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底，果真如殷月恒所說，奉系派大軍來支援皖系，雙方軍隊與直系軍在上海對峙。因奉系軍人多，直系老孫不願力鬥，退一步，到了新龍華。雙方劃地而治，暫時相安無事。

一九二五年新春過後，陳堪帶著邵宛如、花容等人，赴杭州出任四省農業銀行總經理一職。因為總統又換人了，陳堪更加堅信：這年頭當官不如做實事來得穩妥，所以他此次去杭州，心情大好，和剛接下這活時的不甘不願不可同日而語。

陳正時新近似有點振作的苗頭。不久前，他接受了他父親的建議，去通商銀行給行長當秘書。他不願幹了幾天就辭職去杭州繼續吃他老子的。正好陳惜從也不願再次轉學。陳堪夫婦雖萬分不舍，但最後仍下了決定，讓陳惜從和她哥哥一起留在上海。

邵宛如向她保證：自己一得空，就回上海看她。

陳惜從對家裏接二連三的分離也有些感傷，不過杭州不比奉天，只要她想，立即就能過去的，所以並不像她母親料想的那樣，特別傷心和不安。她心裏還有件事，父母這時候離她而去，簡直好像天公作美。

陳正時和小妹兩個住在上海，第一天，他還覺得新奇，想盡盡為人兄長的責任。但他馬上察覺，陳惜從作息規律，把自己照顧得妥妥帖帖，沒他置喙的份。他只好訕訕退場。

陳惜從早上坐家裏車子去中西女中，下午回來。然後她洗個澡，喝碗乳汁蓮子羹，就回房做功課，準備考試。晚上七點，她一個人吃了晚飯，就坐在大客廳沙發上，邊喝花茶邊看小說。

陳正時下了班，或者應酬，或者去大興俱樂部過一過煙癮，回到家中時，總看到妹妹坐在沙發上的身影。她手上拿一本書，身邊放兩本，輪流看。每次她都會擡頭，叫他一聲“哥哥”，又低頭繼續看書。陳正時心裏也難免疑惑過：“我這妹妹，真是個活人嗎？”

兄妹兩人一起過了五天，陳正時頭腦裏已經模糊了陳惜從的存在，把她當成了家裏養的一只鸚哥，只在理論上還給她掛了個“妹妹”的頭銜。而對於陳惜從，他這個兄長也可有可無。

第六天，陳惜從放春假了。

這天正好陳正時也不用上班，他睡到差不多中午才起來，換了衣服，在床上呆坐半天，決定還是去找張旋墨。

那家夥現在混得春風得意，流氓嘴臉畢現，對他，是越來越不客氣了。陳正時幾次被他氣倒，決心再也不理他了，但每每自己打破決心，又去找他。他總有種荒謬的感覺，覺得張旋墨怕他，不管他對自己怎樣無禮，自己真提出要求，他是不會拒絕的。

反正他現在和同事都搭不上話，還是繼續和張旋墨混吧。

陳正時下樓，正好廚子做了午飯，陳惜從一個人坐在桌邊吃。她邊吃邊看一份時事報，看得很是認真。

陳惜從很少看報，看也不看時事部分。陳正時好笑地問：“這是小說看膩了，要換口味嗎？”

陳惜從見了他，一反往日冷淡，含笑讓他坐下，又問他在不在家吃午飯。

陳正時頗有受寵若驚之感，坐下說：“不，我出去吃。”

陳惜從笑著給他倒了杯熱咖啡，春風滿面：“喝杯咖啡再出去吧，外面冷。我正好有事問你。”

陳正時心裏溫暖，想：“小妹到底是小妹，平常再怎麽像個大人，遇事還得問哥哥。”

陳惜從笑著說：“我看書多了，近來自己也想寫點東西。”

陳正時又驚又喜，“哦”了一聲。

陳惜從羞澀一笑，說：“寫著玩兒罷了。我想寫一個上海女孩子，嫁給一個東北將軍，他因為戰事和她失去了聯絡，她決定一個人去東北找他。”

陳正時一聽就明白了，滿含溫情地說：“你想守琦了吧？”

陳惜從說：“你別管。我只問你：她要想從上海到奉天，怎麽坐車？”

陳正時這點常識還是有的，當下一五一十說出來。

陳惜從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末了一笑，說：“和我想的一樣。”

陳正時也沒留心她的話。他難得在家中遇到知音，以此為契機，準備大抒己見，給妹妹講述一番寫小說時的註意事項。

才講了幾句，陳惜從便毫不客氣地打了個哈欠，看了眼他沒動過的咖啡，微皺眉頭，說：“不是要出去麽，怎麽還不走？我待會兒也約了人，要出去呢。”

陳正時對她這種用完就扔、瞬息變化的態度大為吃驚，略微難受了下，又氣憤起來。他一推咖啡，冷冰冰地說：“不必喝了，我這就走。”

陳惜從在他身後甜甜地說：“哥哥再見。”

陳正時快被她氣死了。

他出門去找張旋墨。

張旋墨身邊另有一幫朋友，玩得正好，很不願帶著個格格不入的陳正時，但也沒拒絕。他要跟，就讓他跟著吧。

陳正時心裏也看不起張旋墨的新朋友，行屍走肉般混在他們當中，不時唉聲嘆氣。

吃過了晚飯，張旋墨要去老共舞臺捧一個他新近看上的坤伶的場，實在不能再帶著陳正時。正好陳正時煙癮上來。張旋墨讓一個小弟帶他去大興俱樂部抽煙，借機把他甩了。

陳正時乖乖跟著人去大興俱樂部，熟門熟路地到了地下煙館，抽了沒幾口，家裏來人了。

他睜開眼，奇怪陳惜從的娘姨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那娘姨嘰嘰呱呱說個不停。陳正時聽了許久，才弄明白。原來邵宛如下午回到上海探望女兒，進門後發現一個人也沒有，她就有點不快。找到門房，說少爺小姐都出門了，傭人們也趁機躲出去玩了。邵宛如坐在家中，等到傭人們回來，逐個訓斥了番。她問二小姐上哪兒了，和誰一起，什麽時候回來，卻是一問三不知。

娘姨說：“二小姐從沒這麽晚回來過。太太一一打電話給她同學，也都說不知道。太太急死了，要報警呢。”

陳正時聽說，也知道不好，無奈煙癮熬不住，只好讓娘姨一邊待著，自己先抽飽了煙，再和她一起返回。

家中燈火通明，邵宛如楞楞地坐在大客廳中。陳家傭人一個個神情嚴肅，大氣不敢出一聲。

陳正時回來，還沒說什麽，她就走到他跟前，給了他一個耳光。陳正時剛吸了煙，精神頭十足，受了個耳光，若無其事，偏過頭笑嘻嘻看著邵宛如。

邵宛如反倒一怔，隨即氣說：“我真不該把惜兒跟你這個大煙鬼留在一塊兒。”

陳正時身心俱堅，笑說：“太太息怒，惜兒不過貪玩，回來晚了。你不放心，我這就讓張旋墨找巡捕房的人幫忙，把她找回來。”

邵宛如扔給他一封信，冷笑說：“你還做夢呢。這是我在你房裏找到的，惜兒寫給你的，你自己看吧。”

陳正時楞了楞，拆開信一看，裏面只有幾行字：

“哥哥：

我去奉天找姐姐，開學前返回。勿念。

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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