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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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漢姓,隱身市井。

開春,山泉解凍,瀑布暴響,如除夕夜的京城鞭炮。李尊吾站在山頂垂瀑處,俯視木閣。

敲門,最醜姑娘會驚喜萬分吧?喜歡她孩子般的笑容。女人是極易損傷的春日秧苗,一場病,一件心事,便迅速老醜。

她一人獨活,已變得很醜了吧?

腦力消減,似是困倦……剎那警覺,李尊吾野獸般汗毛豎立。

木閣門開,她走了出來。

戴黑色圓筒帽,垂布遮耳。長裙、坎肩,靴子已舊,如京城褪色的朱墻。她以腳跟行路,病人般慢走,老人般曬會兒太陽,回去了木閣。

李尊吾聽到腦後發根哢哢作響,如夏夜田裏微細密集的高粱抽穗聲。

她小腹隆起,待產之態。

木閣是形意門前輩修建,用於避難,有做四十人飯量的高大竈臺。她在一排寬闊竈窩前忙著,選一個小窩做飯。

不便下蹲,用腳將木柴撥進竈膛。

李尊吾自後面抱住她,暗殺之姿。

尺子刀割開衣領後襟,扯出脖頸。小時候聽家鄉老人說,女人懷孕後脖子會變得美麗多端。

跟以前一樣好看,沒有特別處。

順著黑絨坎肩,摸到她腹部,結結實實的一塊。武人的抗打能力,是鍛煉肌肉間的膜。女人懷孕後,一月之內,腹膜強壯,可抵武人五年苦功。

男人努力而獲的,女人本來就有。大自然讓女人以各種方式嘲諷男人,男人是天地的謬種。

肚子的硬度,超乎李尊吾想象,有一種非真實之感。

她的軀幹被牢牢制住,艱難扭脖,以眼角餘光看到了他,道聲:“你呀。”

她面容的這一側,不知為何,像是羊。見過草原牧人,醉酒後渾身難受,又睡不下去,便扛一只羊在肩上,手抓羊腳一裏二裏走下去,直到力盡醉倒。

醉酒人最容易摔壞脖頸後腦,扛羊是保護措施。

撫在她小腹的手,很想換成脖頸後腦。

幾乎要順著她肋骨轉到她身前,忽生一念,下山時達兩年,不會是他的孩子……

扳她肩,翻她轉正,摟她脖子,將她的頭深深擁進懷裏。圓帽鑲嵌的珊瑚顆粒,抵在李尊吾面頰,壓出一串印痕。

女人如候鳥,體內有大自然的布局。候鳥到了季節要遠遷,女人到了季節要生育。

去年一天,她如一個草原醉酒人,體力到了極限,卻倒不下來,渾身難受地走下山。一個百戶小村裏,她給自己找了個男人。

男人是個木匠,相遇時正做工,一地白燦燦的刨花。她看了,立刻喜歡上他。這種喜歡對李尊吾不曾有過,如降雪海嘯,屬於天地規格的運作,每滴血都參與,不順從便毀滅。

懷上孩子後,又突然不喜歡他了。他上山找她,木閣隱秘,竟找到了,可想多大辛苦。他到過木閣三次,背了些米來,都被她罵走了。

那是一個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她卻說孩子是天給的。李尊吾順她意,點了點頭。她:“不高興?生了頭一個,我就會生了,以後給你生。好多好多個。”

李尊吾:“好。”

她還是老毛病,洗澡時指甲抓得狠,手臂反過來才能碰到的肩背處,常常抓破,洗發水流經,會成為不易愈合的小傷口。住在山中的七年,發現她這個毛病,便幫她洗背。

望著她背上紅點,體諒了她的一切。

懷孕的女人,後背會變得好看。小時候聽聞的脖子好看,是對後背的隱說。

她每日要曬三次太陽,陪她出來時,拎著竹竿改的鳥籠。

鳥籠空著,她禁止他捉鳥,說山裏的鳥脾氣大,關在籠裏會活活氣死。

鳥籠裏放食物,開著籠門,讓鳥進進出出,就等於養鳥——這是她的理論,散步時,籠子放於水塘邊。籠子造型,等於餵食信號。

久已習慣瀑布暴響,卻想為她減輕。

讓山泉改道,工程十日。

李尊吾在山頂揮斧劈巖,無意下望一眼,見她午睡醒來,拎鳥籠走出木閣,身影渺小孤單。

不禁淚流。

她腹內的孩子,不管是老天所賜還是屬於山下一個有名有姓的人,都跟我有極深緣分。老友總會相見,是沈方壺再來,還是鄺恩貉?

抑或是自縊的趙家姑娘,葬於龍脈的仇小寒?

認識的人裏,已有那麽多死去,如大河冰凍,草木消亡。

武士會已普傳拳術,這一代的師徒恩仇,不會再有。後世孩子看我們,會很不理解,一代代人之間都是茫然不識,每一代的悲劇,各自不同。

立在水中的小腿受力,水流改向,向劈裂的山巖奔去。

她放下鳥籠,發現逆光山體出現一根銀針似的亮光。望不見李尊吾在哪兒,知是新瀑初成,朝向巨大逆光,她高舉雙手,示意自己看到。

她是個好女人,身形挺拔。

恰契卡賽然依,雄鷹停留的屋頂。

多麽結實的屋頂,覺得自己是那頭老鷹。

後記 尋音斷句 順筆即真

中國的話與文是兩套體系,口語是口語,文章是文章,互不幹涉。文章惜字如金,一字涵蓋多義,又沒有標點,斷句就成了學問。斷不了,意不可解。多斷出一個字,便兩樣意思了。

清末報刊興盛後,普遍以白話寫作,文章消亡,標點流行。其實白話文反而不需要標點,因為口語啰嗦,可供識別的因素頗多。

一九九八年,迷上了一位陳姓先生的行文。他是舊上海一期刊的主筆,以白話文與人論戰,時而刻薄時而雅致,快感充斥。初讀時無察知,重讀才驚覺,老先生是亂下標點的。

不按語法,按語氣,有個重音,就斷了。

我對文字有感覺,始於亂下標點。詩意——不是邏輯推演,是節奏,中文是韻文。先生是舊派人物,私淑於元人黃元吉,一生做繼古大夢,文字是隨手技。

上世紀八十年代,我是個中學生,逃課常待在玉淵潭。北岸有個整日練武的黑須老頭,瞧著五十多,練槍練九節鞭,練槍氣喘籲籲,練鞭會打著自己。

與他攀談,他說年輕時參加義和團,殺洋人無數。算下時間,他該一百多了,就沒敢聊下去。七八年後的一個中午,騎車在大街見到他,眼帶血絲,須發皆白,背著木刀,應是練武歸來。感慨,六十了吧?

薊門橋有片樹林,據說夜晚有搶劫的。九十年代,我白天逃課,會在那看書。一日,來了個騎車的白眉老頭,該有六七十歲,五官近似玉淵潭老頭,眼大額高,堂堂正正的好相貌。他說:“你愛看書,不錯!聽聽我的詩吧。”

他的詩是順口溜和謎語的綜合體,昂揚頓挫地念完,問:“猜我寫的是什麽?你猜不到!”原來每首詩都隱藏一個他當紅衛兵時的事。按時間計算,他那時有四十多了,紅衛兵是中學生,不可能帶他玩的……

他見我老實聽著,感動了,要把記詩的小藍本送給我。我也感動了,說:“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他突然警覺,說:“別想知道。”騎車飛馳而去。

他還出現過一次,見我在那,立刻掉頭騎走,明顯受驚。

兩個老頭,令我在思維不發達的學生時代,覺得個人和歷史是錯亂的關系,人可能在任何時段都活過。

對這個幼稚的想法,在我寫作日久後,漸感敬畏。人類最初的文明是鉆木取火,猿人不會事先分析出——鉆木就會有火,定是哪位老祖玩小木棍上了癮,噗地冒了火,當場嚇個半死。

從一個東西裏出來意想不到的另一個東西,便是文明的歷程吧?寫著寫著,突有身臨其境之感,似乎活到別的時間裏。下筆,不再是創造,而是入境。

會有一種不講理的自信,資料和推理都虛假,順筆而出的,即是真實。

2012年10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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