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翠點春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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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零年一月中旬,上海下了場大雪。一早起來,就見屋頂枝頭、大街小巷,尚殘留的泡沫狀雪塊曬著陽光,閃閃發亮。

空氣格外冷冽。

張勁聲在華格臬路上新蓋了兩棟別墅,舉家遷往那裏。原先西愛鹹思路上的張公館空了出來。

張以傳經過這幾年打磨,儼然已成張勁聲左膀右臂,張門不可或缺之人。搬家這種事,輪不到他上。他只問了他母親,還喜歡麽。他母親說大家住一塊兒熱鬧,吵吵罵罵也樂意,他就不多問了。

所以他在自己公寓醒來,洗了個澡,站在窗邊望著外頭一樹梅花殘雪發呆時,突然來了個張勁聲的貼身仆人光頭阿三,說張先生要他速往原張公館去一趟,他不禁有些意外。

他連忙換了衣服,和光頭阿三一起叫黃包車趕去。

“什麽事啊?”他問光頭阿三。他只是賊忒兮兮地笑。張以傳因之明白肯定不是壞事。

“難道爸爸要把那套房子送給我?”他想,又連忙扼殺了這種猜想,“別想好事,好事輕易輪不到我頭上。”

張公館原先門庭若市,主人家一走,門可羅雀。就一個門房,這時候還沒起來。

光頭阿三帶著鑰匙,自己開門進去。

張以傳熟門熟路,進去直奔張勁聲以往召見門人弟子的會議室。兩層別墅內靜悄悄的,張以傳的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一步一響,餘音回蕩。

張以傳走到會議室門口,忽又停下,轉頭問身後光頭阿三:“先生真在裏面?”

光頭阿三依舊是笑,又有點不耐煩地推他:“你進去,進去再說。”

張以傳白了他一眼,邊抱怨他“賣關子”,邊敲了敲會議室門,叫了聲“爸爸”。

門裏一個聲音說:“進來。”

張以傳一皺眉。那可不是張勁聲的聲音。他猶豫了下,推開門。會議室一張大桌子前,端坐著一個軍人。他含笑看著張以傳。

張以傳楞了半秒,就跳起來。那軍人也從椅子上跳起,完全失去了片刻前的端嚴姿態,像只大馬猴似的手舞足蹈朝張以傳撲過來。

二人緊緊抱到了一塊兒。

張以傳又驚又喜,笑得合不攏嘴。他說:“阿明,你什麽時候回來的?”張斡明比幾年前又高壯了不少,用力抱他,險些把他勒死。他推開張斡明,但他又像牛皮糖一樣粘過來。

“我回來一段時間了,為給你們個驚喜,沒有馬上告訴你們。”

張以傳說:“這可真夠驚喜的,快讓我看看你的軍裝。”

張斡明聽了這句,才放開他,離開一段距離,讓他欣賞自己的軍裝姿態。他不無得意,說:“你們想不到吧。當初我去法國留學,待了兩年就覺得沒勁,正好碰到幾個老同學,準備去日本上士官學校,邀我一塊兒去……”

張以傳瞪大眼:“你小子去日本了?”

“對,我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念了一年,畢業後在近衛野戰炮兵聯隊實習,不久前回國。以傳你看,我現在是黨國軍人、總司令親自統領的炮兵營二連連長啦。”

張以傳拉住他的手,二人都有很多話要告訴對方。張以傳提議找個地方,邊吃邊說。張斡明拍手讚成:“去豫園那邊吧,我現在特別想吃上海口味的菜。”

張以傳暗暗好笑,想:“都成連長了,還跟小孩子一樣。”

光頭阿三似已料到二人要外出,準備好了車。張斡明有上海市長派的車接送,但他一猶豫,還是上了自家的車。

張以傳讓司機去老榮順館。

張斡明肚裏憋不住話,在車上就將自己這幾年的經歷顛三倒四地講了。張以傳默默聽著,忽然問:“爸爸知道這些事麽?”

張斡明像一個勁前沖的小牛犢碰到了柵欄,他頓了頓,繞開了。他說:“我去日本念士官學校的事,他可能知道。我當炮兵連長的事,還沒對外公布。我沒跟他說過我真的要入伍。他這人,要知道我有這個心,要麽竭力反對,把我軟禁起來;要麽重金賄賂,給我謀個不必親自上陣、坐享其成的軍中職位。無論哪樣,我都受不起。”

“你太看小了他。”

張斡明瞥了張以傳一眼,笑說:“我就知道,不該跟你講這些,你從小偏幫他。那只老狐貍無論做什麽,你都覺得他有理。”

張以傳無奈一笑,並不辯駁。

說話間,車子到了城隍廟一帶。因接近正午,人山人海,有來逛園子的,有來喝茶吃飯的,還有來采辦年貨的……

張斡明下車就又開心起來,直嚷嚷著“好玩”。不少夫人小姐也在街上逛,衣著時髦光鮮,臉蛋俊俏可人。張斡明當兵多日,幾乎忘了女人的長相,到如今,往昔溫柔鄉的記憶才仿佛慢慢覆蘇匯攏。他看景看人,目不暇接,只覺得處處都好。

張以傳在這一帶的手下事先得到光頭阿三的電話通知,已經告知老榮順館的老板備菜。

張家兄弟到館子門口時,田照人帶著四、五個兄弟迎接過來。

田照人個子不高,生得又幹又瘦,卻是精明能幹,處處爭先,很得張以傳歡心。他含笑向張斡明打了招呼後,轉頭對張以傳說:“三少爺,館子已經清空,你二人盡情慢用。”

張以傳倒沒想這麽勞師動眾,但又一想,還是這樣好。人少清凈,說話也方便。他口上說著:“何必這麽麻煩。”含笑的目光掃了眼田照人,當先走了進去。

張斡明跟著進去。他看到好好一個館子,正午時分空空蕩蕩,老板、夥計和廚子們點頭哈腰地站在一邊,見了他們就賠笑迎上,連番阿諛。他不禁皺起眉頭,很看不上這副樣子。

張以傳習慣了,反正上海灘開門做生意的十有八九受張勁聲照顧,他又不會少給這老板錢,享受他招待也心安理得。張斡明剛向他炫耀了他的軍裝。他不是存心跟他比,但也想讓他看看,自己這幾年混得也不錯。

老榮順館老板問他們:“飯菜擺包間,還是擺大堂?”

別人尚未答言,張斡明先說:“哪兒都沒人,還坐什麽包間?”

老板不知哪裏得罪了他,不解地看看張以傳和田照人。張斡明自己選了張靠窗的小八仙桌,徑自走過去坐下。

張以傳說:“那張桌子太小,擠不下我們七、八個人。”

張斡明吃了一驚,接著皺緊眉頭,固執地看著張以傳說:“我今天只是來見你的。”

田照人忙接口:“對,對,二少爺的洗塵宴以後先生會安排,今日二位少爺重聚,我們幾個就不來掃興了。”

張以傳聽他這麽說,只好算了。

田照人等告辭,張以傳坐到張斡明對面。張斡明這才臉色好轉,讓老板快點上酒上菜。

張以傳看看他,說:“你這鬧得是什麽脾氣?”

張斡明莫名其妙:“我本來就是來看你的。這個家,只有你一個人,我覺得還好說說話。剛才那些人,我不認得,也不想認得,要他們湊什麽趣?”

“他們是我兄弟,我們向來不分彼此。我以為你也一樣。”

張斡明對他這句話很不滿意,覺得太江湖氣了,簡直像他爸爸張勁聲。說著四海之內皆兄弟,殺起人來卻又不見得手軟。他雖出生在張勁聲家,但與他們格格不入。在他看來,人有各種各樣,合則聚,不合則散,哪有見什麽人都稱兄道弟的?如果張以傳和剛才那夥流氓是兄弟,那自己和他又算什麽?他潔身自好,討厭濫交。

老板親自將酒和菜端上。張斡明喝了口燙熱的紹興酒,看著砂鍋大魚頭、糟缽頭、八寶鴨等熟悉的菜肴一盤盤上來,心情略微好轉。

張以傳體察到這點,趁機給他斟滿酒,笑說:“你知道我最不會喝酒的,有時一杯即倒。不過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只好我舍命陪君子。來,酒不論多少,至醉方休。”

張斡明說:“這可是你自己要喝的,醉了別怪我。”

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喝了起來。張以傳酒量當真糟糕,連女人也不如,他說得豪爽,也有心學古人一醉到底,但真喝起來,就十分有分寸。張斡明也不認真逼他。

兩人四杯酒落肚,張以傳已有些醉眼朦朧了。他說:“阿明,你回來第一個想到我,我很感動。”

張斡明聽他真情流露,也濕了雙眼,說:“我們之間,還多說什麽?”他一猶豫,又說,“以傳,有件事,我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跟你說。”

張以傳好意嘲笑說:“什麽事能讓你想來想去?”

“我覺得你不該再這麽墮落下去了。你跟我從軍吧,我可以給你在軍中安排個位置。現在炮兵吃香,你學一樣本事,將來跟著總司令討伐逆賊,報效祖國,不比在上海當個混混兒好嗎?”

他說第一句張以傳就微微變了臉色。他想:“原來他是這麽看我的。我可不是混混。”

張斡明毫不在意自己的話刺傷了朋友的心,一心一意以為自己全是為他好,忙著勸說:“你不要以為現在錢財來得容易,就安於現狀了。總司令現忙著對付逆賊,沒空管你們,等國內戰事一平,肯定不會放過我爸爸那幾個的。唉,當初我也不明事理,聽你說不想留學,想做事賺錢,就聽任你去了。我在外國時,每次想到這個,就後悔不疊。不然今天你我二人共同在炮兵營服役,那有多好!”

張以傳說:“過去的事,提它做什麽。”

張斡明瞪他一眼:“我偏要提。我看你現在這副樣子我就生氣難受。”

張以傳不想再聽這話了,他覺得再聽下去自己說不定要甩手走人了。怪不得張勁聲一聽到這個兒子的名字就頭疼。天真、固執,除了他自己走的康莊大道,對其它道上人飽含偏見。

然而張以傳還不想和這個一起長大的兄弟鬧,他們曾經多麽要好。

他扯扯張斡明軍袖,嬉皮笑臉地說:“好了,張連長,酒都涼了。說是來看望我,原來打著這幌子,給你們軍隊拉人來了。“

張斡明正慷慨激昂,冷不防他這麽一打岔,他不尷不尬了會兒,看張以傳一臉乖巧,笑得有點像在撒嬌,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心便軟了,洩氣說:“你別總來這套糊弄我。我剛剛說的話,你仔細想想。我要在上海呆一段日子,過幾天再來問你答案。”

張以傳知道自己過了一關,抿嘴一笑,說:“好。”

他本來有很多話要和張斡明說,但現在明白他立場,自己這幾年的得意經歷是不能說了,只好挑些陳舊往事說一說。張斡明聽得津津有味。他卻覺得:認真數起來,他和張斡明的美好往事其實有限。

他不願在這上頭捉襟見肘,沒等回憶完所有事情,就提議出去走走。

張斡明又夾了一塊鴨皮塞入口中,嚼了幾下,合酒吞下,說:“好。我早想出外走走了。這個地方就我們兩人,大中午的沒一點人氣,怪瘆得慌。以後這種仗勢欺人的霸道事情,可別再做了。”

張以傳答應著,和老板、夥計們告了辭,跟著他走出去。他心裏不忿:“出錢清場為他接風,這也成‘仗勢欺人的霸道事情’了?反正他就是看不慣我了。”

張斡明在門口等他半天,看他出來就搖頭冷笑:“看看你,穿一身西裝,衣冠楚楚的,卻盡跟些販夫走卒打交道。我看那老板和夥計,也快成你兄弟了。”

張以傳目視別處,假裝沒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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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雪,來得快,去得也快。忽忽半日,殘雪幾已無影。剩下點茍延殘喘的,也被踩踏得不成樣子,不出片刻,便被清掃一空。

張家兄弟過九曲橋,入豫園。張斡明始終興致勃勃,見什麽都指指點點,滿口懷念。張以傳不太快樂,跟在他身後,隨口敷衍。

張以傳發現,天雖然冷,但樹枝上已經結了翠嫩的苞苞。看來,春天不遠了。

二人到了點春堂,張斡明忽然站住,推了推張以傳,說:“你看那個女孩子。”

張以傳順他所指,看到兩個女孩,都裹著大衣,大概二十左右年紀。一個一頭波浪卷的長發巧妙地梳成一個個垂直的順卷,垂至肩頭,女孩眉目如畫,精巧得挑不出半點瑕疵,就是有點病懨懨的。另一個短發女孩相貌平平,卻十分精神。

張以傳看到那美麗的女孩子楞了楞,卻沒有出聲。

張斡明壓著聲音哇哇亂叫,讚美不止。他一手放在自己額頭上,說:“完蛋了,我愛上那女孩了。”

張以傳白了他一眼。

這裏人不多,他們駐足看女孩子,引得那兩個女孩也看過來。卷發女孩看看張斡明,無動於衷,等看到張以傳時,卻奇怪地挑起雙眉,幽幽的大眼睛裏起了波動。張以傳本要走的,見此就不走了。

短發女孩拉拉卷發女孩袖子,低聲說了句什麽,卷發女孩點點頭,兩人向張家兄弟走來。

張斡明一邊緊盯著卷發女孩,一邊暗暗掐張以傳手掌,低聲說:“我不是做夢吧?她走過來了。我該怎麽跟她搭話?”

張以傳瞧出些門道來,問他:“你是不是認識另一個女孩子?”

張斡明一楞,這才瞥了另外一個女孩半眼,恍然大悟:“啊,我見過她。”

這時,那兩個女孩已走到二人近前。短發女孩和張斡明打招呼。她叫鐘百靈,是國軍二十三師師長的女兒。張斡明和一批青年軍官曾受她父親招待,在席上見過她一面。

雙方互相介紹。鐘百靈見張斡明面紅耳赤,講幾個字就瞥她同伴一眼,便笑說:“這是我同學,姓陳,名惜從。我們一起來這兒買點東西,今天下午就要坐火車回杭州了。現在還有些時間,她吵著要來逛這園子。這位是……”

張以傳伸出手:“張以傳。”

鐘百靈握握他的手,著意看了他兩眼。

張斡明後悔:“我也該跟她們握手,現在再握,倒好像在學他。唉,不知她的手握起來怎樣?”

張以傳也向陳惜從伸出手,她在他手掌上方快速碰了碰,就收回,笑說:“好久不見。”

鐘百靈奇怪:“你們認識?”

陳惜從說:“上海灘誰不知道張勁聲的得意門徒張以傳先生呢?我以前蒙難,也多虧他救助。”

張以傳聽她毫不避諱,便也點點頭。

鐘百靈又看看他,忽然一拍雙手,興奮地說:“原來都是熟人。既然如此,你們兩個當地的,就好好陪我們逛逛這園子。我們都是第一次來,說來慚愧,也就看看風景,對它的來歷可一竅不通呢。”

陳惜從笑她:“瞧你臉皮厚的,這是賴上他們兩個當免費導游了。”她說完轉身。鐘百靈不確定地看看張以傳,見他邁步跟上,才一笑回頭。

張斡明暗中推推張以傳:“靠你了,這個我也是一竅不通。”

鐘百靈似乎真有心拿他們長知識,指著點春堂就問:“這以前是幹麽的?”

張以傳清清嗓子:“這是清道光年間,一個福建花糖業商人建的公所,後來小刀會領袖陳阿林設這裏為城北指揮部。”

陳惜從說:“陳阿林,哎,也是個姓陳的。”鐘百靈則說:“你還真知道。那這上面‘翠點春妍’四個字,是誰寫的?”陳惜從聽出她有逗弄張以傳的意思,便很有趣味地輪番看他倆。

張以傳笑說:“這四個字出自東坡先生的一首詞:‘浩歌暢飲,斜月低河漢。漸漸綺霞,天際紅深淺。動歸思,回首塵寰。爛漫游,玉輦東還。杏花風,數裏響鳴鞭。望長安路,依稀柳色,翠點春妍。’”

他也不知自己幹麽背這麽一長串出來,他向來不是愛賣弄的人。他這番做作,在各聽者身上效果各自不同。陳惜從感嘆:原來幫會裏面也有愛好文學的,蘇東坡這首詞她就沒聽過。鐘百靈本來只覺張以傳長得俊俏,對他喜愛中帶點想要捉弄的意思,沒捉弄成,倒起了敬佩之心,看著他芳心可可。張斡明則不是滋味。

張以傳又指了指對面戲臺,說:“這個打唱臺,又叫‘鳳舞鸞吟’,以前花糖業公所宴請演唱和歲時祭供用的。繞過這臺,後面是臨水檻,可以觀魚。”

他忽然想起一事:“你們買魚食了麽?”兩個女孩都搖搖頭。

張斡明一看機會來了,自告奮勇要去買。陳惜從看鐘百靈一眼,說:“那我跟去瞧瞧。”張以傳卻在這時候說:“他不知道哪兒有買,還是我去吧。”

他說著走了兩步,回頭看陳惜從。陳惜從一楞,只得跟上。

張以傳轉到點春堂後,看不見另兩人了,就隨便拖住附近一個游手好閑的小孩,給了他點錢,要他去買兩包魚食。小孩看了他兩眼,歡天喜地去了。

張以傳對陳惜從說:“你一個人去奉天找你姐姐的事,少跟人說,尤其被土匪抓住的事。”

陳惜從眨眨大眼:“又沒事情,怕什麽?”

張以傳說:“你不懂,人言可畏。就算沒發生什麽,人家要說你時,也會說得很不堪。”

陳惜從笑著反對說:“你才不懂呢。人家愛說什麽,那是人家的事。我管他們呢。”

張以傳生硬地說:“你這樣,小心以後嫁不出去。”

陳惜從下巴一擡,說:“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誰說女孩子一定要嫁人的?再說,這又關你什麽事?”

張以傳轉頭,不跟她說話了。他覺得這女孩莫名其妙,簡直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他好端端提醒她,她倒沖起他來。陳惜從扒拉著身旁尚光禿的枝椏,也心裏有氣。雖說張以傳這話不錯,但他是她什麽人,這麽理直氣壯地教訓她?她偏不聽他的。

小孩子很快把兩包魚食買來了,張以傳再要給他錢,他卻不要。他說:“我爸爸上次去賭場賭錢,輸了賴賬,差點挨打,你幫他還了債。我記得你,不要你的錢。”

小孩說完跑了。張以傳挺尷尬,覺得這一幕簡直好像故意安排給人看似的,巧合到虛假。

陳惜從抿嘴,似笑非笑地說:“看不出,你人緣還不錯。”張以傳看了她一眼,兩人都撐不住笑了。

回到臨水檻,張斡明和鐘百靈雙雙靠在欄桿上,談得正歡。但一看到陳惜從,張斡明又不會說話了。

鐘百靈歡跳著過來,搶了魚食,和陳惜從兩個人趴在欄桿上往下投擲,引得水中大大小小魚兒全聚攏過來。

鐘百靈十分興奮。她只要想興奮,一點點事情也能興奮到熱火朝天的地步。

陳惜從則淡淡。她喜歡小動物,更甚於人,但她喜歡的,是能夠實際觸摸、擁抱、交流感情的動物。魚只能生活在水中,不符合她的標準。

魚食沒撒光,她已經厭倦了,對鐘百靈說:“差不多,該走了吧?”

她這話剛完,她們的司機就跑來找她們了。

鐘百靈意猶未盡,卻也無法。

張斡明鼓足勇氣向陳惜從伸手道別。陳惜從不知是沒看見還是視而不見,沒握他手,卻十分熱情地在他肩頭拍了一掌,又對張以傳點點頭,轉身離去。

鐘百靈拉拉陳惜從袖子,笑說:“你回頭看看,我們的張連長被你拍得不會動了。我看他八成看上你了。”

陳惜從說:“三分鐘熱度,他馬上會好的。”但她仍舊回了回頭,目光掠過張斡明,看向張以傳。

張以傳背靠欄桿,雙手肘撐在欄桿上,正往水裏扔她扔剩的魚食。他十分專註地盯著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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