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荒唐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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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過後不久,報上就陸陸續續放出消息:又要開始一次大規模內戰了。

張斡明接到通知,讓他在三月歸隊,訓練隊伍,聽總司令調動。黨國那時還沒有幾支像樣的炮兵隊,他肩頭責任,格外重大。

二月上旬,他先托媒人上陳家提親,自己接著過去。

陳堪對此事本來持觀望態度。他雖欣賞張斡明這個人,但一來與他相識時間太短;二來他馬上要赴前線,生死未蔔,他一個女兒嫁給軍人,已在守活寡,亞不願重蹈覆轍;三來,他畢竟“出身不好”,所以他想勸張斡明再等等。

張斡明卻表示:在自己離開前,非娶到陳惜從不可。

他話說得明白:“我這一去,可能就回不來了。伯父,你就當是一個軍人的任性要求:讓我沒有遺憾地踏上征途吧。”

說完,他就跪倒在地,一副陳堪不同意他就再不起來的架勢。

陳堪覺得他還是太孩子氣,但對陳惜從顯然一片真心。他比較了下另外幾個可能成為陳惜從未婚夫的人選,高低立現。張斡明一身軍裝、跪在地上的姿態,深深刺激著他的神經。他心軟了。

他讓邵宛如去問問陳惜從自己意見。

陳惜從想:“反正這世上的男人,除了殷月恒,都差不多。張斡明沒什麽吸引人的地方,可也不惹人討厭,他又快走了,就他吧。”她腦裏一閃而過張以傳的模樣。她鄙夷地扁了扁嘴,覺得還是張斡明好。

本人同意了,陳堪也不願當惡人,便答應了張斡明的求婚。

張斡明喜出望外。他本來擔心會在陳惜從處碰釘子,因她始終對自己不冷不熱的。現在回想,她的態度可不是大家閨秀應有的表現嗎?她心裏原來也喜歡著他呢。

張斡明和陳堪夫婦商量婚禮籌備。陳堪幾句話,就聽出了他的窘迫。他微微一笑,要他別擔心婚禮花費,一切包在他身上。他只要張斡明答應他一點:以後無論怎樣,都不得向他父親求助。張斡明一口答應。

陳堪既已選定他當女婿,看他立刻百般順眼起來,在家人面前也讚不絕口。

陳惜從卻有些不快,心想:“這人結婚還要用我爸爸的錢,好像我倒貼他。他也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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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斡明回上海後想想,越想越不自在。他沒什麽經濟觀念,因從來沒缺過錢。但他也覺得,結婚全用女方錢,似在吃軟飯。

他原本打算問張以傳借錢,現在自然不會了。他轉而打他幾個有錢朋友的主意。

他跑了一天,借到兩萬塊錢,也不知夠不夠。借錢的都說過幾天給他,可他左等右等,沒等來錢,倒等來一個個抱歉電話,說手頭突然不方便。

張斡明覺得事有蹊蹺,一打探,原來是他父親從中搗鬼,不準他們借錢給他。

張斡明氣瘋了,立馬跑去新張公館找張勁聲理論。

張勁聲見都不要見他,讓張旋墨傳話給他,說是回國後沒見過他一面,逢年過節也不來,如今為結婚到處借錢,敗壞張家名聲,借不到才跑回家,他張勁聲沒這樣的不孝子。

張斡明問他老子到底想怎樣。張旋墨向他攤牌,說:“你只要不隨軍出征,爸爸立刻出錢為你迎娶陳家小姐。”

張斡明轉身就走。

他去見他母親言月溪。

言月溪正在房內抽大煙,萬管家陪著她,一室煙霧繚繞,兩個人好像在神仙洞中。言月溪表情木訥而滿足。她多年不見兒子,見了也只淡淡一句:“回來了,去見過你爸爸沒有?”

張斡明生了半天悶氣,把自己要錢結婚一事和她說了。他已是萬分屈辱,言月溪卻說:“我沒錢,去問你爸爸要。”

張斡明火了,說:“他要我不上戰場才給我錢。”

“那你就不上戰場好了。”

萬管家聽了半天,忽然插口:“二少爺,你未來岳父不是說一切包在他身上麽,那你還著什麽急?”言月溪吐出一口纏綿的煙,懶洋洋地說:“還有這話?那不就沒事了?這孩子真正糊塗。”她和萬管家相對而笑,笑得好像兩只正在抽筋的母雞。

張斡明氣結,又覺得一陣恐怖,仿佛自己不是和同一世界的生靈在打交道。他站起來,不敢再看母親,默默走掉了。言月溪也沒看他。她過了好久,才欠了欠身,問萬管家:“剛才是不是阿明回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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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斡明垂頭喪氣回到下榻的旅館,正想再問誰借點錢好呢,天上掉下一個救星。

這人是他舅舅言映衫派過來的,偷偷塞給他一張三萬元的銀票。張斡明目瞪口呆,要親自上門道謝。那人擺了擺手,就走了。

張斡明有了這筆意外之財,心情又好起來。他想了半天,不知該用這筆錢做什麽,最後決定:明天趕去杭州,將這筆錢交給陳堪,讓他們看著辦。

金錢問題解決了,他現在很想找人說說話,分享他內心的狂喜與不安。

他在上海沒幾個朋友,一個個剛放了他的鴿子,見面也尷尬。何況,他們也還不到跟他親密談心的等級。

他一下子想到張以傳,又生氣地將他推開。

他想:“我這時候找他談這種事,是在他傷口上撒鹽。何況,我也還生他的氣呢。”

然而這天傍晚,他一個人在外面吃完館子,不知不覺又走到大興俱樂部門前。

他隔條街站著,看對面人來人往,猜想張以傳正在裏面游走八方,照顧著每個人的需求。張以傳從小就會照顧人,以前他發燒,他都會守在自己身邊。夜裏他一醒,要什麽東西,傭人沒來,他先給自己弄來了。那小子雖然有時霸道點,但他的怒吼也好,狂跳也好,都是留給他真正上心的人的。

張斡明站了半天,把賭館裏一個人招過來。

田照人過街看看他,試探著叫了聲:“二少爺?”

張斡明回魂,瞥他一眼,轉身就走。

田照人忙抓住他:“別走啊。人都來了,好歹進去坐一坐。”“我不坐了。”“坐一坐嘛。”

田照人拉起人來,張斡明還真擋不住。兩個人拉拉扯扯,穿過了馬路。

張斡明問他:“以傳他在裏面麽?”田照人一皺眉,張斡明立刻覺得不好。他停住腳步,問他,“以傳怎麽了?”

田照人說:“二少爺,你和三少爺最要好,這話跟你說恐怕不打緊。”

“你說呀。”

田照人湊近他一點,說:“三少爺病了。我今天剛去看過他,病勢還不輕。他不讓我們告訴先生和二姨太,說躺著養養就好了。可我看他神色,心裏七上八下的。你說這人有多脆弱?前兩天還生龍活虎的,也不知怎麽了,說倒下就倒下了。”

張斡明聽得呆住了。他心裏反覆回蕩著一句話:“前兩天還生龍活虎的,前兩天還……”田照人又拉他進賭館,他腳上卻生了根。

他呆呆說:“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現在?”

“嗯,就現在。”

田照人對此倒不阻攔,反幫他攔了輛黃包車,對車夫說:“去三少爺公寓,路認得的吧?”黃包車夫笑得露出一口黑牙:“包在我身上。”

張斡明坐上黃包車,心內憂急,想張以傳從小心事重,他突然病倒,難道是因為聽說他和陳惜從即將結婚的事?

大興俱樂部離張以傳公寓不過兩條馬路距離,那黃包車夫卻足足拉了半個多小時,才將人拉到。

張斡明要給車夫小費,他不肯收,又好心告訴他:“二樓有兩間房。我聽說三少爺住的是樓梯右首那間,左首是一個寡婦住的。”

張斡明點點頭,進了公寓大樓。

他樓梯走到一半,忽然上面下來個拎醫療箱的中年男人。二人一上一下,互視片刻,中年男人往邊上讓了讓,二人擦肩而過。

但中年男人未走出大樓,聽身後腳步急促,剛才上樓的男人一臉焦急地跑了下來,連叫“大夫”。

中年男人停下來。張斡明問他:“你是剛給張以傳看好病吧?”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他,斯文地說:“請問你是……”張斡明說:“我是他哥哥。”

中年男人仿佛松了口氣,將張斡明拉到一邊,說:“可算碰到一個能說話的人了。他身邊不是些面目可憎、狠三狠四的男人,就是個半聾的老婆子,他又不肯告訴我他父母地址,我也不好硬逼他說,惹起他懷疑。”

張斡明問他:“他這病很嚴重麽?”

中年男人神色凝重地點點頭,說:“不明原因發燒,今天還咳出血來。我讓他去醫院檢查,他硬是不肯,說死就死好了。這位也是張先生吧?我不知你們家裏出了什麽事。你得勸他早日入院治療,不然,他真可能有生命危險。”

張斡明聽得臉色鐵青。他也不和醫生告辭,轉身飛奔上樓。

他“咚咚咚”大力砸門。不久,一個老婆子跑來開門,猶豫地看著他。他一把推開老婆子,闖進屋中。老婆子慌了,大喊大叫著沖了出去。張斡明索性從裏鎖了門,邁步到張以傳床前。

幾天不見,張以傳瘦下去不少,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一副不久於人世的樣子。他看到張斡明,像言月溪一樣,沒多大反應,只是轉轉眼珠,淡淡說了句:“你來了。”

張斡明本來準備狠狠罵他一通的,見他這副樣子,卻先流下淚來。

張以傳咳嗽幾聲,也是眼眶一紅。他別過臉,不看張斡明。

張斡明在他床邊坐下,手扳著他削尖的下巴,將他的臉轉向自己。他說:“你從小就喜歡裝可憐來達到目的,現在長大了,更厲害了,娶不到陳惜從,就打算自殘身體、不要命了?”

張以傳露出幾分慚愧的神色。

張斡明一手擦擦淚,說:“實話告訴你,我就算不娶陳惜從,也輪不到你。她爸爸最看不起我爸爸那樣的暴徒。”張以傳微弱地點點頭,聲若蚊蟻:“我知道。”

張斡明責備地看他一眼:“知道還這樣?”張以傳又不說話了。

張斡明說:“你別這樣。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想因為一個女人,就失去你。你說吧,要怎樣才肯去醫院治療?要我退婚麽?”

張以傳撲簌簌流著眼淚,看著他。

張斡明苦笑,說:“你狠。好,你現在馬上去醫院。我答應你,去跟陳家退婚。”

張以傳搖搖頭,說:“你把我當什麽人?自己得不到,也不讓你得到?”

“那你要怎樣?”

張以傳說:“你照舊和陳小姐結婚,不過新婚之夜,你讓我單獨和她呆一晚。”

這時,剛才那老婆子不知搬來何方救兵,在外面又是砸門又是叫喊。張斡明以為自己聽錯了,叫說:“什麽!”

張以傳苦笑著擡了擡自己的手臂,擡到一半,就落下。他說:“你看我這樣子,還能幹什麽?我不過滿足自己一個癡想。畢竟,她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以後,就永遠是你妻子了。”

外面砸門的人見裏面沒回應,開始鼓搗工具,正經撬起門來。老婆子扯著嗓門大叫:“這麽半天沒聲音,張先生多半被人害了,這可怎麽得了啊……”

張斡明心煩意亂,說:“好,我答應你,你現在立刻去醫院。”

張以傳一搖頭:“過了新婚夜我再去。”“混蛋,那時你就死了!”“真死了,就是命。”

外面人越來越多,撬門砸門同時進行著。張斡明心想:“他現在動彈不得,我就硬送他去醫院能怎樣?”想到這,他俯身去抱張以傳。

張以傳眼中露出驚惶之色,一陣猛烈咳嗽,咳得地動山搖、山河變色,他本人的骨頭差點沒散掉。張斡明嚇得連忙放開他,不敢再有異舉。

張以傳喘息著,困難地說:“你硬逼我,我在醫院,也是一個死。”

張斡明指著他,半天,恨恨跺一跺腳,罵他:“張以傳,你也算是個男人?好,我成全你!”

他說完,怒氣沖沖走到門口,打開了門。

門口正聚了一堆人,有個撬門的,眼看快得手,門一開,他重心不穩,撲倒在地。老婆子抓了張斡明說:“就是他。你把張先生怎麽了?”

張斡明一甩甩開她,在眾人的譴責聲中,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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