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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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斡明懷揣三萬塊錢的銀票,跑去杭州見陳堪,提議三天之內,完成婚禮。

陳堪自是大吃一驚,無論如何不肯答應。

張斡明軟磨硬纏,甚至說出“錢全由我出,我說什麽時候辦就什麽時候辦”的氣話,差點惹惱陳堪,取消婚禮。最後還是邵宛如委曲求全,居中調節,才定下十天之內,在杭州舉辦婚禮。

陳家只發帖請了十幾位親朋好友,張斡明處也只邀了他幾個新認識的部隊中人。鐘百靈硬向她父親借了他們在西湖上的明清風格水莊田田居,給陳惜從擺酒宴。

婚禮當天,張斡明一身白西裝,在幾名軍官陪同下,前去開元路陳家公寓接人。

陳惜從一身水紅色繡花長袍,外罩了件短棉襖,濃妝艷抹地坐在自己房間床上。一群佩戴珠光寶氣的女人們站在她身前,嘰嘰喳喳,議論不停。

忽然陳楚的聲音從下面傳來:“新郎倌來了,新郎倌來了!”大夥兒如臨大敵,立即湧出臥室門,去阻攔新郎倌上來。臥室裏只剩陳惜從母女兩個和咕嚕嘟。

邵宛如雖很不滿意女兒婚禮辦得草率,但此時此刻,仍是滿心歡喜和不舍,她含淚摩挲著女兒一只手,絮絮叮囑她為人妻後的註意事項。

陳惜從則萬般不舍地撫摸著膝蓋上的小貓,對母親的話無動於衷,見她沒完沒了,便一笑打斷她說:“好了,媽,我嫁人後也還是在這裏,隨時能見面的,何必哭哭啼啼、生離死別似的?今天我沒法帶著咕嚕嘟,你盯著人給它餵食。明天一早仍將它送到我那裏去。”

邵宛如搖頭,說:“你這孩子,真是沒心沒肺。我看張斡明以後要吃苦頭。”

陳惜從只覺對咕嚕嘟愛不釋手,手指伸到它耳根處順毛輕撓,撓得它閉了眼睛“喵喵”叫喚。她低頭親了親貓的額頭,心裏滿不在乎,想:“反正他自己要娶我的。”

這時,張斡明給出一把把銀元,在幾個軍官幫助下,闖過一道道人墻,終於進了陳惜從香閨。他見到陳惜從就一楞,覺得她濃妝後,另有一番風情,真是濃妝淡抹,怎麽弄都好看。

在眾人起哄聲中,張斡明一把抱起新娘子,將她帶到公寓外。邵宛如被打斷的傷感又湧上來,趁人不備,偷偷拭一拭淚,又歡笑著跟出。

公寓大樓外,陳楚帶著一群小孩子放鞭炮,鄰居和路人都駐足觀看。

鞭炮聲中,張斡明抱著陳惜從上了花馬車。一支伴奏隊臨時出事,沒法趕來,他們用無線電音樂替代,興高采烈地一路到了西湖邊。

鐘師長、陳堪事先與杭州政府部門的人打了招呼,這天,西湖戒嚴一個小時。張斡明攜手陳惜從,上了彩綢環繞的畫舫,經水路,前往田田居。其他人另坐一艘包船,跟在後面。邵宛如因要預先趕去,坐汽船走了。

畫舫到了田田居,張斡明攙著陳惜從下來。水上莊園,也處處纏上了喜慶的大紅綢帶。剛發芽的小樹和蒼蒼翠柏上,除了彩綢,還系著手工折成的紙元寶、紙兔子等小玩意兒。幾只一人高的大宮燈,懸掛在正堂前的走廊上。

陳堪夫婦已在正堂中太師椅上坐了,新婚夫婦進去,向二老跪拜行禮。陳堪樂得合不攏嘴。

陳堪向他二人闡述了一番做人的道理,之後便又是到處行禮。

禮畢,大家自尋樂子。邵宛如、花容等女賓或到後面聽戲、看變戲法,或湊在一起打牌,或去看別人送來的禮物。陳堪則和男賓們聚在一起,海闊天空地閑聊。

陳惜從看過了禮物,就想回房看書或睡覺了,但邵宛如今天絕不容她任性,鐘百靈幾個也不肯放過她,硬拉她去看戲。她頂不喜歡看戲,依依呀呀不知唱得什麽,動作也莫名做作,只好強忍頭痛和無聊,陪女伴們坐著。一時恍神,她有些好笑地問自己:“我在做什麽?怎麽就結婚了呢?”

她更年輕一些的時候,也做過結婚的夢,遠不是這樣的。然而那些過去的事情,最好不要想。

也不知怎麽到了晚上,陳惜從去換了件月牙白、荷葉袖子的旗袍,脖子上一圈光色柔和的粉色珍珠,與她光潔的臉龐相映成輝。她一出現,就引來一片讚嘆,眾人紛紛感嘆張斡明好福氣,娶了個天仙回來。也有人可惜,覺得憑陳惜從的美貌,滿可以嫁得更好。

張斡明春風得意,任妻子挽著自己胳膊,到各桌宴席上敬酒。他來者不拒,有人來敬,他就喝。他還不大敢正視妻子,偶爾偷瞥一眼,心中就如舔了蜜糖,甜得要化了。但他還是有心病。

大夥兒喝了酒,又有戲班助興,很快就熱鬧起來。剛剛輸錢的幾位女賓嚷著晚上要挑燈夜戰,扳回局面。

陳惜從敬完了在座客人,按禮數,便退出去了。張斡明看她離開,瞅了個空子,借口解手,也逃了出來。

陳惜從沒好好吃飯,肚裏正唱著空城計。她到了新房後,就讓娘姨去弄點小菜進來。自己推開窗,欣賞中庭月色。

她這個院落在小島最東面,臨湖,十分安靜。賓客們的吵鬧傳到這裏,嗚嗚咽咽,只剩一點殘音。這兒廊上掛了十幾盞大紅燈籠,做工精致,裏面的燈泡換成蠟燭,光色晦暗,一個個隨風搖擺,好似微微的膽怯。

院子裏梅花落了一地。近來她常讀蘇東坡詩詞,這時腦海裏忽然冒出一段:

“春庭月午,搖蕩香醪光欲舞。步轉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輕雲薄霧,總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與高人照斷腸。”

莫名的,有點悲傷了。

這時候,有人輕輕扣了扣門。陳惜從以為是娘姨端菜來了,頭也不回地說:“放桌上,你出去吧。一會兒我吃完了叫你。”說完沒聽到回覆,她一回頭,才看見張斡明有些無措地站在房裏。

她不由一笑:“是你啊。”

張斡明勉強笑笑,說:“惜從,我來求你件事,希望你能答應。”

陳惜從心裏奇怪,想:“這人都把我娶到手了,怎麽還這樣抹不開?”她淡淡說:“你先說來聽聽,我能答應就答應。”

張斡明先不說話,轉身開了門。從外面進來幾個人,擡著一副擔架,架上擺了大大小小的禮盒。

陳惜從好奇:“這是幹麽?”

張斡明等人進來,反鎖上門,把架上禮盒一擼到地,掀開盒子下鋪的幾層油布,打開紙板箱,露出一張病懨懨的男人臉來。

陳惜從輕呼一聲,湊近看了眼,奇說:“這不是張以傳麽?他怎麽了?”

張斡明讓人把張以傳擡到床上。他等人都出去了,才一把握住陳惜從雙手,激動地說:“惜從,我知道我這個要求太過荒唐。以傳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他如今病得快死了,只想在你身邊呆一晚上。我求你,成全他這番癡心,也成全我的義氣吧。你放心,將來萬一有人知道,以此汙蔑你,我一定維護你。”

陳惜從聽著這話不三不四。她覺得真要有人汙蔑她,張斡明是保不住她的。但她看著奄奄一息的張以傳,想起那個下雨的晚上,他站在街上默默仰視她窗口。她心裏酸酸楚楚的,轉念想:“我丈夫求我幫他做個講義氣的人,我順應他心願,也沒什麽。”

她對張斡明點點頭,說:“我以前蒙他救助過,你又這麽說,那就讓他在這兒呆一晚吧。”

張斡明一聽大喜,話也說不完整了:“惜從,你這樣待我,我……我不知……”

陳惜從笑說:“好了,我不指望你報答,這事別傳出去,我就謝天謝地了。”

張斡明忙說:“一定不會,一定不會。”

他又走到張以傳身前,彎腰輕聲叫了他幾次。他緊閉雙眼,一句未應。張斡明心裏嘆了口氣,想:“明天一大早,無論如何得送他去醫院。我這次對他,也算仁至義盡了。”

他又對陳惜從道謝了幾次,才離開房間,自找地方偷偷度過這一夜。

陳惜從等他走遠了,慢慢走到床邊坐下。她看著張以傳,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個人她很早就認識了,不過她少女夢中一顆點綴,連點綴也稱不上,頂多是連接點綴的繩子。可最近他一下子又出現在自己面前,忽遠忽近,仿佛依舊可有可無,仿佛很重要。他到底喜不喜歡她呢?張斡明說他快死了,他看著是不大好,但她怎麽就覺得他不太會死呢?

這麽看,張以傳面如雕刻,有著中國男人少見的淩厲之美。以前怎麽不覺得呢?

陳惜從伸手搭上他額頭,確定他是否發燒。仿佛是有點熱,但她不知道這算不算燒。

張以傳忽然沒有預兆地睜開了眼。陳惜從在想心事,過了會兒才察覺。她若無其事地把手拿開,想說幾句話解釋一下,手卻在半途被他抓住了。

張以傳的手很有力,他看她的目光也灼灼逼人。

陳惜從驚訝地看著他:“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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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斡明讓張以傳的手下守在陳惜從房門口,自己另去尋覓房間。沒走幾步,他看到陳惜從的娘姨提了個紅木飯盒吃力地走來。張斡明攔住她,奪下了她的飯盒,說他會給陳惜從送去,讓她去好好摸兩把牌。娘姨高高興興去了。

張斡明沒找到合適房間,就在個湖邊沒人的角落,打開飯盒。裏面有一小瓶米酒。張斡明單取出米酒,推開飯盒,倚石對湖,一個人喝了起來。

他這時本該在洞房享受與新婚妻子的魚水之歡,卻一人吹著冷風,對著月湖,喝著悶酒,尋覓著魚的影子。真是荒唐。

可仔細一想,張以傳才是可笑覆可憐。可笑是他那樣一個傲氣的人,竟也被愛情沖昏頭腦,不顧臉面,放下身段,甚至以死相逼,要求在他人的新婚之夜與他人的新娘什麽都不做地共處一晚,比畫餅充饑更蠢。可憐是他再作踐自己,陳惜從也看不上他,假鳳虛凰一夕過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與她雙宿雙飛。

他心裏是真愛張以傳,不然不會答應他這荒唐的懇求,但他同時也很看不起這位兄弟了。

他無聊地在湖邊坐了一個多小時,酒已喝完。他正要重新去尋覓過夜空房,腳步窸窣,有幾個人吵吵嚷嚷過來了。其中一個喝多了酒,幾步沖到張斡明身邊,就跪地嘔吐起來。

張斡明躲閃不及,被那幾個人看到。

嘔吐的是陳正時,另幾個都是臨時雇來幫忙的仆役。他們見到張斡明,嘻嘻哈哈叫了幾聲“新郎倌”,就散開了。

張斡明沒辦法,等陳正時吐得差不多了,扶他到一邊躺下,說:“大哥,你這樣不顧性命地喝,小心大嫂罵你。”

陳正時以袖抹抹嘴角,攤開四肢,無所謂地說:“誰管她?不過是個娶來傳宗接代的婆娘。”

張斡明聽了這話,低頭一笑。

“你笑了。”陳正時喝得臉蛋紅撲撲,心情格外好,他指著張斡明說,“你怎麽在這?他們都說,新郎倌這麽早不見,是急著找新娘去了。”“我……”陳正時忽然一搖頭,坐起身,大聲說:“不行,你不能坐在這,你該去找我妹妹。走,我帶你去。”

他喝醉了力氣格外大,張斡明不硬掙,還掙不脫他。他苦笑說:“我本來就要去,你這算什麽?”

這裏離新房只有幾步路,陳正時拖著他,一會兒就過了月洞門,到了院子裏。新房在望。

陳正時倒也識趣,到這裏就松了手,在張斡明屁股上重重拍了一掌,難得豪放地說:“去吧,好好待我妹妹。”

張斡明沒辦法,只得向新房走去,邊走邊回頭。他第二次回頭,陳正時就不見了。遠遠傳來他亂七八糟的歌聲:“……五花馬,千金裘,小爺再飲三百杯……”

張斡明笑著搖頭,正想離開,忽又站住了。他想:“房前怎麽一個人也沒有?那幾個看守的呢?”

他這時又發現:新房裏燈沒開,一片漆黑。他想張以傳病得只剩一口氣了,陳惜從可能是累了,早早熄燈睡覺了。但心裏仍覺別扭。

又等了會兒,仍舊沒人來,他疑心愈重。

他走到門前,擡手敲門,心裏砰砰亂跳,想:“一會兒她問我回來做什麽,我怎麽說?總不能實說。我自己求她的事,怎能疑心她?”

敲了半天,沒有人應。

張斡明不管了,叫一聲:“惜從,我進來了。”用力一推,門開了。

他摸索到電燈開關,“啪嗒”一聲,房裏頓時亮如白晝。他瞇了瞇眼,四處一看,心中似被人捅了一刀。

洞房床上被褥淩亂,床沿上半掛著陳惜從最後穿的那件月牙色旗袍。洞房裏除了他,沒有一個人。

張斡明呆呆站立半晌,忽然大叫一聲,沖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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