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張以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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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將至,張勁聲家上上下下都忙碌開來。

大年初一一大早,張以傳趕到張勁聲在華格臬路上的新公館,給他拜年。

張公館外照例車水馬龍,以往受過張勁聲照顧、今後想要受他照顧、沒甚利益關系單純想結交下這個朋友的,還有新聞記者,黑壓壓堵在公館門口。私家轎車和黃包車則占住了幾乎整條馬路。幸而大過年的,這條路上沒什麽過往行人,任憑它們占著。

張以傳是張勁聲的“身邊人”,所以不必排隊見他,直接和門房打個招呼,就進去了。

張勁聲新落成的別墅比原先裏弄裏的氣派得多。一共兩座樓。副樓兩層,張勁聲辦公用。主樓三層,住他家裏人,偶爾也接待客人。

張以傳進了主樓,四處張望。張勁聲這次重金聘請了一位德國人來設計房間。室內家具全從海外進口,風光大氣。又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精巧小擺設,琳瑯滿目,別添韻味。張以傳想:“什麽時候我也能蓋一幢這樣的別墅,做我自己的公館?”

他前去見張勁聲,走到小客廳門口,聽到裏面有說話聲。光頭阿三守在外邊,看到他一樂,說:“三少爺你來得最早,其他人都還沒起床呢。”他指的“其他人”,自然是張勁聲家裏人。

張以傳往裏探了探頭,見裏面人他都不識,便吩咐光頭阿三:“我先去看我媽。先生得空的時候你來告訴我一聲。”說著他又塞過去一個紅包。

光頭阿三收了紅包,喜得滿口應承。

張以傳上二樓,去找連素君。

連素君倒是已經起床,穿了一身桃紅色立領旗袍,披了長棉襖,正在拜佛。

連素君是一個沒落的平劇戲班班主女兒,父親大半夜喝了酒掉黃浦江淹死了。她天生一副好容貌,不說話,真有點觀世音娘娘傾國傾城的意思。可惜一開口,就打出原形,活脫脫是個繡花枕頭。

她喪父後一直在其它戲班子裏打雜,也想過登臺唱戲,無奈聲音跟個破鑼鍋似的,又記不住詞和調,還動輒得罪人,所以始終沒掙上去。

她這輩子最風光是有一天夜裏侍候來戲園看戲的金主們喝茶時,將一杯滾燙的茶水倒在了張勁聲的手上。她嚇得話也不會說了。班主等人過來,將她推到一邊,呵斥打罵,她淚眼汪汪看著張勁聲,差不多已經決定以死謝罪了。張勁聲偏偏看上了她。連素君老實,告訴他自己有一個快十歲的兒子,自己也二十五、六,老大不小了。張勁聲正為她美色所迷,不管這些,第二天就派人來擡她進門,做了他二姨太。連帶她兒子以傳也沾了光。

但她天生草包,在外掙不出個名堂,在內也籠絡不住丈夫的心。張勁聲對她迷戀了十來天,就退了熱度,從此不再過問。

現在人家提到連素君,張勁聲總是一翹大拇指,說張以傳真是不錯。至於連素君本人,他大概連她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即使偶爾想起來,也是一聲嘆息:“可憐了這副好模樣。”

聽到張以傳進來腳步聲,連素君慌忙低頭,以袖拭了拭臉,再回頭高高興興沖他一笑:“來了,新年好啊。”

張以傳眼尖,看出她眼角濕潤,當下也不點破,回了句“新年好”,把他母親扶起來,塞給她一個紅包。

連素君笑著抱怨:“怎麽一來就給錢,不像兒子孝敬娘,倒像嫖客見姑娘了。”她摸著紅包,覺得格外厚實沈手,忍不住打開,大略數了數,她又擔心起來,問兒子,“怎麽這麽多?”

張以傳笑笑:“今年收成好。本來想給你銀票的,你又不會開,別被人騙了去,所以還是給你現鈔。”

連素君依舊憂心忡忡,說:“現鈔好,但這也太多了。以傳,你爸爸看重你,你可不能做對不起他的事啊。”

張以傳又好氣又好笑,說:“媽,你也太小看你兒子了。現在爸爸把法租界三家賭館都交給我管了,加上外地跑煙土的分成,這點錢算什麽?過兩年,等我有了自己的事業,孝敬你的錢,還遠不止這些。你只管安心收好。”

連素君還是不放心,但露出了點笑容,說:“錢不用多,夠花就好。媽只希望:你別整天不見人影,多花些時間陪陪我才好。”

張以傳心裏想:“我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哪有不思立業、整天膩歪在婦人身邊的道理?”但他今日心情好,不願與連素君拌嘴,聽這話便將他母親整個抱起來,團團轉圈,嘴裏笑說:“好,我以後哪兒也不去了,天天在這裏陪媽玩。”

連素君抓著他衣領,又笑又叫。

張以傳聽她叫得太大聲,磨砂鍋一樣,怕驚動旁人,便將她扔到床上,自己脫了鞋,鉆到她懷裏撒嬌。

他也二十四、五歲了,成年男子的體型,此時膩在身形嬌小的連素君身上,很是不倫不類。但母子倆都樂衷於這樣的親密接觸,不覺有什麽不妥。

張以傳忽指著床邊上一面大鏡子說:“媽,你看。我倆長得都還不錯。”

連素君笑了一通,暢快了,看看鏡子,卻又皺起眉頭,嘆說:“你是正青春年少,媽可是老了。”

張以傳認真說:“你一點不老。我記得自己十多歲時,你就是這樣,現在我二十多了,你還是這樣。爸爸後來討的三姨太和四姨太,單論相貌,給你提鞋也不配。”

他提到兩位姨太太,連素君忽然不作聲了。因為三姨太元寶在英國陪她的一子二女念書,所以張以傳馬上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他到這時還沈得住氣,淡淡說:“怎麽了?又和葉春鬧別扭了?不是讓你遠著她點麽。”

連素君忍不住,皺眉說:“大家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雖然她總是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對誰都不理不睬,但我不能學她。”

張以傳坐了起來,沈聲說:“你幹什麽了?”

連素君見他神色不善,有點害怕,她說:“也沒幹什麽。我見她的那只貓很喜歡我那兩條魚,就給它吃了。誰知它第二天拉肚子。有人到她面前告狀,說是我餵貓吃了魚。結果她跑來大鬧,說了很多難聽話,唉……”

她話沒完,張以傳就從床上跳下來,指著她鼻子罵:“你這人,活該被人家罵。同樣是姨太太,她還比你後到,要你討好她什麽?”

“我沒有……”

“你沒有,你做出的事就有。人家看了,會認為是先生把家裏保險櫃的鑰匙都交給她管,所以你也要趕著巴結她。太太是‘活死人’,除了煙賭,不管事的。三太太不在。本來家裏該你主事,你自己撐不起來,被後來的人奪了權,現在又趕著去巴結,你還有自尊心嗎?既然你自己都承認葉春才是這個家真正的女主人,以後誰還會向著你呢?真正豬腦袋。”

他突然又想起一事,更氣,問連素君:“那兩條餵貓的魚,難不成是上次你央我送你的日本鯉魚?”連素君慌忙搖頭。張以傳大喝一聲:“還敢撒謊!”連素君委屈地點點頭,又說:“你小聲點,人家都聽到了。”

張以傳冷笑:“你還怕別人不知道你現在在張公館的地位麽?”

他見連素君掉起了眼淚,又是心疼又是惱怒,頗有點“恨母不成器”的煩惱。他掏出塊手帕,托著她頭,仔細地擦掉她臉上淚痕。

連素君哭得更兇。張以傳說:“還哭是不是?”連素君嚇得不敢哭了,抽咽了幾聲。

張以傳扔下帕子,說:“自己擦幹凈了。大過年的,待會兒下去見人時,可別哭喪著臉。爸爸最忌諱這種不吉利的事。記住了,以後好好過自己日子,別想些有的沒的。現在人家看你,不單單是張勁聲的姨太太,也是我張以傳的媽。”

連素君連連點頭,目送他離開。她心裏嘆氣:“這孩子對外人都和顏悅色,怎麽在我跟前,動不動就跟吃了炸藥似的呢?他到底像誰?唉,我要知道他親生父親是誰就好了。”

張以傳離開他母親房間,直奔四姨太葉春處。他出來時臉上還帶點怒氣,等到了葉春房門口,就變得如連素君所說,“和顏悅色”了。

他敲敲房門,葉春一個丫環開了門。

葉春剛剛起床,換好了衣服,正在房裏吃早點。除了開門的丫環外,還有一個老婆子侍候她吃飯。看見張以傳,她撩了撩眼皮,淡淡說了句:“是你啊。”

張以傳微笑說:“春兒,新年好啊。”

葉春牽動下嘴角,想笑,又忍住了,白了他一眼,依舊沒好氣地說:“新年好。”

張以傳在她邊上坐下,見她只顧自己吃飯,不理他,便四處張望,問她:“克拉奧呢?它還好吧?”

葉春將調羹重重在碗裏一放,說:“你還敢提它?它差點沒被你媽毒死,現正在大夫家裏嚴密觀察。說是沒大事,可誰知道會怎樣呢?”說著她眼眶一紅。

張以傳說:“我媽她沒有惡意,也是看你整天寶貝那貓,好奇起來,也想弄一弄,不想弄出事情。你為這事怪她,她傷心得很呢。”

葉春“哼”了一聲,繼續吃粥,毫無歉意。

張以傳引她開了口,又談了些賭場上的趣聞,葉春豎起耳朵聽著。她對張以傳印象並不壞,覺得是個“能幹事”的人,她若是男子身,一定也能像他一樣,混個出身,而不必像現在這樣,做人家的姨太太,整天呆在公館,招貓逗狗。

張以傳看她消了氣,便伸手從西服口袋裏取出兩張票。葉春問:“是什麽?”伸手去拿。張以傳退後一些,不給她。

葉春笑說:“原來不是給我的,那拿出來做什麽?切,我還不稀罕呢。”

張以傳也笑,說:“你別嘴硬。戴老爺子在海格路的私家花園裏搭臺,專供北平來的三秋堂唱一個月戲。上海及附近的戲迷搶票都搶瘋了。我也是無意中聽人說,你也想要票,這才問朋友弄了兩張。偏偏時機不巧,你和我媽剛大吵過一場,我要現在給你,難保沒人說,我是別有用心,才弄票來討好你。”

葉春很愛看戲,近幾月來尤其入迷。她對三秋堂早有耳聞,知是北平一個戲班,集合了大江南北數十個名角,平時只在北平唱,這是第一次在外地搭臺,多半沖著青幫“大”字輩老前輩戴茂的面子。她求了張勁聲幾次,替她弄兩張票,他不知為什麽,次次都忘。她一賭氣,自己去外面弄票,但到現在也沒弄到半張。這幾天她幾乎絕念,哪知突然在張以傳手裏看到票,她眼睛都綠了。

她難得笑容滿面,說:“就你想得多。”

這時,光頭阿三來了,進門見到張以傳,笑說:“三少爺,可找到你了。先生要你過去。”

葉春急了,一把拉住張以傳:“把票留下,不然別想走。”

張以傳樂了,對葉春的老婆子和小丫環說:“瞧這山大王作風。”說得一屋子人都笑了。光頭阿三不明原因,也賠笑。

葉春說:“山大王就山大王,既是我想要的,你又帶了來,不給我還想怎樣?”張以傳將票遞到她面前。她一把搶過,如獲至寶。

張以傳見她徹頭徹尾地高興著,臉上不忍之色一閃而過。他隨即說:“票可給你了,以後你別再跟我媽吵。她是個糊塗人,你多擔待她些。”

葉春爽快地一點頭,說:“只要她別再惹我的克拉奧,我才懶得和她吵呢。你放心。”

張以傳笑著離開。

等他走遠了,光頭阿三貼上來說:“三少爺,那是三秋堂的戲票吧?”

“是啊。”

“聽說先生正捧那兒一個坤伶常懷玉,聲勢大得了不得,四姨太這麽一去……”說到這,他見張以傳嘴角噙笑,便明白過來,一拍自己的光頭,笑說,“瞧我這個糊塗人,還妄圖指點別人。三少爺放心,對此,我一個屁也不會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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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以傳來到張勁聲的小客廳。張旋墨及張勁聲手下能人都到了。此外,還有幾個陌生人。

張勁聲一身長袍馬褂,滿面紅光。他新剃了頭發,顯得神采奕奕。近年來,他黑道生意越做越順手,又侵入了各商會、協會,大有在白道也一展雄圖的架勢。上海灘上幫會大佬、軍閥政客、商圈新貴、報館文人等,無不與他結交。

張以傳向他拜了年,他樂呵呵塞給他一只大紅包,又把他介紹給兩個人。

這兩人一個白凈面皮,右唇下方一粒黑痣,是英租界賭場大佬、張勁聲正房言月溪的親哥哥言映衫。另一個個子矮小,一張正五角形臉,一對三角眼,看任何人都像在窺探隱私,是英租界巡捕房探目沈國強。對這兩人,張以傳都認識,但沒打過交道。

張勁聲說:“你們問我,是誰想出法子治‘剝豬玀’和巡捕房逮人的,就是他。以傳,這兩位都是前輩,以後你全權接管法租界賭場,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他們請教。”

張勁聲說的這兩件事,是前一年張以傳剛接手賭館時發生的兩件棘手事。

所謂“剝豬玀”,是一批無組織的小流氓專候著賭徒從賭館裏出來,一湧而上,扒去他衣服和財物。這樣的事多了,難免影響賭館生意。張以傳和法租界三大賭館的大老板商議了,分出賭館十分之一的利潤給這幫“剝豬玀”的人,兵不刃血,解決了他們。

十分之一利潤和因賭客銳減而損失的利潤相比,不值一提。小混混們有了穩定收入,不但不再當街搶劫,反而自動擔起護衛三大賭館客人安全的責任。

這事之後沒多久,因法租界巡捕房人事調動,來了個不通人情的法國長官,連搞突擊檢查,逮捕賭客。張勁聲幾次派人疏通,也不見明顯效果,眼看賭館又要冷清起來。

這時,張以傳又想出個法子。他通知賭客,光賭夜場。原先“剝豬玀”的小混混們被他說服,充當賭客來賭日場。巡捕房專突襲日場,抓走那些假賭客。如此,法國長官有了“功績”,又拿了錢,而賭館也不賠錢,皆大歡喜。這計劃進展順利,其它地方賭客聽說這裏安全,紛紛湧來。

結果是張以傳接手賭館不到半年,賭館業績已經翻倍。

言映衫等賭界大亨,資歷均比張以傳老得多,但對“剝豬玀”和巡捕房突擊檢查之事,一直沒有好法子,只能將其視為定期發作的頑癥,等它自行過去。想不到張以傳一上來,三兩下就解決了頑疾,不免令人驚奇。

沈國強對著張以傳一頓恭維,又讚張勁聲眼光獨到。張以傳也一頓馬屁拍回去。

言映衫話不多,握了握他手,對張勁聲說:“後生可畏。”張以傳也不多話,道了聲:“擡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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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張公館訪客不絕。張勁聲一個人分身乏術,只能由張旋墨、張以傳兄弟幫著照應訪客。後來,這二人又拉來了自己的親信,幫忙張羅。

早上十點左右開始放流水宴,來人湊滿一桌就開吃,吃完走人。

張勁聲出手向來闊綽,發達後每到新年必發錢救濟乞丐,因此這日午後,也有許多乞丐,從各地蝗蜂般湧來。張以傳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帶人出去撒錢。

鬧到晚上,總算清閑下來。張勁聲和三位夫人、全家老小,共用了晚飯,又放了一通鞭炮煙花。

張勁聲覺得自己責任盡了,就坐車去海格路花園看三秋堂和他的常懷玉去了。其他人也散開,自尋熱鬧。

連素君和言月溪幾個湊了一桌打麻將。

張以傳看著傭人們收拾殘局。張旋墨邀他去聽評書。他一猶豫,田照人說:“三少爺,你跟大少爺去吧,這兒有我們幾個看著呢。”

張以傳點點頭,暗中叮囑他:“看著我媽點。她賭博,輸多少錢也沒問題。就是別讓她跟著太太學抽大煙。”田照人說:“這個我省得。”

張以傳於是和張旋墨一塊兒離開。他本擔心張旋墨還要拉他去聽戲或去長三堂子,他今天實在沒這情緒。還好張旋墨真的只是聽評書。

二人喝著茶,磕著瓜子,聽了一個多小時《水滸》,都累了。

附近就有澡堂,兩人又進去泡湯,順便找了揚州師傅來捶背修腳。到此,他們才真正放松下來。

張旋墨頭頂濕噠噠的熱毛巾,臉紅得像只煮熟的螃蟹,邊接受按摩邊說:“二弟這小子沒良心,人在上海,也不回家給爸爸拜個年。爸爸今天還問起他呢。以傳,你和他好,知道他怎麽回事?”

張以傳閉著眼睛□□了幾聲,說:“他今天好像不在上海,聽說去了杭州。”

張旋墨一皺眉:“他去杭州幹麽?”

張以傳被按得重了,“哎唷”了一聲,含混過去。

張旋墨長長嘆了口氣,說:“那小子倒會享福,不像我,給爸爸當牛馬使喚。以前走黑道,還合我性子。現在偏拉我去和那幫社會精英打交道,恨得我牙癢癢。在外累死累活,回去還要面對個木頭老婆……以傳,你看明天我們上哪兒玩好?”

張以傳依然閉著眼,微露笑容,說:“抱歉,我明天有事,也要去趟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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