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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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

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

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愛是永不止息——使徒保羅。

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說,不要上學了,耶穌快要二次來到這個世界了。看看海灣戰爭。看看世界上的災難。世界大戰一觸即發。他再來是要審判整個世界的。

我初中的時候,有人預言說,耶穌馬上要二次來臨了。但是到了預測的日期,耶穌並沒有來。

日本地震的時候,又有人說耶穌要來了。地球板塊就要進入活躍期了。會有全球性的大地震。

又過了一些日子。耶穌還是沒有來。

畢竟神看一日如千年,千年如一日。幾千年也不過是永恒的一瞬。人類總是想把上帝禁錮在他們塑造的條框裏。那日子,那時辰沒有人知道,子也不知道,只有父知道。

以前我盼望世界末日,盼望時間迎來終結。這是我一生的意義。因為號角響起的那一天,我要見主的榮光之面。教會裏很多人都是這樣。看到世界上的災難,他們不是害怕,而是欣喜。因為耶穌快要來了。也有人經常拿使徒約翰筆下的災難來激勵自己,要好好相信耶穌。不然的話,那些災禍就臨到了自己。

現在我想,世界末日要是真的來的話,我會和她一起站在時空的終結點上。就算是死亡,就算是殺戮,也不足為據。我對宇宙的毀滅突然沒有那麽大的興趣了。在新天新地裏,我和她會有現在這樣幸福的時光嗎?亦或是我們在地獄裏受刑?

我不想再去想這個問題了。

我們在一起的第二年,我去見她的心理醫生。是一位戴著眼鏡的紅發女士。

“她這一年多的情況比以前好了很多。”醫生說,“比我接手她的頭幾年境況好很多了。你是她的姐姐嗎?”

“我不是。”

“那你就是她說的那個戀人了。”

“是的。”我第一次當著別人的面承認。我相信醫生不會說出去。我沒有思考過醫生是不是可信的。不過醫生確實沒有往外說。醫生每天要接手那麽多病人。當然管不了一個患者的八卦。

“你和她沒有結婚。按照規章,我不應該把她的情況和你透露的……不過這是私人診所。我說了算。不要去衛生局投訴我。”醫生扶了扶眼鏡,笑了。

“謝謝你。醫生。”

我和我的愛人的相處的時光裏,只有那麽一次,我進入書房,看到她右手拿著一把尖刀,慢慢靠近左手的手腕。她察覺到我進來,臉色煞白。刀也從手裏跌到了地上。

“對不起。”她說,眼圈紅了。

我抱著她,我們一言不發。在這樣的時刻,一句話不要說。

我在教會裏風波不斷。附近地區的有一位中年牧師被指控性侵。另一位被診斷了癌癥。我在想是不是我犯愛之罪波及了其他牧者。但是上帝又不是不講道理。

“假如他能克服癌癥,那就是神的恩典,讓他繼續在地上作主的見證。假如他不能,那就是主要接走他了。總而言之,需要我們禱告。”我父親說,“我們並不知道上帝對他的旨意如何。”

不管那位牧師死不死,耶穌始終是勝利者。

教會裏那位肥胖的太太要給我介紹男朋友。

“謝謝太太。我現在並不需要。”我回答說。

“難道你有了男朋友了?”太太不甘心。

“我覺得神給我的旨意是一輩子不結婚。”這是實話。

“你清楚的知道嗎?”

“是的。”

“你說不定感覺錯了。這位男性真的很適合你。他又高又帥。是軟件公司上班的。”

“我回去禱告吧。尋求神的意思。”

我連禱告都沒有嘗試。

“我是絕對不可能試的。”在床上,我邊看書邊說。

“你都30歲了。”她說,“肯定會不少人問你的。尤其是在教會。”

“早知道我就當律師了。”

“你不適合。”她笑了。

我30歲,她也28歲了。

30歲生日那天,她和我玩了一個游戲。

她給我化妝。讓我穿上裙子,高跟鞋。我小時候穿過裙子,但是穿不慣。

我照著鏡子。差點沒有認出我自己。

“老天啊。能不能別這樣……”我的臉都紅了。

“你不覺得你化妝了之後很好看嗎?”

“還……可以吧。”

“你平時就是不大會打扮自己。”

“因為我……不喜歡……”

“哈哈哈,好吧,我幫你卸妝了啊。”

卸完妝後,我坐在床邊問,“我可以把裙子換掉了嗎?”

“當然可以。”

她把我一下子撲倒在床上。我們又開始吻對方。那晚我是被動的一方。裙子最終還是被換掉了。

有時深夜,我們兩個肚子都有點餓了。只有一杯泡面。於是我們兩個人共用一一碗。兩個人吃的時候坐在一起。

夏天的時候,我和她又去爬山。在山中的一個水邊。我脫掉了我的衣服,下水游了一圈。我上岸的時候,發現她也不著一物。我們沒有發生性。只是就那樣在陽光之下被曬著。

接著,我迎來了我的天啟。羔羊的憤怒終究逃不過。

我和我父母一起出席晚宴。是一個學院教授的兒子的訂婚宴。我一向不喜歡這樣的交際應酬。但是這位教授真的非常重要。如果不重要我就逃過了。在遇到我的愛人之前,我學不會和任何人真誠交往。主內的我只能用主內的用語,非信徒更沒有真誠交往的理由。

我還是我那套老打扮。很中性。雖然我的繼母打扮很華麗,但是我父親甚至不讓我戴耳釘。我如果戴上耳釘,那我更像個男人了。

我到了大廳,我私下環顧。看到了她。她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

那個可能就是她說的男同性戀同事?外界有人誤解過他們二人的關系。甚至認為他們在一起。也許她是故意給人這樣的錯覺。

她落落大方,來和我父母問好。我父母看上去對她很欣賞。在寒暄的最後,她還和我握了個手。

他們好像沒有察覺出什麽不對來。

晚上9點,我父親開車,說要送我到我的住處。

“我想回家看看。”我說。

“你要不要晚上在這裏住?”我媽媽說。我習慣叫她媽媽了。在我眼裏她真的和親生母親差不多。

“我看看吧。我有點想家了。”我在口是心非。

我回到了父母的家。我進了我原來的房間,擺弄著沒有拿走的書。呆了一會兒。

“我要走了。”我說。我拿著一本講靈恩派的書籍。假裝我是來拿這本書的。其實我讓他們把我接過來只是為了不讓他們進入我和我愛人的家裏。

“這麽晚了,一個人出去好嗎?”我繼母問我。

“我沒關系的。”

我沒有聽我父母的勸。我在10點的時候叫了一輛出租車,回到我和我的她的家裏。

我後悔當時那麽做。

後來我知道,我母親對我不放心,於是自己開車跟著我的出租車。看到我進了那棟精英才租住的大廈。

我繼母,也可以說是我的母親,本來以為我過著奢靡的生活,說不定還是和男人。她一向是個機警的人,她派私家偵探在我們的家附近晃悠。我後來才知道。

一個星期,什麽動靜都沒有。兩個星期後,我就聽到了門鈴聲。

我從監視器裏看到了那張臉。我驚嚇到幾近昏厥。

她開了門。

我母親進來。看到的一切證實了之前的猜測——對象還是女的。於是是一陣嚎叫,震怒,然後哭泣。

“為什麽?為什麽?”

我無言以對。我不想繼續回憶當時的細節。我覺得時空都在塌陷。

當時的場面非常的難堪。我不想多說。

所以我和她的愛到了最艱難的時刻。

她沒有多說任何的話。

我也沒有。

母親決定不第一時間告訴父親。直到幾周後,風聲走漏。好像教會裏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父親親眼看見了我和她進入一個車內。我吻了她。他是專門躲在那裏,就為了觀察那一刻。

後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我失去了曾經的弟兄姊妹,失去了我的父母。也許……失去了耶穌。

我在家裏呆著幾個月沒有事做,我也不敢碰聖經。這只能讓我內心如被針鉆。

我開始打游戲,開始看一些電影,一些書本。我探索我之前幾乎沒有探索的那片天地。我會聽麥當娜的歌,我會去看林肯公園的演唱會。有的時候,會去附近的籃球場打野球。

我開始經歷一種新的生活。和她一起。

“你會投籃嗎?”我問她。我帶著她去籃球場。在我這句話之前,她只是坐在旁邊看我。

“我在體育課上學過一點點。”接過我手裏的球,在三分線外隨手一扔。

進了。

她笑的很開心。不過這個球她自己都沒法覆制。

之後,她經常帶我去很多交際的場合。說我是她的愛人。他們總是遲疑一下,然後和我握手。頭幾次,我是緊張,羞澀,和興奮。後來卻習以為常了。

她的合夥人,她口裏的那個男同性戀對我非常熱情。

有一次我們在路口遇到,他就把我拉進酒吧喝東西。我不要酒。

“你知不知道,這幾年她的變化非常大?”他開了一罐啤酒。他是個活潑健談的人。

“她在外的變化也很大嗎?”

“對的。她整個人都柔和了很多。你知道,她以前出完庭,偶爾和人說上幾句話,然後就一個人站在,比如站在窗前,沈默不語,一言不發。”

“同事們都怕她嗎?”

“有點。不過主要是她的為人處世方式。真的太尖銳了。她這個人太尖銳了。”

“他們有什麽關於她的傳言嗎?”

“有些人認為我和她有一腿。有律師懷疑她是拉拉。因為她看上去太刻意了,刻意塑造那種禁欲感。結果沒想到,真是。”他又放低了聲音,“其實後來我知道她以前發生過的事情,後來知道的。”

“怎麽知道的?”

“我知道她姐姐,做警察的那個姐姐。她姐姐接了她們的母親過來。她母親我見過的。所以……”

“當時很多人知道嗎。”

“應該只有我吧。其實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沒有發生那件事。她和你,會在一起嗎?”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有的時候會問自己這個問題。”我看著手裏的啤酒。我之前很少沾上這東西。

“算了,是我不好,不應該提這個。”他把兩罐啤酒都幹完了。

我從來沒有和她問過這個問題。我不敢觸碰她最難過面對的部分。

假如有個平行世界的話,她是醫生,遠在幾百公裏之外的醫生。我還是我的傳道。我還是那個虔誠的我。我們一輩子不會有交集。誰知道呢?

或者在另一個平行世界裏,我作為傳道,去了她的城市開會。有可能她是聽眾,有可能我扭傷了自己的腿,最後我們相遇。

相遇之後,我們也許不會發展我們的劇情線。無疾而終。只是彼此生命的過客。或者我們還是在一起。

我不應該去細想平行宇宙。如果有平行宇宙的話,上帝的位置在哪裏?每個平行宇宙裏該隱都殺了亞伯,耶穌都釘了十字架嗎?

時光飛逝,歲月如梭,我出櫃一年多了。這次,我的父母來到了我們的家。是我女朋友開的門。

我的父親在我辭職一個多月後,也辭職了。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教導別人。他的女兒做出了這樣的事情。他是被我母親攙扶著進門的。他的身體明顯不好。

看到這一幕的我羞恥無比,想立馬逃離。他現在的境況,我是要負一定責任的。

他進來,環顧四周。

“這屋子很大啊。”

“是的。牧師——”是她開的口。

“不要叫我牧師了。可以叫我伯父。”我父親仔細打量著她。

氣氛還是有些尷尬。

我的繼母,我一般稱之為我的母親,開始活躍氣氛。

“我之前在報紙上看到過你。打贏了一個很難的案子,不是嗎?”母親刻意找了這樣的話題。

“是的。嗯……伯母。”她咬了咬嘴唇。

“報紙上說你是30歲這個年齡段最好的律師。”

“過獎了。我還有需要學習的方面。”她不好意思的笑了。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們很相配……”

“你說什麽?”我父親盯著我母親。

“親愛的,已經這樣了……”

我父親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

母親繼續,“其實和你在一起之後,她有很多正面的改變。”

“哈哈!”我父親冷笑著。母親盯了他一眼,繼續說。

“比如說,她的心思更細膩了。她以前就是大大咧咧的,像一個男生一樣。我覺得和你在一起之後,她更像女生了。”

“哈哈。你就只能說這樣的了。”我父親背著手踱步。

“我覺得你們這樣子,也可以。就當我多了一個女兒就是了。”

“所以你是接受我們了嗎?”她問道。我當沒有聽見這番話語。如果樓層不是11層我就直接跳下去了。我討厭尷尬的情境。我討厭尷尬的情境。

“已經這樣了。還有什麽接受不接受的呢?我當然祝福你們了。都是女生,更不容易。”我的繼母沒有直視我的愛人。兩個人都故意移開了自己的視線。

這話其實讓人高興,也讓人難過。我很清楚假如不是鬧成這樣,他們根本也不會接受我和她的感情。

晚上飯後,她邀請老兩口睡在客房。我們進了我們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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