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夫不仁,妻不義

關燈
“殷將軍什麽時候回來呢?”陳惜從問門衛,不太肯走。門衛無奈地看著她。

因為陳守琦突然生病發燒,且鬧起脾氣,不許陳惜從呆在她房裏陪她,陳惜從無所事事,按捺不住想見殷月恒的心思,於是穿上新購置的衣裙,打扮一新,買了束鮮花,到殷將軍府來探望他。

一路上她心情激動,把事先想好的借口翻來覆去背誦,一忽兒覺得沒關系了,一忽兒又覺得漏洞太多,自己完了。

從汽車上下來時,她的雙腿在裙子下打顫。她的激動令她自己也很驚奇。

她向門衛闡述了來意。她說她是代表馮凱元夫人來的。上次在街上看到殷將軍遭受襲擊,她們都十分擔心,不知他是否安好。本來可以問馮凱元,但馮凱元這兩天忙得不見人影。報上的話又不敢盡信。

門衛看到她有些吃驚的。他表示殷將軍毫發無傷,一早就出門辦公了。他不知他去哪裏,也不知他什麽時候回來。

無論陳惜從怎麽正面詢問,旁敲側擊,門衛都一副愛莫能助的無奈表情,最後幹脆讓她去問她姐夫。

陳惜從甩出最後一張殺手鐧:“那你知道莫莉小姐麽?她來看過殷將軍麽?”

門衛一臉迷糊:“莫小姐?這我真不知道,我們將軍有許多女朋友。”

陳惜從只好離開。

她還不死心,又去了基督教青年會找莫莉。結果她同事說她染了風寒,沒來上課。陳惜從心中嘀咕:“又一個病倒的。看來奉天這季節不安全,我也得當心。”

她問到了莫莉的住址,趕過去,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應。

她心裏忐忑不安,各種亂七八糟的聯想紛至杳來。最後她揪住自己胸口衣服,憂心忡忡地想:“完了,他多半受重傷了,莫莉正照顧他呢。”

司機從後視鏡中看到她眼淚汪汪,泫然欲泣,問了聲:“二小姐,你還好吧?”

陳惜從吸了吸鼻子,死氣活樣地說:“還好。”

她一無所獲地回到馮凱元別墅。

走進小客廳時,突然有人叫她:“小妹。”

陳惜從無精打采地轉頭,看到馮凱元難得在家,正一身便裝、趿著拖鞋坐在壁爐邊一張紅木搖椅上。他看上去也有點萎靡不振。

陳惜從看到他如獲至寶,她疾步走過去,問他:“姐夫,殷將軍沒事吧?上次我們看到他被人追殺。”

馮凱元認真看了她兩眼。陳惜從臉上一紅,猜測他是不是看出來了。她不自覺地擡了擡頭,想:“看出來就看出來,我不怕人知道我愛他。”

不過馮凱元壓根沒往那上面想,他自己懷念殷月恒,看到家中另有一人也在關心他,不免觸動心思。他老早覺得小妹好看,現在看,更好看了。馮凱元近乎溫柔地說:“他沒事,不過,我們都見不著他了。”

陳惜從心提到嗓子眼,聲音都變了:“什麽意思?”

馮凱元目視遠方,看著虛空的山水道路,說:“我告訴你也不打緊。將軍很早就說這裏不安全,前兩天又差點被人暗算得手,所以他帶著大部隊,去漠北討生活了。”

陳惜從聽說殷月恒沒事,松了口氣,可又不能接受他已走掉的事實。她追問:“你是他部下,你怎麽不跟著去?”

馮凱元嘆了口氣:“將軍讓我留下來為他辦事。”

“那就是說,你們還能見面的?”

“理論上是可以。但戰事一觸即發,暗殺層出不窮。他走了,軍長倒了,輪到我出頭頂,一個不小心,把命頂沒了,還怎麽見面?”

陳惜從頓了頓,看著馮凱元不出聲。馮凱元笑了:“你還有什麽想問的?”陳惜從虛弱地一笑,說:“莫莉姐姐,她跟殷將軍一塊兒走了嗎?”

馮凱元想了想,想起莫莉是誰了,他口氣輕松地說:“那白俄女人啊。對,她跟將軍一塊兒走了。將軍他人高,但身子單薄,所以總愛體格偏壯的女人。那白俄是他老相識,近來幫他剿了羊圈子堡那夥土匪,又幫他擋了槍子。大漠沒什麽好女人,我看這回,將軍帶上她,就是想娶了她,定下心來過日子了。說來將軍也不小了,該有個家,生個兒子,替他傳宗接代了。”

他淡淡說著,沒註意陳惜從已經變了臉色。

馮凱元看她垂著頭,一副乖巧模樣,又覺出些不可思議,想這麽個風一吹就倒了的小人兒,竟有本事一個人從上海跑來奉天。

他對陳惜從興趣越來越濃,忽然開口說:“今晚皇宮那裏一家戲園子開張,你愛不愛看戲?我帶你去。”

陳惜從不愛看戲,現在又正傷心,沒心思去理會那些做作出來的喜怒哀樂。不過她感到自己給馮凱元添了不少麻煩,陳守琦對他又態度惡劣,怕冷了他的心,在一番猶豫後,還是點了點頭。

馮凱元說:“我下午還得出去一趟。晚上你別吃飯,我回來接你,我們到外面去吃,吃完了看戲。”

陳惜從點點頭,就告辭去看陳守琦。但她敲了幾下臥室門,叫了聲“姐”,就聽到裏面陳守琦悶悶的聲音叫:“我說了別煩我,滾!”

陳惜從怔怔站了片刻,就賭氣回二樓自己住的客房了。

關上門,一個人了,她往床上一撲,臉埋在枕頭裏,就嚎啕大哭起來。

殷月恒,連帶他的城堡,全部崩塌了。她可以看到、聽到,這讓她五臟六腑都絞到了一塊兒。

她還不肯承認這完全是她自己的一廂情願。殷月恒視她如芥粒,她用盡生命,奮力一撲,他都不知道。即便知道,大概也只會好奇地挑挑眉毛,說:“沒弄錯吧?那個小姑娘?”所以愛情註定不平等,一開始就是螳螂愛上了大象,螳螂嘔心瀝血,做盡犧牲,在大象身上也劃不出一道血痕來。大象完全不知道,知道了也只覺可笑。

這是陳惜從自己的獨角戲,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眼淚幹了,心裏受到很大打擊。她真是盡了全力的,卻只能想像著殷月恒和莫莉,在別人家的床上心碎。

她心裏愛情的花,剛剛含苞,就受了霜擊,夭折了。她覺得自己以後,大概再也不能夠這樣全心全意地深愛一個人了。

傭人上來叫她吃午飯,她沒理睬,一動不動躺到日光西斜,才勉強撐起自己。

她還要和馮凱元一起出去吃飯看戲。他是殷月恒老部下了,從他嘴裏,可以聽到不少事情。心碎歸心碎,她還是舍不得餘韻。

換了衣服,梳了頭發,陳惜從看著鏡中的自己,不無驚奇。她想:“內裏都掏空了,外殼還這樣靜謐和美麗,仿佛暴風雨不過是一場夢。他人的夢。”

她振作起精神,拎著挎包下樓去等馮凱元。她渾身無力,饑腸轆轆,但沒有一點食欲。

出乎她意料,馮凱元已經回來了,仍舊坐在壁爐旁紅木搖椅裏看報。他“刷刷”翻動報頁,精神比上午好了不少。

陳惜從走到他近前,他才發現。他吃了一驚,馬上扔掉報紙,笑說:“小妹,你醒了?”

“啊?”

“我聽他們說你不舒服,中飯也沒吃,現在好些了吧?”

陳惜從勉強一笑:“我沒事,就是累了。”她這話沒說完,就看到陳守琦突然出現在小客廳中。她穿戴整齊,也像要出門的樣子。陳惜從要招呼她,她卻向她連連擺手,要她噤聲。陳惜從心裏犯疑,就沒作聲。

馮凱元剛剛擺脫離別的憂傷,體會到大權獨攬的好處來,他精神振奮,坐在椅上,搖晃著身體,仰頭向陳惜從講述今晚的安排,全沒留意到妻子走到了他身後。

陳惜從心裏尷尬,想:“這對夫妻詭異得很。上次為了點雞毛蒜皮的事爭得臉紅脖子粗,這次又要幹什麽?她嚇唬他玩麽?又何必定要當著我。”

就在她略微忿忿的當兒,陳守琦已經動作迅速地舉起壁爐上一只灰白大理石花瓶,往馮凱元後腦勺砸去。

馮凱元大叫一聲,似要回頭,陳守琦一擊之後,又是第二擊、第三擊……連擊五、六下,她的手發抖,連瓶子也舉不起來了。

馮凱元倒在地上,一只手搭在椅上,後腦處血如泉湧。陳守琦手上的花瓶一聲響,落到他頭邊。

陳惜從目瞪口呆。她看到過火車上那個東南亞女人倒下來,看到過南市場處有人投擲炸彈、開槍射擊,但從沒這麽近距離地目擊過一次完整的謀殺。兇手是她姐姐。弒夫!她又是驚訝又是懼怕,一時說不出話來。

陳守琦大聲喘息著,看著她,臉上有種快意。她跟著大叫起來,把傭人們都叫過來。

傭人們看到血泊中的馮凱元,也都大驚失色,突然被槍擊中巢穴的小鳥一樣,不知所措。

陳守琦說:“我們聽到聲音過來,就看到這副情形了。可能是摔倒時撞到頭了。你們別楞著,打電話通知醫院。老胡,你讓司機馬上過來,送先生去醫院。”

眾仆心裏疑惑,但猜不到究竟,沒有頭緒,現在救人要緊,夫人一指揮,他們就照辦了。

陳守琦看著陳惜從說:“你走前出了這種事真對不住。不過火車不等人,走,我送你去車站。”說著她卻將陳惜從往樓上推,俯在她耳邊小聲說,“快去收拾行李,快!”

陳惜從知道情況危急,這時來不及說她什麽,先跑回房間,將自己行李收拾好了,拎著個小箱子下樓。

馮凱元已被送去醫院,有個傭人在擦地板上血跡。陳守琦在小客廳轉來轉去,看到陳惜從就埋怨:“就幾件衣服,你也要收拾這麽半天。讓你早點收拾好,你又不聽。快點。把你送上車,我還要去醫院呢。”

陳惜從瞪她一眼,說:“你別送我了,先去看姐夫吧。”

“我不陪著,天知道你又坐車去哪裏了呢?”

陳守琦讓擦血的傭人停下手中活,先幫陳惜從將箱子裝上汽車。馮凱元一共兩輛轎車,一輛送他自己去了醫院。陳氏姐妹上了另一輛。

陳惜從屁股未坐穩,陳守琦就吩咐司機開車。

陳惜從註意到行李廂中除了自己那口箱子,另有幾袋子東西,裝得都是她們前些天上街購買的貨物。她想:“她是早有預謀。”

如她所料,車子到奉天驛時,有一小隊兵過來接她們。為首一個滿月臉,喜洋洋的,很眼熟,但陳惜從記不起他是誰。

陳守琦在車內緊緊握了握妹妹的手。她的手又冷又濕,像被雨淋透了的老枝椏。陳惜從低頭,借著微弱的光,看到她手腕處露出的一道醜陋傷疤。新傷。陳惜從聯系自己這次見到陳守琦後的種種,忽然心裏一緊。“這不可能是真的。”她想。她也用力握了握姐姐的手。

為首軍人替陳守琦打開車門。陳守琦拉著他的手下車,笑說:“李副營長,這次虧得有你。”

那人說:“都是自己人,這麽見外做什麽?叫我小檜就行了。”

陳守琦說:“小檜,這兩天凱元也不知道在忙什麽,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我要抓到他一條胡須也難。偏偏家裏人催得緊,要我立即將小妹送回上海。我無人可托,突然就想到了你。”

“真是榮幸。”

陳守琦拍了下他的肩膀,笑說:“你可要好好的派人保護我妹妹,她要少了根頭發,我就到殷將軍那裏去告狀,說符聖營副營長欺負我。”

李檜雖然擅於逢迎,但拙於調情,突然遭到陳守琦這番對待,不知如何作答,一個勁抓耳撓腮,連說:“不會,不會的。”

陳守琦抿嘴一笑,眼波流轉:“還楞著做什麽?快找人幫我妹妹把行李送上車。”

李檜忙派手下去做。他又看了眼陳守琦,心想:“都獨眼龍了還賣弄風情呢。不過別說,這娘們騷得挺有勁,不知老馮晚上都怎麽幹她的。”

陳守琦盯著李檜手下將陳惜從的箱子和她送的三袋東西一齊搬上了火車。這火車同一般火車不同,在普通的火車車皮上加了防護鋼板和沙袋,又配了榴彈炮。東北人管這種車叫“鐵甲列車”,屬軍車,可直接用於戰鬥。

姐妹倆上了車後,陳守琦將妹妹拉到一邊,和她說:“我寫了張條子,放在袋子裏,哪樣東西送哪個人,別弄錯了。特別是熊膽和田七配制的藥丸,對治筋骨勞損很有好處,你收著,等太太以後老毛病發作時,給她吃幾丸。別說是藥,就說是一種當地食物。”

陳惜從胡亂點點頭,她看看四周沒人聽她們說話,急急地低聲問她:“你老實告訴我:姐夫是不是虐待你?”

陳守琦不作聲。陳惜從恨得一跺腳:“你這人!”

陳守琦冷笑:“是又怎樣?爸爸能幹什麽?鞭長莫及。你又能幹什麽?別把自己都繞進火坑。何況我已經是潑出去的水了,是好是壞,都只好自己一個人承擔。”

陳惜從一沈吟,說:“不行,你得跟我回去。”

陳守琦剩下的一只眼怔怔地看著她,眼淚撲簌簌流下來。她說:“惜兒,你是知道我的。弄成如今這樣,與其逃回去一輩子遭人恥笑,不如留在這兒。折磨我的人已經死了,沒準我還能掙出個人樣子呢。”

陳惜從急了:“說什麽傻話?萬一他們發現是你動的手,還不把你殺了?你得跟我回去。誰敢笑你,我跟他們沒完。”

“你能護我幾天,還能護我一輩子麽?以後你結婚了,我怎麽辦?”

陳惜從臉色暈紅,態度強硬:“我一輩子不結婚。”

陳守琦笑了,摸了把她光滑如玉的臉:“你總說我偏激,說話極端,現在你自己也說這樣話了。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去的,但有你這些話,我心滿意足了。”

這時,李檜探頭探腦上來,輪番看看兩姐妹,笑說:“喲,你們感情還真好。馮夫人,飛魚營來了個人,說找不到馮營長,問我煙土的事。我可不管這事,你看怎麽打發他?”

陳守琦聽說飛魚營來人,心就重重蹦了幾下,惟恐是來抓自己的,待聽到是為別的事,才暗暗松口氣。她剛想說“我不知道這事”,話到嘴邊,又改了主意,說:“這事我略有耳聞,你讓他仍舊去我家等著,我馬上回去。”

李檜只當她從馮凱元處聽說過殷月恒販大煙的事,得到過他指示,也不多問,答應一聲,就下了車。

陳守琦也要走了,她最後囑咐妹妹:“別把我的事告訴太太。她年紀大了,比不得你我經得起折騰。”

陳惜從知道她是鐵定不肯跟自己走了,忽然伸雙臂抱住她。但她還沒用力,陳守琦就叫了一聲。陳惜從慌忙放開她,看她已是一頭冷汗。

陳守琦惱怒地瞪她一眼,又心軟了,道了聲“自己小心”,狠狠心,轉身下車。

陳惜從拉不住她,只好站在車上,看她離開。

李檜在下面等著陳守琦,見她下車,就吩咐開車。

陳守琦和陳惜從一上一下,隔著車窗,互相望著。明明還有許多話要說,卻堵在胸口,好似說不出,好似說出來,也無多大意味。

陳惜從只知此刻,是她和姐姐心靈最貼近的一刻。

直到看不見陳守琦人影了,她才無力地坐到位子上,和一火車軍用武器一起,駛往南方。

××××××××××××××××××

回去比過來容易多了,隨時有人保護和照顧。

因陳守琦的事,沖淡了殷月恒帶來的悲傷。陳惜從像半冬眠的小獸,在兩種悲哀間進進出出。她覺得自己是很無力的。她是出來尋求幸福的,拼盡全力,卻只帶回來一身傷痛。而且都和她沒直接關系。陳守琦與馮凱元、殷月恒與莫莉,他們自顧自悲痛與歡樂,她不過路過,殃及受傷了。他們的事,她的事,很多她不明白。想了也還是不明白,那就不想了。

她只是有點悲哀,覺得自己像個小醜似的賣力表演,連點愛情的邊都沒沾到。

“再也不要愛人了。”她得出結論。

火車很快到了上海,熟悉的氛圍,好像解凍的空氣。

她嗅了嗅,朦朧睜眼。

下車的時候,她在車站遠遠看到等候多時的陳堪和邵宛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