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坍塌的防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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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陳惜從十分毛躁,心裏好像長了仙人球,時不時刺她幾下。

張以傳第一次跑滇緬公路,算是小有收獲。不但帶回了藥物等必需品,還順便賣了尤氏夫婦一個人情,陳惜從得罪尤一葦的事就此一筆勾銷。

他將隨車帶回的電器和奢侈品該送的送,該賣的賣,很快,就打入了重慶的新權貴圈子。

不久,重慶物價飛漲,藥品稀缺,他出售了一小部分囤貨,更是大賺了一筆。

田照人、錢大中等一幫他在上海時結下的兄弟門徒,聽聞他還活著,從各地跑來找他。張以傳原來的傳世公司差點破產,這時死灰覆燃,又興旺起來。

他幹勁十足。陳惜從本指望她跑了一趟長途,賺到錢後,就安分留在重慶,和她一起炒炒黃金。但張以傳看現在形勢,料定隨著日軍空襲次數增加,重慶的物價還得往上躥。不僅重慶,全國各地都缺藥物。現在枇杷山倉庫裏囤的貨,遠未達到供求平衡。

張以傳一面派手下去全國各地探查行情,打通渠道,準備倉庫;一面和尤氏夫婦套近乎,以得到軍方保護。

尤應民和緝□□處長鬧得很不愉快。尤夫人手下得力大將之一的汪經理,竟是來不及討回,就被處決了。

這事讓民眾大喊痛快,總司令也松了口氣,但過後,因覺得對不起家裏人,反對尤氏夫婦的借救命國道走私行為更放縱起來。他親自批發運鈔通行證,尤氏夫婦的所有走私車,一律打著運送國家鈔票的名義,在滇緬公路上通行無阻。

張以傳也搞到了運鈔通行證。汪經理死後,一時沒人頂上。尤氏夫婦和尤一葦自己的貨、別人托付給他們的貨,都須要運出國門。尤一葦自遇日機空襲後,成了驚弓之鳥,尤氏夫婦也不準她再去。張以傳鉆了這個空子,提出暫代運輸監督職位,直到尤氏夫婦找到可靠人選為止。

如此,他可操縱的運輸車輛,從三輛急擴到三十多輛。他每次托運尤氏夫婦的貨物時,順帶上自己從各地收獲的價值成百上千萬的煙土,在仰光通過商先生轉手後,又買回大量藥用品囤積。

尤氏夫婦自知道他“假公濟私”之舉,但他活幹得漂亮,不耽誤他們買賣,他們對此,也就假裝不知。尤夫人更認為:這張以傳嗅覺敏銳,膽大心細,是個很難得的人才。這種人,就算把他扒個精光扔在街上,一有機會,他仍是會攀爬起來,悶聲發大財的。

在這個處處缺東少西的年月,陳惜從的日子反過得比在上海時更富足了。吃穿用度,一律是進口貨。有次,連尤夫人也羨慕起她家最新款的冰箱來。

陳惜從自己,也成了華生煤礦的常務董事之一。現在這公司賬目,由她監管。

錢是有了,但日子過得不快活。或者說,快活日子太少。

陳惜從已經問過張以傳兩次:什麽時候收手?他每次都說:快了,等那條路真不安全時,他就不去了。

她不好再問,怕他要翻臉。畢竟,她現在懷著身孕替尤夫人奔波收購民企之事,他也不讚同,只是忍著沒發作。

陳惜從心裏毛躁,動不動就發火。還好她現在懷孕,有正當借口,發洩自己的怒火。

她告訴自己:“我現在沒精力鬧。等我把這孩子生下來,我就是哭街,也不準他再往那邊跑了。”

×××××××××××××××××

七月下旬,重慶成了火爐。一年中,難得雨霧全收,碧天如洗,陽光潑喇喇地傾瀉下來。隨之而來的,卻還有日軍的轟炸機。

霧季過後,日軍轟炸機就又開始從上往下□□這座陪都。到了最近,這種無差別的蠻橫攻擊變得更為密集。

陳惜從最初聽到拉警報還不知所措,後來習慣了,就好比聽到學校上下課鈴,能夠鎮靜自若地放下手頭事,去防空洞避難了。

枇杷山基本沒受過攻擊,加上張以傳特意翻修、加固了防空洞,所以陳惜從呆在裏面十分放心。

這天一大早,警報就拉響了。陳惜從放下手上刀叉,去防空洞看了一個多小時書,警報才解除。

陳惜從又在防空洞呆了半個小時,看完一個章節,傭人怕她出事,心驚膽戰下來叫了,她才打著哈欠上去。

她本就懶,現在腆著個肚子,更懶待動。她有些後悔答應了華南棟今天過去公司看帳。但既然答應了,只好去。

她穿了件淡藍色孕婦裝,戴了頂草帽出門。可能吃多了補品,她因懷孕鼓起的兩腮紅紅白白,看著像個荷蘭奶牛場的女工。

陳惜從有些嫌惡自己的好氣色,可也沒辦法。

下山前,她去娘家彎了彎。

陳堪在家聽說書。邵宛如和花容警報一解除就出去打牌了。肖氏在教陳瓔認字。陳瓔見到陳惜從就高興大叫“娘娘”“娘娘”。肖氏也微笑看著她,她現在不覺得愧對她了。

陳惜從敷衍了肖氏母女一陣,聽說邵宛如出門了,便也想離開。忽然她又想到陳正時,問肖氏:“哥哥在幹麽?”

肖氏幽幽說:“公演已經結束了,他還是天天往外跑,一個月也不見拿錢回來補貼,不知在忙什麽。惜從妹妹,他現在還在家,馬上又要走了,你替我說他幾句。他聽你的話。”

陳惜從說:“我去看看他。”她走去陳正時房間,腦中還浮著肖氏那張幽怨的臉。她想:“一個女人自己管不住自己丈夫,倒要求別人去管,這也算得上無能。老天保佑,以後我可別落到她那個地步。以傳我能管則管;不能管則大路朝天,大家各走一邊,總之別求外人插手。”

她這麽想著,也沒敲門,就進了陳正時房間。

陳正時正燒香,被她嚇了一跳,手一抖,香灰掉到手背上。他連連甩手,一邊將香插入香爐,一邊抱怨妹妹:“進來門也不敲。”

陳惜從笑說:“懷孕的人腦子不好使,你別見怪。”她這麽說,陳正時不好再說什麽。

陳惜從看看他面前擺的香爐和牌位,忍不住一皺眉,又說:“以傳現在就在家設佛龕,整天神神叨叨的,我是敢怒不敢言。你怎麽也開始了?”

陳正時嘆氣說:“你倒是看清牌位上的字,再來說我。”

陳惜從說:“我管你拜的是哪路菩薩呢。”但她還是彎腰湊近去看。牌位上用毛筆正楷書了“友人旋墨”四字。陳惜從看清後,倒是一楞,心裏也有點感動。

陳正時略微不好意思,他撓撓頭,說:“他去世後,每年我都會祭一祭他。今年逢到公演,我給忘了。昨夜他托夢給我,說在陰間很多小鬼纏著他不放。所以我今天特意給他燒一枝香,祝他早日投胎。”

陳惜從點點頭,說:“難為你想著他。”

陳正時燒好了香,正好也要出門,就和她一塊。

陳惜從叫了兩頂滑竿。陳正時很不讚成,嘟囔說大夫明明不讓她坐滑竿的。陳惜從說:“他不讓做的事多了,一一照做的話,我活著也沒多大意思了。”

陳正時小心看了她一眼,說:“是不是女人懷二胎時,就不像懷頭胎那樣謹慎了?”

陳惜從面沈如水,沒有答話。

兩頂滑竿一前一後,下了山。兄妹也沒過問對方行程,就此客氣地分道揚鑣。

下了滑竿後,陳惜從坐自家車前往小什字街一帶。她和華南棟約好了上午十一點碰面。

她估摸著:日軍今早已經轟炸過一次,按慣例,六小時內不會再來。她正好在公司看完帳,直接回家。這次她可得跟華南棟說清楚:一個月內她不會再來公司了。

車子進入小什字街,經過建國銀行時,司機忽然稀奇地罵了一句,然後說:“又掛球了。”

陳惜從貼近車窗往上看,果然看到紅球,接著,一天之內,防空警報二度拉響。

這帶是重慶有名的商業區。大部分人和陳惜從一個想法,以為今天早上剛狠狠炸過一通,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了,所以趕緊出來活動。現在街上人頭濟濟。大夥兒一接到警報,就有點亂了。有的忙著關店,有的趁火打劫,有的撒開腿就跑。

陳惜從也有點心慌,她問司機:“附近有防空洞嗎?”

司機說:“有,有,有一個大的。”

亂跑的行人堵住了汽車道路,司機兩次被阻撓,只得棄車下來,又催陳惜從:“夫人,自己走吧。”

陳惜從不得已,只好下車,跟在司機後面走。

沒等他們走到防空洞,日機就來了。

陳惜從聽到轟隆隆的響聲,不由自主擡起頭看,只見八、九架頗小巧的飛機呈一直線,黑壓壓地低空飛過。飛機上機關槍噴著火,另有包成粽子一樣的炸彈和□□,劈裏啪啦往下落。

這些致人死命的東西她是後來聽人說才知道,當時迷迷糊糊,剛見到那些掉下來,就聽到周圍人們哭爹叫娘。

不斷有人倒下,四肢亂飛,鮮血噴灑。陳惜從親眼見到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被炸得粉碎,她和她孩子的肚腸一齊沾到墻上。

司機也中了流彈片,後腦被削平了,他不覺,只顧往前跑。陳惜從想叫他,聲帶仿佛憑空消失了,發不出聲音。

司機還回頭對她說:“快點,就到了。”

這時,旁邊一個也在奔跑的老漢指著司機大叫:“你們看他,後腦瓜子都飛了!”

司機一楞,用手摸了摸自己後腦。平平的,一手血和腦漿。

司機呆呆看著自己的手,雙眼一翻,倒了下去。

陳惜從被後邊人推著,從他身上踩了過去,她甚至沒能停留多看他一眼。

這附近的確有個很大的防空洞,在一幢天主教堂旁邊。陳惜從隨著人流到了入口處。

防空洞雖大,無奈人太多。陳惜從進去三分之一,就再不能進了。

這兒光線昏暗,半步之外就看不見人的五官,望出去一大片模糊的人臉,隱約張著驚恐的雙眸和嘴巴,聽著外面的動靜。

陳惜從確定自己安全後,很快就感到了空氣滯澀。她挺著肚子,勉強動了動,立刻惹來身邊兩個男人的抱怨,說的也不知道是哪裏的方言。

“對不起。”陳惜從說。她的聲音幾乎被外面密集的轟炸聲吞沒了。也有可能是她的耳朵已被震聾了。

她想到適才在她面前崩裂的人體、司機的後腦勺,馬上命自己別想。至少現在別想。

她的身體像只浸透水的沙袋,要多不舒服就有多不舒服,腹部也開始隱隱作痛。

她不由想:她會不會流產?有個冷酷的聲音說:“流了最好。”

就在這時,有炸彈落到防空洞邊上,防空洞猛烈地晃了兩下,一洞的人齊聲叫起來,那聲音宛如地獄冤魂同時沖了出來。接著,就從入口處傳來了不詳的聲音,像是石塊往下掉落。

陳惜從邊上一個嘶啞的聲音說:“他們不會炸毀了通風口吧?”陳惜從呆滯地想:“這聲音,好似在哪裏聽過?他說的難道是真的?”

她感到身邊人在努力往一個地方擠。不知怎地,她也跟了上去。

前面那人力氣不小,硬從人群中開出一條道路。不久,那人就著地勢,踏在幾個人的背上,到了一處狹窄的洞口。他努力扒開碎石,要往外爬。

這時,另外也有人發現不對勁了,洞裏空氣越來越稀薄混濁。有幾個體力差的,已經昏了過去。突然有人大叫一聲:“鬼子把通風口炸坍了,大夥兒往外走,別被悶死在這兒!”

人群開始往通風口處推動。陳惜從倒因此不費力地被拱了上去。走在她前面的人卻被扯了下來。

通風口的確已經半塌,石塊堵住了一半口子,眼見仍有大石頭不斷往下掉。

日軍今天發瘋了,轟炸仍沒有結束。眼見出去多半也是死,但總比完全沒有一絲活命機會、活生生悶死來得好。

陳惜從怕被人踩,往邊上走了幾步,趴在一塊搖搖欲墜的石頭上不斷喘氣。

通風口處又陸續擠出來兩個人。他們商量了幾句,就往一個地方走。

陳惜從吸一口氣,想要跟上,忽聽通風口處有人叫她:“惜兒?是惜兒嗎?”

聽聲音,正是剛才帶著她往通風口走、自己卻沒能走出來的人。

陳惜從有點驚恐地回頭,這時她已經隱約猜到了是誰。

那人上半身趴在地面,正努力往上爬。他臉上原來紗布掛了一大半下來,露出疤痕累累的燒傷臉,眼睛一大一小,醜得好似鬼。他哽咽地叫陳惜從,聲音充滿喜悅:“惜兒,快拉我一把!”

陳惜從怕認錯人,問了他一聲:“你是許晝白?”

那人急忙點頭自證:“是我,我就是許晝白。我被張以傳害慘了,只能到這兒的街上擺攤賣煙。惜兒,這些事以後再說……奶奶的,你們別再扯我後腿了!”

他沖身下人吼。陳惜從趁此機會,撿起邊上一塊石頭,使盡力氣往他臉上一砸。

可能力氣沒掌握好,石頭只擦破了他額頭上幾塊皮,出了點血。

許晝白奇怪地問她:“你砸我幹麽?”

陳惜從還沒回答,忽覺頭上一陣窸窸窣窣響聲,她本能往邊上一閃,幾塊大石塊轟隆隆滾下,終於堵死了通風口。

陳惜從呆了一陣,才轉身另覓防空洞藏身。

××××××××××××××××

日軍這次空襲,足足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終於結束後,人們離開防空洞,來到空襲後的街頭,宛如來到了另一個世界。眼前一片硝煙和塵土。不久前還排列著琳瑯滿目商店的小什字街,幾乎成了一片廢墟。很多地方,火還在燒。

大家都被嗆得不行,抹著眼淚,打著咳嗽,開始在廢墟中搜尋自己的親人朋友。此時哭叫不比剛才,卻更撕心裂肺。

陳惜從隨著人群從防空洞中出來。她似乎一坐下就能死過去,所以硬挺著,又回到了天主教堂旁那座已經半塌的防空洞。

防空司令部派出工兵營幫忙救人和挖掘屍體。

陳惜從靠在一塊石頭上,眼睜睜看著工兵營的人過來,合力撬開擋住通風口的石頭,想把人從裏面挖出來。

越來越多的人圍到了通風口處。陳惜從怕被人擋住,只得離開石頭,往前走了兩步。

忽然她看到華南棟朝她跑過來。她從沒見過他這麽狼狽,身上西裝全成了一條一條的破布片,上面還沾了不知是誰的血和內臟碎塊。他一頭中間黑、兩鬢白的頭發,也成了一團稻草,灰蒙蒙一片。陳惜從心想:“他怎麽成了這鬼樣子?我一定也好不到哪裏去。”

華南棟卻心情很好,看到陳惜從幾乎落淚。他說:“你沒事真太好了。我以為你被炸死了,一個勁責備自己,不該挑今天讓你過來公司看帳呢。”

陳惜從“哦”了一聲,淡漠地轉開目光,繼續盯著通風口。

華南棟的聲音在她耳邊打顫地問:“你有認識的人在裏面?”

陳惜從點點頭。

華南棟的聲音又驚慌起來:“你怎麽了?你臉色不對啊。是不是要生了?惜從,惜從……”

工兵營的人終於將第一具屍體挖了出來。因為死狀過慘,引起周圍人一片唏噓。

陳惜從大聲問:“他怎麽了?死了嗎?”

工兵營一個人遺憾地沖她點點頭。

陳惜從骯臟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她喃喃自語:“死了好,死得好。”說完,她就失去意識,身體慢慢朝後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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