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滇緬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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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以傳從近日樓電話局出來時,已經五點多鐘。南邊天黑得晚,昆明的街道上,還鋪著厚厚的夕陽光,比起白日,反更熾熱。

張以傳眼睛有點紅,他靠在電話局大樓的墻上,給自己點了支煙。

他一遍又一遍回想剛才和陳惜從的對話,越想越懊惱。她也是關心他,他何必沖她呢?

唉,沒有辦法。他們越親近,他似乎就越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他對他自己、對連素君,也常常無緣無故發火,恨不完滿。可陳惜從畢竟是個與他沒有血緣關系的人,他這樣霸道,她未必受得了。

他一時有沖動返回打個電話,向她道歉,想想,又覺多此一舉。

他愛她,問心無愧,無須解釋。

這時,他聽到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開機關槍一樣,正和幾個男人爭論著什麽。他一轉頭,就看到了尤一葦。

尤一葦照舊長褲馬甲的中性打扮,手裏還抓了根烏黑的手杖。她也看到了張以傳。

兩人以前在尤夫人家中碰到過多次。前幾年,尤一葦小的時候,還坐過張以傳的大腿。但在這多事之秋,分開一段長時間,再遇又是另一番局面了。兩人本沒有多大直接聯系,現在又加上尤一葦侮辱陳惜從的那筆帳,更是相見如陌路了。

張以傳想著自己的軍用通行證是盛芳沁通過她弄到手的,總算向她點了點頭,盡到了禮。尤一葦一雙銳利的眼睛,得理不饒人似的看了他一番,什麽也沒表示,又去和身邊幾個男人說話,說的是運輸日期的事。

張以傳聽了幾句,煙燒到了頭,他扔了煙頭,一腳踩滅,就離開了。

已經定好明天一早出發,今夜無所事事,他信步在昆明逛一逛。

這城市布局像小說裏描寫的許多歐洲小城鎮:狹窄小街齊頭並進,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中央的集市廣場。

他隨便走了條道,最後,也到了廣場。

由於滇緬公路的開通,這城裏現在熱鬧非凡。這個點了,廣場上仍舊人頭踴躍。小販們占了位置大聲吆喝。步行者、騎自行車的、坐黃包車的、甚至坐水牛拖車的,穿越往來,不時停下,和小販們討價還價。

張以傳看到一位大師傅也在擺攤,他提供的服務是代人書信。找他寫兩封信,他送人一串開過光的木頭佛珠手鏈。

張以傳懂得些木頭知識,一眼看出這些佛珠手鏈質量不好,但“開過光”一說,讓他心裏動了動。

幹他這一行的幾乎都信菩薩,連素君也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他自己性子使然,只走個形式,並未真把佛放在心上。但離開東北後,他似有些變了。

張以傳詢問那大師傅,手鏈單獨賣不賣。大師傅看了看他,點點頭。

張以傳沒花多少錢,就買了串開過光的手鏈戴上。他心裏似乎也定了定。一個挑兩籃羊肉的女人在他邊上停下,也問大師傅:“這手鏈可以單獨賣的嗎?多少錢一串?”又有幾個人圍過來。大師傅臉現茫然之色。

張以傳擠出人圈,他覺得有些熱了。

×××××××××××××××

次日一早,張以傳出發前往緬甸。

他自己召集了十來個人,又事先在當地找了個叫小開的土家族人。這人長年來往於泰、緬、中,又曾在西南運輸公司幹過,張以傳對他一說明情況,他立即領會了,打包票說:“你盡管放心,我在仰光有朋友專替咱們司令夫人籌備貨物,什麽藥品、棉紗、化妝品,要什麽有什麽。就是石油、軍火也有。”

張以傳共有三輛車:一輛三噸雪佛蘭,兩輛三點五噸道奇,全是美產貨車,開過幾次,但與新品無差。

張以傳來昆明後就有些後悔,該裝點東西上車,來也有,回也有,省得單程浪費。但他這次準備倉促,實在也找不到什麽值錢貨運出去,只好下次再說。

張以傳坐在中間的道奇車上。小開自己開一輛雪佛蘭,在前面帶路。

他們出發得早,太陽光顯威時,已經過了安寧,快要到楚雄了。

這條公路是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建起來的,本來地勢就險,山道盤曲,懸崖林立,大江奔騰,再加上路面十分不平,車上人都感到了不適。

快到楚雄時,張以傳看到前方停了一輛大卡車,阻斷了路。

他們三輛車不得已停下。張以傳探頭往外看了看,看到前邊一個人四肢著地,趴在路上嘔吐。

他一眼就認出那人是尤一葦。

他想了想,拿了壺水和暈車藥下去,到尤一葦身邊。

她邊上還站著個小胡子中年男人,他有點狐疑地看了看張以傳,接著“啊”了一聲,認出了他:“張先生,你怎麽也到這兒來了?”

張以傳依稀記得在尤夫人家見過這個人,好像姓汪。他沖他點點頭,對尤一葦說:“這是暈車藥,吃了吧。”

尤一葦已經把酸水都差不多吐光了,難受得恨不得把自己腸胃掏出來親自捶打一通。她白了張以傳一眼,就搶過藥片,合水吞了下去。

小胡子男人給張以傳遞上一張自己的名片。張以傳只看臺頭是“中信局運輸處副總經理”和“創世紀運托公司總經理”,果然姓汪,汪什麽他卻不高興看下去。

小胡子男人笑說:“小姐自己開了運托公司,替人運貨。這次的貨大,她一定要親自押運。我們也想得不周到,沒帶暈車藥。還好她貴人有運,碰到了你。”

尤一葦這時服了藥,似略好了些。她陰陽怪氣地說:“這藥沒毒吧?”

小胡子笑斥:“說得什麽話!”

張以傳懶得理她,對小胡子說:“沒事就快上路吧。我聽昆明的人說,鬼子有段時間沒來了,這兩天天氣好,保不準又過來轟炸。我們盡快通過。”

小胡子被他說得有點緊張起來,連聲稱“是”。

尤一葦撐起身體,走到張以傳眼前,氣忿忿說:“我剛才問你話,你怎麽不答?”

張以傳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轉開:“你先把嘴巴擦幹凈,我看了惡心。”

尤一葦不由自主以袖拭口,拭完她才意識到被對方擺了一道,勃然大怒。她指著張以傳說:“你別在我面前趾高氣昂。你算什麽東西?這條路的軍用通行證,還是我求爸爸,才給你批下來的。真不知盛姐姐看上你哪兒了……站住,我話還沒說完呢。”

張以傳已經走到自己座駕邊,頭也不回地對她說:“我回去會謝謝你爸爸的。”

小胡子拉了拉尤一葦,說:“小姐,好了就快走吧,這公路是不大安全。”

尤一葦甩開他,跑到張以傳車邊,“啪啪啪”大力拍打車門。

張以傳本已靠在車座上閉目養神,這時又睜開了點眼睛,冷冷看了看她。

尤一葦一腔怒火,好似遇到了陰風,忽就滅下去了。她從來天不怕地不怕,因為靠山大,天塌了有人頂;地陷了有人提。但這次,她心裏一涼,也不是怕。這她絕不承認的。就是——不可知。

她一言不發,虎著臉回到了自己車上。小胡子見她上車,忙也跟上。

尤一葦看看後視鏡,確定自己的臉是幹凈的,才恨恨嘟囔了一句:“走著瞧!”

張以傳並不把小姑娘的氣惱放在心上,只是路窄,碰巧遇到了,不得不一路同行。

尤一葦也是個急性子,一天之內趕了八百多公裏路,到了畹町市。再過去,就是緬甸地方了。

天已經黑下來,張以傳邊上的司機說:“這地方最好別開夜車,不安全。”

張以傳再抽出地圖確認了下,說:“過了檢查站,我們找個地方落腳。”

司機挺高興:“這樣好。放心,依這個速度,明晚就能走完公路,到達臘戌。”

前面尤一葦的大卡車已經進入畹町檢查站。張以傳的車也放緩了速度,停在後面排隊等待檢查。

張以傳本以為檢查很快就能結束。畢竟尤一葦來頭不小,她能開那“創世紀托運公司”,尤部長夫婦想必已經為她打通關節。尤一葦的大卡車裏裝的自然是走私物品,不過這兒小小的警務處,又哪敢叫板尤氏夫婦?

哪知左等,右等,前面車輛始終不動。後面又陸續來了十幾輛車,排起長龍。

張以傳正要下車看看怎麽回事,忽聽一聲槍響,接著尤一葦從檢查站小屋跑了出來,小胡子和幾名軍人護著她。但隨即追出來十幾名警察,攔住他們去路。

張以傳忙下車過去。

他見到尤一葦臉色蒼白,又是害怕又是倔強地站在中間,一言不發。其餘人卻在爭執。

張以傳在旁聽了會兒,就明白了大概。原來這裏的警務處處長收到財政部緝□□處長命令,近日要嚴厲打擊那些占用救命國道走私的不法商人與組織。他們查到尤一葦的卡車中裝有價值三千萬的煙土,無論尤一葦怎麽軟硬兼施地要求,都不放她的車過去。尤一葦一怒之下,竟拔槍打死了警務處處長一個手下。

張以傳暗中皺皺眉頭,想這女孩子真被寵壞了,行事沒有分寸。他聽雙方爭執不休,又沒有結果,便咳嗽了一聲,忽然插嘴叫那警務處處長:“小冬。”

那警務處處長一楞,轉眼看到了他,神色不由極為尷尬。他正惱怒,突又歡喜,二者轉換不順,臉上仿佛抽了筋。

張以傳又叫了他一聲:“怎麽,臭小子混好了,連我都不識了?”

小冬也是張勁聲門徒,曾和張以傳一起去東北給殷月恒送過土。張以傳第一次碰見陳惜從時,就是他在開車。

他終於完全笑了起來,說:“三少爺,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只是你怎麽也來這兒了?”他看看張以傳,又看看尤一葦,有些懷疑,“你和尤小姐是一道的麽?”

張以傳說:“不是一道的,碰巧同路。我說,你們堵在這兒也不是個事,你打算怎麽辦?”

小冬說:“秉公辦事,這車上煙土,我們得沒收。至於尤小姐,既然殺傷了人,也得留下。”

尤一葦忽然冷冷一笑,說:“是那個軍統頭子叫你們這麽幹的吧?呸,這才兼任了緝□□處長幾天,就得瑟起來了。我殺人怎麽了?誰叫他惹我?有本事,你們把我就地處決,看我姨夫怎麽收作你們!”

小胡子也在旁說:“這位處長,事情不要做得這麽絕。我們車上的貨,是上面親自下的批文,你一定說是走私物品,不是明著打總司令和財政部長的臉嗎?何況這些貨運出去,收到了錢,你一個小小處長,知道是派什麽用的?到時你上司輕輕幾句話倒戈容易,替罪羔羊全是你們做,又何必呢?”

他這番話合情合理,小冬本來或許就聽他的了。實在是尤一葦太過囂張,又打死他一個手下,惹急了他,他牛性發作,只不願妥協。

後面車輛無法通過,司機們不耐煩,紛紛按起喇叭來。

張以傳把小胡子拉到一邊,說了一番話。小胡子又急又熱,出了一腦門子油汪汪的汗。他說:“實在沒辦法,也只好這樣了。張先生這次就靠你了。”

張以傳拍拍他的肩,就去找小冬,正好小冬也在找他。

小冬說:“三少爺,你急著過吧?我先給你批。可惜碰到這爛事,不然今晚上,定要請你大吃一頓。”

張以傳一手勾住他脖子,低聲說:“小冬,我實話告訴你,這次我能拿到軍用通行證,多虧了尤部長。你現在這樣,讓我挺為難。”

小冬一聽,就扭了臉,苦惱地看著他:“可是……”

“你聽我說。這臭丫頭一貫驕橫,我也受了她不少氣,很明白你現在心情。不過,犯不著為這個得罪她。剛才那小胡子的話,不是全無道理。”

小冬繼續愁眉苦臉,恨恨說:“難道就這樣放了她?我不甘心。而且以後,我還怎麽讓手下人服我?”

張以傳微微一笑,說:“當然不能憑白放了她。我問你:你們現在緝私成功,可拿多少?”

小冬想也不想,脫口而出:“走私品價值的十分之一。”

“嗯,那你就扣下十分之一的煙土、那個創世紀運托公司的總經理和卡車。煙土和人你交給緝□□處長。卡車你自己留著用。這樣你既得了實惠,又立了功。下面怎樣,那是你上司和尤應民之間的事。至於那位死了的兄弟,你跟尤應民他們硬頂,人家不認,他又有什麽好處?不如私了,賣他們個面子,替他家人討些以後的生活費。你覺得我這主意如何?”

小冬認真盤算了下,不由笑出來。他說:“三少爺,還是你腦子好使。我一時氣悶了,冷靜下來想想,我在人家面前算個什麽?人家一腳下來,就能把我踩個半死。但事情鬧到這一步,也不能當沒發生過。就照你說的辦,只要敷衍了上頭,對我那個兄弟又有了交待,就怎麽都好。”

小冬回到檢查站內,把新計劃對部下說了。

外面,小胡子也把這事告訴了尤一葦。

尤一葦還忿忿不平,咬牙切齒地說:“憑什麽扣留我的東西?我不幹。”

張以傳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沈聲說:“現在的事態,還看不明白嗎?你在這兒跟個警務處處長糾纏什麽?先脫身,回去再說。”

他一直不大理會尤一葦,突然好意教導,倒讓她沒了話說。她低頭想:“張以傳這話不錯。我是什麽身份的人,在這兒跟個宵小糾纏?這事我先吃個虧,回去告訴我爸爸他們,讓他們替我出氣。”

張以傳又安慰了小胡子幾句。尤一葦也說:“老汪,你別急。我一回到重慶,就讓我姨夫派人把這個警務處處長殺了,給你報仇。”

小胡子看了眼張以傳,苦笑說:“我的大小姐,人家警務處處長也是奉命行事。他死了手下,要不是張先生居中調解,哪能就這麽算了?你正經早些讓他們放了我。以後你爸爸愛怎麽跟緝□□處長鬥就怎麽鬥去。”

尤一葦點頭說:“也對。”

小冬不久從裏面出來,張以傳沖他點點頭。

小冬扣留了尤一葦的卡車、十分之一煙土和汪經理。張以傳招呼人,把剩下煙土搬到自己的三輛貨車上。

他不願多帶人,只帶了個尤一葦。至於跟她的那些人,把他們帶離公路後,就放下,讓他們自想辦法回重慶。他們縱然抱怨,卻也無法了。

××××××××××××××××

張以傳他們在畹町市附近休息了一晚上,次日一早,繼續出發往仰光。

尤一葦和張以傳一車。她心情惡劣,一路上不是睡覺,就是盤算回去後怎麽報仇。

他們當夜到了臘戌。第二天一早出發,又開了半日,終於到了仰光。

小開的朋友過來接張以傳,帶他去采購貨物。

那人手上貨物種類繁多。張以傳挑了點電器用品作禮物,大部分裝的還是藥品和奢侈品。

他忙完了自己的事,才回旅館找尤一葦。

尤一葦只知道一個煙土收購者的名字,其它一概不知。

張以傳皺眉說:“汪經理從沒談到過他嗎?你再想想。比如說,他有什麽特點?”

尤一葦搖搖頭,自己也覺得挺無力。但這些具體事務是汪經理的工作,她只是來監督,防止有人偷煙土的,她怎麽會知道?

幸好,汪經理事先聯系好的買家是當地地頭蛇。他手下時時註意這兩天滇緬公路出口車輛。尤一葦中途換車,他們過了兩天,才得知她落腳之處。那位買家是緬甸籍華人,姓商,他搖了把扇子,親自上旅館拜訪。

汪經理不在,張以傳代替他,陪尤一葦見了商先生。雙方三言兩語,就交接了煙土。

尤一葦對張以傳有了些新看法。她想:“盛姐姐眼光還是不錯的。這人能說會道,待人接物,很有一套,長得又標致,比老汪強多了。”

商先生似也頗欣賞張以傳,事畢,邀他在仰光多呆幾日,到他開的俱樂部去玩。張以傳說不能多呆,但可以去看看他的俱樂部。

當晚,張以傳撇下尤一葦,和商先生出去鬼混了一晚上,到淩晨才回旅館。

尤一葦心下不平。她從商先生處拿到了錢,就想去買卡車,也裝點藥品回去賣。但她人生地不熟,態度又惡劣,在外晃了半天,也沒弄回來半輛車。

她有點沮喪地回到旅館。一個聽差見到她,就說張以傳在找她,要她馬上過去。她悶悶不樂地去張以傳房間,一進門,就看到他坐在一張圓桌前,正從一只耶青裏吸取椰汁。他兩手捧著椰果,一只手手縫裏夾了份中文報,漫不經心瀏覽著。

聽到開門聲,他頭也不擡地說:“快去吃點東西,我們馬上要走了。”

尤一葦沒好氣地說:“原來今天走麽?還以為你要挺一天屍呢。”

張以傳笑而不答。尤一葦狐疑地湊到他跟前,說:“你心情倒好。昨天晚上,你和那奸商去哪兒了?哼,肯定是尋花問柳,不幹好事。”

張以傳將報紙卷成一個筒,在她頭上輕輕敲了一記,笑說:“自作聰明。快滾去吃飯,不然把你一個人扔下。”

尤一葦很不滿意自己被當作小孩子一樣對待,但她現在正倒黴,沒力氣反駁。她想:“你愛逞能,那好,路上再有事,反正都交給你管,本小姐樂得清閑。”

××××××××××××××××

回去的時候,沒出什麽檢查波折。又經過畹町檢查站時,小冬不在,張以傳本想找他喝酒,一聽略微失望,只好繼續趕路。

他們是在經過昌淦橋時出事的。

當時小開的雪佛蘭已經上了橋。張以傳的道奇因為尤一葦突然鬧肚子,要求下車,所以耽擱了會兒,和前一輛車間拉開老大一段距離。

尤一葦解決完上車,車開沒多久,就聽到了刺耳的警報聲。緊接著,頭頂黑壓壓一排飛機掠過,炸彈如鳥糞般落了下來。

日軍的轟炸目標集中在昌淦橋,旁的地方也受到波及。

張以傳那輛車的司機被飛機上打下來的流彈擊中,當場死亡。道奇車失控地奔懸崖而去。

尤一葦大聲尖叫。張以傳努力搬開司機踩著油門的腳,放到剎車上。

他也以為這下完了,幸而車子在懸崖邊上止住了。

尤一葦抱頭要下車。張以傳怒叫:“找死麽?躲到座位底下去!”尤一葦手縮回來,依言鉆到了前排的座位下。

張以傳使出吃奶的力氣,將司機推下車,他自己爬到駕駛座上,把車退回來,遠離昌淦橋。

空中轟隆隆響聲不斷,國民黨的飛行隊趕了過來,雙方直接交戰。

張以傳見後方堵了幾輛車,不能再退了,只得抱了頭,也往座位下面鉆。

他的頭和尤一葦的頭撞在一起。他心裏惱火,想叫她到後邊去,別跟他搶地方,但她似乎已經失去理智,又哭又叫,抖成一團。張以傳嘆了口氣,只得將她往自己懷裏推了推,保證自己的腦袋在座位下。尤一葦死死抓住他。

這陣空襲持續時間不長,日軍見沒能一下子炸毀昌淦橋,便又亂扔了一氣炸彈,撤退了。黨國飛機在空中“嗡嗡嗡”盤旋一陣,也走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公路上大氣不敢吭的生靈們才紛紛從座位下鉆出,大口呼吸起來。

尤一葦抽噎了幾聲,忽然臉色尷尬,她對張以傳苦笑說:“我都嚇出尿來了。這群□□的日本鬼子!”

張以傳這時沒功夫理會她這個。敵機一走,他就回到駕駛座上,開車往昌淦橋而去。

尤一葦受他影響,也緊張起來。

橋一會兒就到了。斷是沒斷,但被日軍的轟炸弄得慘不忍睹。幾輛正在橋上開的車全毀了,連人帶車,燒成一片。張以傳的那輛雪佛蘭,也在其中。

尤一葦見張以傳一臉悲憤,伸手從後面拍拍他肩,安慰說:“戰爭年月,犧牲是免不了的。你該慶幸,只損失了一輛車。”這麽說著,她竟是自覺命大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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