鴉,而少年也不負期望,在他們身陷泥潭時仍努力將這世界美麗的一面展現給他看,讓他沒有失去對命運的幻想。長大後的白鳳偶爾也會無聊的去想,如果他跟的不是墨鴉又會怎麽樣?

確實很無聊,因為事情早在最初就定好了。

但這一切的一切都不能拿來證明說墨鴉就是個好人。他是刺客,手下終結過不知多少性命。就比如那年演武會,短短兩日,發生了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如今的白鳳回憶起來,那些場面也鮮活的映在眼前。

他能清晰的想起來墨鴉是怎麽樣帶著他在沒有人跡的叢林中放懷大笑,讓他盡情享受著自由的味道,也記得墨鴉是怎樣拖著一條鮮血淋漓的胳膊,在九死一生的情況下變化出數枚黑羽,將如瘋狂野獸般的對手擊殺斃命。

那是他第一次看墨鴉殺人,即使少年被對手逼的步步緊退,那旋身間輕盈靈巧的步伐身姿也依然透著從容優雅,直至最後的致命一擊,漂亮完美的出手竟感染得旁人在恐懼死亡的戰栗中又陷入殺戮的快感,這實在是一種很可怕的能力。

而現在,他還不知道少年具有那種能力,他只是緊緊跟在少年身後從林中溜回來的小雛鳥。快樂的時光在充滿苦澀的生命中總是太短,如蜉蝣較之東海扶桑木。日暮黃昏,營地紛亂的聲音是在為晚歸的將軍準備晚宴。他看不到夕陽餘暉中少年隱藏在眉宇深處的憂慮,也完全不能想象到明天墨鴉將展現給他的驚險畫面。

三十二

腦袋栓在褲腰帶上的日子過得太久,刺客對於危險的直覺向來很準,而烏鴉似乎更敏感。夜色深沈,小帳篷裏黑咕隆咚,男孩爬起來輕聲問坐在帳門口附近的少年。

不睡?

營地裏有篝火,從外面隱約映進來勾勒出少年的輪廓,邊緣被柔化的黑影在靜寂中有幾分親切的意思。

“回來的時候,你有沒有發覺不對?”

墨鴉的聲音被壓的很低,男孩堪堪能聽清內容,他回想著晚歸時的情景。那時一天的比武接近尾聲,人們又和上午一樣忙起新的事情,如操辦晚飯準備夜巡。將軍回來時的隆重不再細表,這次姬無夜沒有宴請其他朝中賓客,就他自己和美姬在帳中享樂,無形中少了許多麻煩。墨鴉的夜巡班次在飯點,所以可以早早回營休息,至於飯食冷些就冷些,下午在林中打了牙祭。

想來想去男孩隱隱覺得營地裏是有點地方不大一樣,可是他本身就對營地不熟悉,就連姬無夜那邊傳來的絲竹管弦對他來說都算新鮮的,要他怎麽去說其他小事情哪裏不對呢。

“說不出也罷。”墨鴉終於從門口轉回來,在昏暗中走近男孩,俯下身子緊貼他耳朵。“忽然想再教你個詞,叫隔墻有耳。”

第二日的比武格外鄭重,因為將軍在高大華麗的座位上坐觀,其他人不敢隨意舉動。墨鴉與其他被淘汰的同僚呆在刺客席位,隔著看臺在將軍的對面。墨衣少年正襟危坐,一旁走近的婀娜美人卻忍俊不禁,聲若黃鸝。

“呦~烏鴉這是托生成大家閨秀了?”

柳眉杏眼,烏發如雲,衣襟上的流蘇墜子隨著盈盈堪握的腰肢擺動,美人端的是嬌而不媚,秀麗可人。

“……比不得你一天一個模樣,都記不起你本是個男人。”

“這就是你不解風情,”美人笑著坐下,從袖中取出塊藥帕在臉上擦抹,聲音竟變得粗啞起來“你知道他們,催命一樣……哎,你說說剛才那模樣能打幾分?能不能惑住花叢老手?”

美人再將藥帕放下時,那張臉便平平無奇,似男非女,是一混到人群裏就再找不到的毫無特色。

“八分半,不能再多。”

“也湊合了。不過目標耳聾眼花,不及格也沒什麽。”

墨鴉一時沈默,這刺客代號花貍,不是因為他長得像貍貓,而是他專擅易容偽裝,和街巷談論的貍貓作怪一樣。因為專長,排給他的任務也比別人多,他們曾合作過幾次,墨鴉見識過他精妙的技術,單從外形來說毫無破綻。刺客中鸚歌精熟各國文字,常忙的顧不上小鸝,而花貍的徒弟是千面,所以男孩在訓練堂裏總是那麽幾個老熟人。墨鴉記得昨天來時並沒有見到貍貓,估摸是去執行了任務。但是今天他的出現著實讓他意外,勾動起他心中隱藏的危機感。

“你什麽時候到的,早上還是夜裏。”

花貍卻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居中的大比臺上,今天總共還有四個人需要比試,兩個侍衛隊裏的好手,兩個暗部裏的刺客,現在臺上正是兩名侍衛間的較量,一拳一腳都利索有力,看臺上的叫好聲也配合的響起。墨鴉也不急,過了許久才聽那花貍貓幽幽嘆了一聲。

“昨天。”

墨鴉裝作不經意的打量四周,他們身前身後總共還有四名刺客在觀賽,如此近的距離說話一定會被聽到。貍貓此人性情無常,加上時常扮演旁人,誰也猜不透他真實的脾性。先不論話中真假,能回答自己倒算仁至義盡。墨鴉暗自思索間突覺四周人聲嘈雜,下意識擡頭。身邊貍貓唇角一勾,眼睛裏閃過狡詐,伸手攬住少年肩膀輕拍兩下。

“烏鴉,知道我昨天任務時扮的誰嗎?”

臺上的比武被叫停,各個看臺都一陣躁動,遙遙望見對面兩名黑衣侍衛押著一個人從外面慢慢進來,鐵鏈抖動著拖在地上的聲音分外刺耳。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那邊吸引了過去。

“昨天抓捕他時,”花貍貼近墨衣少年,毫無特色的蒼白臉孔在少年看來透著出奇詭異,那怪異面容上的嘴唇開合,喑啞的嗓音說出了讓他也有幾分悚然的話。

“我化的,是你的臉。”

三十三

凝視著那鐵鏈加身被帶去將軍面前的人,墨衣少年陷入了短暫的沈默,那個人正是幾日前叛逃不知所蹤的鬼鷹。轉回視線,墨鴉挑眉,對花貍哂笑一聲。

“誰的意思?”

“是我自己想看戲,你信麽。”

“是你的話,有幾分可能。”墨衣少年敷衍著,言外之意卻是不信,不追究。

“你真是聰明人,可惜……”花貍清咳一聲,再開口竟換了優雅低沈的嗓音,慵懶而富有磁性,赫然是身邊墨衣少年慣用的聲音,他就這麽在正主面前用著他的聲音學他在鬼鷹面前講的話。

“可惜,鐵鷹哥不夠聰明。”

墨鴉瞇起了眼睛,心頭放佛有什麽抓不住的東西晃了過去。鐵鷹,是鬼鷹在三年前的名字。

“你這樣叫他,他有什麽反應。”

“嘖嘖,有趣極了。”

貍貓砸吧砸吧嘴恢覆了自己的聲音,眼睛裏夾著興奮卻沒再回答墨鴉的問題,自顧自說著。“他真把我認做你。我說烏鴉,等你死了,把你面皮送我,我一定讓你自己都分不出來哪個是你。”

“先別說喪氣話,”墨鴉冷笑,送過去一個肘擊。“既然昨天就抓到他,為何現在才帶過來。”

花貍躲開要害,再沒了聲,笑嘻嘻走到別的座位上去了,那怪異的面容配著喬裝出的女子身段,怎麽看怎麽讓人起雞皮疙瘩。墨鴉搖頭,站起身來向前走幾步到了最外邊的席位。難怪昨日回來便覺得不對,營地裏押了犯人,那麽多出來的隱衛便可以解釋了。男孩察覺不到營地中的變化,可瞞不過夜巡的墨鴉。

花貍執行的任務是捉拿鬼鷹無疑,鬼鷹在暗部中實力強橫,數一數二的人物,老刺客都未必能制服他,因此執行這任務定然不止一人。昨天將軍路過刺客隊伍面前時曾問過此事,看樣子紅鸞和這脫不了幹系。嘶,鬼鷹與自己關系惡劣幾乎不死不休,貍貓扮作自己是誰的主意?又有什麽好處?激怒鬼鷹以便於捉拿?墨鴉不信紅鸞竟這麽小心。一邊想著,一邊向對面張望,距離太遠聽不清,只看到鬼鷹被按在地上,將軍手持巨刃起身又坐下,紅鸞在一旁垂手而立。

沒過多久,紅衣的冷面刺客從將軍那邊橫穿賽場來到他們這裏。

“墨鴉。”

少年心裏明白早晚會扯上自己,這毫無疑問。沒有任何多餘動作,跟上紅鸞去見將軍。

十七看見了這一幕,從旁人的小聲議論中他知曉了鐵鏈加身的人就是高個子的師父鬼鷹。他悄悄瞄了一眼高個子與鐵甲,發現他們眼觀鼻鼻觀心,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他倆現在是一個師父,新的。”

男孩的註意力被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千面吸引過去,現在他對這個陰森森的孩子充滿了興趣與不解,放佛他什麽都能知道。

“我當然知道,”千面小聲笑著,“只要是人能知曉的事,我都清楚。”

男孩在孩子裏算小的,千面現在大約十三歲,想必不出兩年便可以獨立執行任務了。男孩忽的想起墨鴉與他講的隔墻有耳,恐怕未來的千面會是偵查好手。

“新師父,是誰?”

“這個嘛,據說刺兒頭一開始主動去找了你師父。”

“墨鴉?”男孩詫異,刺兒頭是他們在訓練營時給高個子起的外號,現在也就他們這幾個活著的人知道這事了。刺兒頭去找過墨鴉?他自己怎麽不知道。莫非那天他突然來訓練堂找茬,除了與鐵甲結盟,還為了從自己這裏推測出來墨鴉教人的本事?

“結果呢。”

“結果?”這次反倒是千面換了副古怪樣子。“你自己多沒多師弟自己還不清楚麽。”

男孩一想到他們在自己不知情的時候去找墨鴉心裏總有點不舒服,此時莫名松了口氣。為了掩飾自己這份情緒急急解釋剛才的問題。“我問最終結果。”

“喏,”千面伸手一指,“跟著那個紅衣服的,聽說算是刺兒頭的師祖。”

紅鸞步伐很穩,每一步都保持著獨特的節奏。墨鴉跟在後面,克制自己以防被他幹擾了心神。

來到將軍面前,墨鴉行禮跪下,將軍沒發話,他便不能起來。他知道將軍正在審視自己,用的還是那種俯視螻蟻的姿態,不過這次似乎還多了點別的。

“這個叛逃說,”將軍拉長了聲音,仿佛在說虛假的玩笑,“說你在騙本將軍。”

“屬下不敢,在將軍面前所說皆是千真萬確。”

“你那個傷不假,可這叛徒說,如果真有過這回事,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臺上一片肅靜,紅鸞青鶴如將軍背後的兵器架般啞巴,侍衛統領立在邊上偷偷觀望。墨鴉登上看臺前提早觀察到鬼鷹身上鎖著一圈圈鐵鏈,有血跡從中滲出,氣息卻穩重不亂,應是未傷及根本。近來發生太多事情,從最初的交易與暗示,到如今對方與主事的態度,侍衛統領不經意的安排,花貍的提醒……他猶記得昨日晌午將軍的隱怒,而現在,眼前的姬無夜,正等著他回話,一言不慎,萬劫不覆。

一切到底是在誰的作用下水到渠成,他只有猜測。但他清晰的知道自己現在只有一個選擇。

“屬下鬥膽,請與這叛徒一戰!”

短暫沈寂過後,放肆狂妄的笑聲震人心肺,將軍這一笑間竟釋放出了練家內力。他渾重粗獷的聲音從看臺向外擴散,使得所有人都能聽到。

“好!本將軍,只信活著的那個。”

三十四

鬼鷹身上的鐵鏈被人取下,收繳的武器也重新回到手中。他站起來,挺直的脊梁矯健有力。因為年紀,他比墨衣少年高上不止一頭。鬼鷹本人是英武俊朗的樣貌,線條剛毅分明,雙目犀利有神,此時卻被粘在臉側的泥土血跡打了折扣,破了口子的青黑色衣衫與對手顏色相近。鷹眼中凝重目光落在墨鴉身上,少年卻沒什麽反應,他緩緩起身,手中空無一物。

將軍來了興趣,他發出一聲上揚的短促訝詞,接著向墨鴉問到:“你的武器是什麽?”

墨鴉微垂頭,恭謹答到:“暗器。”

“哪種暗器?”

“致人死命的暗器。”

姬無夜瞇了眼睛似有所思,不出片刻哈哈大笑。

“好,你們去那邊臺上打給本將軍看。”

場地中心的比武臺,一人多高卻沒有梯子,場上沒有絲毫風的痕跡,四角篝火兀自燃燒,在悶熱的天氣裏惹人生厭。與昨日不同,天空烏雲從早上就在南邊壓著,慢吞吞的隨著時間推移向北而動,不知何時才能酣暢淋漓。

鬼鷹先行上臺,跳躍動作簡單利索,完全不像經過苦戰被捕之人。墨鴉知道這是刺客正面對上強敵時應有的一種基本素質,那就是絕不能讓人看出自己的弱勢。他在臺下擡頭望著這再熟悉不過的老對頭,發現自己竟從沒想過會是以這麽個方式來了解恩怨。

臺上刺客同樣看著他,開口打破了決戰前的沈默。

“你今年,十六了?”

這是墨鴉時隔多日再次聽到鬼鷹的聲音,有幾分沙啞,平靜沈穩的語氣和往日那神氣囂張比起來差距太大,很陌生,又有幾分熟悉,像是穿越了時光從遙遠的過去來到現在。

“我記得三年前,你還在那邊看臺上為我叫好。”鬼鷹撫摸著自己那柄特殊的長劍,一側輕薄鋒利吹發立斷,另一側尖刺嶙峋刁鉆古怪。他仿佛嘆著氣,緩緩說著。“時間真快,連你都可以上來比武了。”

“你在念舊?”墨鴉嘴角泛起冷冷的笑意,“我是不是該提醒你,昨天那人不是我。”

“當然不是你,你怎麽可能叫我那個名字,畢竟你那麽恨我。”鬼鷹輕描淡寫,臉上也浮出不在意的嗤笑,他知道在將軍面前的比試不能拖,他們實在說不了幾句,可不說些什麽總有那麽點不甘心。他看到墨鴉足下微動,知曉他是要上臺,他已經感受到手中的劍在興奮的輕鳴。

墨鴉一躍淩空,高到鬼鷹不得不費力仰視。他聽到少年低沈的聲音從上方空中傳來。

“卻遠不及你恨我。”

“沒錯,天知道我有多想你死!”語氣在最後兩個字加重,那帶著笑的面容在一瞬間變得猙獰,長劍向少年即將落下的地方斬去。他是在等著墨鴉上臺的一瞬突發襲擊,然而對方明白這一點,多出的高度已足夠讓他在下落的短暫時間裏做出防禦,腰身在半空用力改變角度加速下落,眨眼間左足壓在鬼鷹持劍的手腕,另一腿已向鬼鷹面門踢去。鬼鷹手腕翻轉向外甩好讓少年立足那只腳下失去根基,另一掌去抓踢來的右足,卻不想墨鴉這是虛招,順著他外甩的力道後翻,整個人安安穩穩落在臺上另一側。

“如此心急,就這麽等不及送死麽。”墨鴉調侃,倒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戰勝鬼鷹,只是不得不做出這種氣勢,正所謂攻心之術。

“你的拳腳有一半是我打出來的,該擔心的恐怕不是我。”鬼鷹提劍在側,鋒利的一面映射著熊熊篝火,臉側淩亂的碎發無風而動,正是暗中調動內力向劍身灌註。

他這是要速戰速決,墨鴉心知鬼鷹昨日鏖戰必然狀態不佳,因此急於求勝。鬼鷹擅長劍術,自然也有相應的輕身步法,快則快,卻不及墨鴉專攻輕功來的靈巧輕盈。而對於墨鴉自身,左臂有傷,實打實的拳腳比拼必然會落於下風……怎麽也不能讓對手如願,先拖他一拖。

鬼鷹一步滑近,長劍帶著冰冷劍氣直刺胸前,墨鴉再次躍起。向空中躲避,因為距離問題自然是比彎腰下身慢上不少,但是唯有空中才是鬼鷹拳腳的弱勢區域,墨色衣擺擦著鬼鷹頭頂滑過,在刺空的殺手眼裏是一種諷刺。他立時向旁調轉方向,生生砍斷墨鴉下一步落腳的篝火柱。少年眼神一凜,那砍斷柱子的劍氣已經從下方竄至腳底,再無處躲閃。電光火石間,右手射出三枚黑羽打在罡風中,羽毛破碎成塵,他自己卻借力翻到鬼鷹背後,指尖再次顯出黑色直直甩向對方寬闊背部。鬼鷹聞風就地側滾,那枚黑羽擦著衣服紮進看臺的硬木地面,只剩一小截尾翼露在外面。

絲絲冷風從不知何時近在頭頂的濃密層雲透出,吹起殺手的鬢發與衣衫,而那不起眼的半截黑色在地面搖晃著,好像它從一開始就存在在那裏一樣。

“羽毛。”鬼鷹念著這個詞,強壓下內心的震撼。

“是不是比頭發強的多?”墨鴉笑,右手舉起,赫然還是一枚柔軟細小的黑羽。

“不怕烏鴉毛掉禿?”鬼鷹大笑,像是發現了天下最好玩的事情。墨鴉不置可否,除了數量可觀的羽毛,他還有別的武器。

接下來的場面則華麗驚險的多,刺激的各個看臺連聲叫好。鬼鷹劍術一絕,速度奇詭,瞬息間的連刺令人眼花繚亂。罡風斬盡,臺上四方柱子已經斷絕,落在地面的篝火仍不甘心的跳動。而墨鴉輕盈靈活,總是能繞開如有實質的罡風勁氣,時不時從空中甩下片片黑羽,那些黑羽看似柔軟無力,隨風漂浮旋轉,實則盡在墨鴉意念之中,但凡落在身上那便是割骨鋼刀,在他內力牽引下切進皮肉。兩人身形交錯又分離,在晦暗的天色下幾乎分不出來。

“你們說誰會贏?”將軍頗有樂趣,他止住了身邊的殺手和統領,轉而示意近旁服侍的三位美人。美人們面面相覷,點著唇,嬌笑著。

“我看啊,那個用劍的更厲害,追著那個人不放呢。”

“你懂什麽,都說什麽天下武學唯快不破,我瞧著那個人可是比用劍的快多了。”

“他倆再厲害,誰也比不上將軍神武啊。”

姬無夜得意,明知美人奉承也樂得接受。他再次揮揮手示意身邊那幾位行家。

“你們說。”

青鶴連道愚鈍,一時難以判斷。紅鸞說一方雖然無恥叛徒,卻到底是自己徒弟不好評判。侍衛統領說自己只從拳腳看鬼鷹更加強橫,至於勝負則需等待結果。將軍哼了一聲,轉向老主事,老主事暗罵這幾人推來推去,此時也得硬頭皮回話。

他輕聲細語:“將軍,就算勝負難分,也已經可以看出墨鴉沒在說謊,他確實能從鬼鷹手下全身而退。”

將軍點點頭,沒再說話。

臺上情況瞬息萬變,腳下地板在兩人激戰下破碎飛濺,而鬼鷹已經察覺到自己內耗過大,身上有多處被不起眼的羽毛割破淌血,現在想贏,唯有速決。他的劍法開始變幻,用一種奇特的步法巧妙繞開破損的臺面,身下有氣旋隨著他這獨特的步伐升騰凝結,隱隱蘊含著毀滅的巨大力量。

墨鴉暗中咬牙,鬼鷹實力太強,罡風掃過時撕破衣衫,左臂傷口早就被擠壓的迸裂出血。

羽毛還有,但是顯然鬼鷹已經不願和他耗下去,他清晰的感受到對方正在發動絕殺,而他,絕不能正面撞上這致命一擊!

三十五

自從將軍宣布了這一場比試,所有人便不由自主的將目光聚集在比臺上。這些人裏面多的是看戲看功夫的興奮,那一雙雙睜大的眼睛最深處藏著嗜血的醜惡欲望。

男孩混在這些狂熱的人群中,眉頭深鎖,暗自捏緊了拳。將軍只信活著的那人,一句話便將這場比試的性質定下,這是一場生死之戰。

墨鴉曾與他明明白白說過,傷亡自負,生死由天。同時少年也告訴他,你還沒有資本反抗。而他自己,也不能。

男孩終於明白墨鴉昨夜的憂慮不無道理,現在,相比起心無旁騖投身在戰鬥中的墨鴉,反而是他更擔心他的生死。男孩清清楚楚的知道墨鴉是刺客,是殺手,卻不清楚這意味著他是踏著鮮血屍骸行走的惡魔,不清楚他的身邊註定皆是噬人的危險與陰暗。或許他曾直覺出這些事情,但他沒想到這一天竟來的這麽快,這麽快就要他親眼去看他所面對的黑暗與絕境。實際上男孩殺過人,僅僅是用最原始最粗蠻的方式,那已經是他揮之不去的陰影。而現在,他才意識到刺客之間的殺伐,與那些遠不在同一層次。不過這些他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再去仔細想了。

刀光劍影,天色昏暗,篝火在風中奄奄一息。鬼鷹周身的氣勢在凝結聚集,隱隱有破天之勢,而墨鴉似乎無可奈何。

他睜大了眼睛,一錯不錯盯著臺上的墨色影子看,昏暗天光中那湛藍雙眸中的晴空放佛也添了晦暗。

他不想墨鴉死。

一直不想。

多年以後,墨家機關城,流沙白鳳與墨家高漸離有一場驚險交鋒。

易水寒成名已久,流沙白鳳盛名在外,勢均力敵不分伯仲,雙方皆有負傷。所有人的評判皆是,平局。

沒有人知道白鳳內心的真實想法,面無表情離開的他,在深林中獨自處理著傷口。他想自己是敗了,敗給的卻不是高漸離。

他所倚賴的招式,除了獨創的鳳舞六幻,其他皆來自那人。在他十歲那年,墨鴉用這些招式路數震驚了所有看到的人,他還記得自己那時內心的波動震顫。那一戰,墨鴉贏了,而自己,堪堪平局。

是鬼鷹不及高漸離麽,白鳳不知為何笑將起來,笑著笑著眼框竟有些發酸。難道他現在還不及少年時的墨鴉?

羽刃的特點……

恍惚中他想起來墨鴉曾對他說過的話,那時白鳳正小心翼翼托著掌心獨特的武器,不知道怎麽樣使用它。

羽刃的特點在於一擊必殺。一擊不中,暴露的羽刃比起其他再無優勢。小子,我教你怎麽用。

而他從一開始就沒想讓高漸離死,這就註定了是場平局。

原來是這樣啊,墨鴉。

除了羽刃,他還動用了羽陣,而最初的羽陣,是在墨鴉與鬼鷹的決鬥中出現的。

鬼鷹的殺氣越來越重,廣泛而無形,隨著劍身的運動如旋轉的絞殺機器。墨衣少年愈發感覺壓力沈重,他被強橫的氣息逼著步步緊退,不敢與之交鋒。硬木比臺碎裂的幾乎再無落腳之地,而此時一滴雨水,輕飄飄落在了他的鼻尖。

再不能贏,便來不及了。

那一瞬間,少年將剩下的所有黑羽一把擲出,那些在空中打著轉的輕柔羽毛紛紛揚揚,隨著他的心意將兩人籠罩。遠遠看去就像是團團烏雲,又像是成百的鳥雀,明明是死物,卻有著來自主人賦予的生命在空中盤旋,明明有這樣的生命,卻硬生生透出死亡的肅穆氣息。

鬼鷹不屑,就算這些羽毛都割到身上又如何?操控這麽多,內力必定無法凝集到一點,那就無法給他造成致命傷。可是他很快便睜大眼睛,不敢相信面前的畫面。

那一刻時間放佛被放慢拉長,就像過窄的沙漏,沙土掐著脖子般一粒一粒落下,蕩出空洞的回音。他面前的墨衣少年竟不再躲避自己身邊刀割般的氣旋,而是邁著輕靈的步子,以一種刁鉆的角度,從氣旋最弱處突破,踩著紊亂卻最微弱的的一股風流近了自己的身!

原來,這隨風黑羽的漂浮軌跡能告訴他氣旋的輪廓……他的目光被眼前貼近的俊美少年深深吸引,心中竟溢出了讚嘆。

墨鴉臉上沒什麽特殊的神情,或者說那是種認真嚴肅的莊重。殺人對於他來說,不僅是任務。和許許多多江湖人一樣,與強手對決,是對武學特殊的歷練與測驗。盡管要以殘酷的方式來進行,卻仍有無數的人趨之若鶩,為此撒盡熱血。

比拼到這一步,雙方各自使出看家絕學。此時的他們為生而戰,不再是縮在暗處只為取人性命的卑鄙工具。多年恩怨一朝清,墨鴉右臂揚起,微亮的弧線顯現在掌側。

有多久了?鬼鷹的瞳孔裏映著少年深色琥珀般的眸,放肆張揚的墨紋如有生命般在他眼前跳躍。他隱約記起幾年前,這優秀卓越的少年還只是個鬼精靈的小不點。

雙手倒轉,長劍尖刺一側向懷裏方向帶回,以全身力氣向少年做出這最後一擊。尖刺反射著篝火最後的光芒以雷電之速向身前少年襲來,濃郁劍氣已經將他披散的墨發吹起飄舞,墨鴉已無路可逃!

然而他還是慢了,眼睜睜看著少年屏直右掌滑過自己喉嚨。這又是什麽武器呢?

鮮血噴湧,將兩人身前染紅,長劍滲人的尖刺距離少年腰側要害不到一寸。

森白閃電劃過,烏雲隨著雷聲撕裂了口子,豆大雨珠再也收不住地傾盆而下。地上歪斜的篝火徹底熄滅變冷,放佛宣布著一個生命的逝去。飄飛的黑羽被雨珠毫不客氣擊落,沈進泥水,讓人再也想象不到它們剛才是怎麽樣的危險而美麗。

大雨沖刷著兩人,一個還站著,另一個已經永遠倒下。墨鴉站在比臺的廢墟上仰起頭,臉上腥熱的液體很快便被冰冷的雨水沖刷流凈,再也瞧不見。他自己的血似乎也被雨水不留情面的帶走,左臂發白的傷口露在外面翻卷,與他失血的臉色一樣難看。

但是他還活著,眼中有著生命的光。

他跨過鬼鷹被大雨沖的漂浮搖晃的屍體,在泥濘中一步步向中央高大華美的看臺走去,那單薄的身影在陰暗的雨幕中令人生畏,那精彩的絕殺仿佛他是上天派來收割生命的使者。沒有人敢為這樣的勝者歡慶喝彩,所有的看臺上一片死寂,只有同樣來自天上的滂沱大雨為他歡呼。

比臺到看臺短短的路,卻似乎走了很久。終於,他站到了看臺下。

“將軍。”

他仰起頭,聲音高昂有力,穿透了雷雨風聲,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姬無夜點點頭,似乎很滿意。他以他特有的粗獷低沈聲音下了清晰的判決。

“你贏了。”

死寂被打破,喝彩叫好聲從四方爆發,看臺上發出接連不斷的尖叫呼號,一時蓋過了雷雨聲。男孩眨眨眼睛,竟發現自己眼角有幾分潮濕,他固執的認為那是濺過來的雨水。

三十六

夜色如水,璀璨星鬥像是原本該在那裏的月亮被揉碎撒了滿天,碎屑沈浸在無邊的幽暗深潭裏搖曳。雨後清風涼爽,燈光跳動著從門縫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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