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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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上都是小兵卒子,繼承不了將軍的兵法韜略,能繼承的就這麽一點,一代代人都得悟透了!”

李尊吾:“能打給我看看麽?”

村長頓時沈默,半晌後說:“只能說說。是單練單使的散招,手手連不上,一手是一手,共三十二個,叫三十二大狠。”

李尊吾:“大狠?不像個兵營名目呀!”

村長臉紅:“呵呵,兵營裏怎麽叫,不知在哪一代,就沒人記得了,這麽大狠大狠地叫下來了。”

一村佬插話:“怎麽沒人記得?叫通備長拳。對戰場常規的二十一種長桿兵器通通練熟後的備用練習,所以叫通備。拳是近身短打,為何叫長拳?說明屬於長桿兵器的訓練系統,以示跟市井鬥毆的區別。”

村長面色灰黑:“我還是覺得大狠好聽,朗朗上口。”

李尊吾:“是呀,年輕人聽了,願意學……鄺恩貉平時說話滴水不漏,有心機的孩子不容易得瘋病呀。”

村長:“是呀!你離村後,他沒幹別的,就是練拳,忽然一天就瘋了。他爹媽罵你教的不是拳術是邪術。”

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自李尊吾臉頰浮現。

夜宿安排在舊日宅院。當年離村後,此宅入住一對年輕夫婦,下午就搬走了。

村長有心,將宅內恢覆成舊觀。仇家姐妹睡過的大床擺在正房,無窗的內室暗如墨染。最醜姑娘受不了內室黴味,要睡正房。李尊吾有片刻猶豫,還是隨了她。

想不到躺在了她倆的床上!

李尊吾是趴著睡覺,最醜姑娘也是趴著睡。這是常年騎馬人的睡態,騎馬累腰,臥眠養腰……在他需要她的時候,兩人會翻過來。

她的左臉壓扁,上嘴唇凸起。她的右臉在上,保持著所有美好。她右眼眨眨:“想什麽呢?”

她屬於一個載歌載舞的種族,只要說話,脖頸就會隨之扭動。她的脖頸像她的小腿一樣好看,也像她的腰一樣好看,也像她的手腕……

李尊吾伸手,將她的左臉從枕頭裏撈起。

她左眉展開,如一只小獸伸平身體。

聽師父說過,漢人有三種高妙之術在元代斷絕,秦漢武士的長劍術、魏晉文人的運筆術、唐朝女人的畫眉術。

她的眉毛有著濃淡寬細的天然變化,如描如畫。

她的領口下藏著令他暈厥的體味,聞聞,便覺得自己的過往盡是遺憾,以她身體的彎曲轉折為價值標準,日後的生活才不會出錯。

他翻過來,如一方門檻安在門框裏,安在她身上。

有一個好女人,才能有一個好清晨。

不知是醜時還是寅時,兩人松開彼此,各趴著一半床,萬念俱灰地睡去。李尊吾早醒,望她的後背如海灘沙坡,平緩漸低,直至腰際。腰部之後,是圓起的臀,帝王墳形般肅穆明確。

手自她的肩一路滑下,似乎人類歷史盡在其中。習形意拳的人崇拜時間,時間不是計量單位,一個時辰便是一次性質轉變。

這是她倆的床……親近女人,曾經是多麽難的事。時間,讓最難的變得容易,往日的刻骨銘心似虛幻不實。

李尊吾將她身體翻起,是與漢人女子不同的毛孔,乳暈有著花瓣的紋理。她睜開眼,比依闡更深的藍瞳:“想什麽呢?”

她總問他在想什麽。對於她,他是多麽異樣的一個存在,按照她自小到大的經驗,無法揣摩判斷。好吧,全告訴她。

李尊吾:“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她坐起身,認真地說:“別這麽講,人不該說假話。”

相信了楊放心“女人讓男人獲得法力”的理論,也相信了沈方壺“世界因女人而得救”的說法。李尊吾答應她,不再說假話。

很奇怪,承諾之後,有快慰產生,猶如與她一次深長的歡情。

送來的早餐是米粥、鹹魚幹、腌雪裏蕻,用過後,按昨晚餐桌上問來的路徑,去了後山帝君廟。

上古神仙稱為帝君,事跡不傳,空傳一個姓名,常被百姓配做山神。入山拜山神,祈求不迷路、不遭猛獸傷害。此廟帝君是一對師徒,太極帝君和皇闕帝君。

瘋子都不願待在家裏,鄺恩貉白日滿山奔走,晚上在帝君廟夜宿,吃供品過活。與道觀佛寺不同,帝君廟無神像,無人住持。一間獨棟石屋,寫兩個帝君名號的牌位,由入山者自發地清掃和上供。

他一見父母就發火,父母趁他不在廟時,每日入山以飯菜上供。

昨夜聚餐,聽村長說,當年自己被阿克占老玉帶走,他倆劫路不成,養好眼傷後,還到京城找過一趟,直找到陜西巷堂子門前,聽說自己做了妓女的相幫,料想恥於相見,悻悻回來了。

唉,這兩個小夥子!

李尊吾帶最醜姑娘登山,看晨光穿過樹葉,似萬千把銀亮飛刀。

鄺恩貉顴骨顎骨突出,眼形變得狹斜,整張臉似乎被天神的手上下揪了一下。他在帝君廟前的空場大呼小叫,來回疾走,如一頭困在鐵籠裏的豹子。

正是教給他的踐步。李尊吾瞇起眼。

鄺恩貉猛然頓足,轉頸相看,噬人的眼神。

李尊吾從樹後站出,最醜姑娘也跟了出來。李尊吾:“過來磕頭,這是你師娘。”

鄺恩貉雙目直瞪,紅腫的眼角似要裂開,露出大塊眼白——這是瘋癲特征,瘋子都力大無窮,愛咬人。李尊吾吸口氣,做好他撲來時將他擊昏的準備。

鄺恩貉長喝,如野狼哀號,痛苦之情可以戳傷聽者神經。然後,他穩步走來,在最醜姑娘身前跪下,以額砸地,磕下三個響頭。

他近兩年沒說過話,舌頭失靈,此刻只會說“好好好”。聽到李尊吾說帶他去終南山,授以全部武學,短則三年長則十年,他兩眼淌淚,連說了十幾個“好好好”。

只有在女人面前,才感到自己老。在男人的世界裏,覺得自己還可以強盛三四十年……在李尊吾的計劃裏,躲避趙子龍十八槍追殺,是次要的,去終南山隱居,為做回頂級高手。

做回高手,需要一個活人拳靶,如當年的沈方壺。鄺恩貉習武成狂,進境驚人,已具高手雛形,稍加點撥,便可用了。

如此看他……但當他拿出一柄生銹長刀,恭敬獻上,還是有些感動,近乎師徒溫情。

那是兩年前被阿克占老玉擄走時,遺落在村中的。此刀伴隨他的整個鏢師生涯,賺下了“四大刀之首”的名聲,在老龍頭火車站刺殺十七個白俄兵便是此刀,背仇家姐妹出京城,腋下夾著此刀……

想不到,它還在。

刀長四尺二,窄如量布尺子,僅刀頭一寸開刃,閃著銳光。

這是形意門獨有的制式。鑄成一年後,刀便生銹了,僅打薄些,刻意留著一層銹斑。師父說過“劍齡長,天厭之”,生銹是上天的厭惡。

殺人兇器,還是醜陋些好。

坐在帝君廟的臺階上,將刀橫置雙膝,以手撫銹。鐵銹的味道,有著名茶的清苦。

聞了很久,不願起身。

直到村長帶著三位村佬圍上來。村長:“李大哥,你不地道。要走,怎麽也不打聲招呼?”

早晨是帶馬離宅的,馬拴在入山土路邊,馬鞍掛著行李。有村人發覺,報告了村長。李尊吾不想隱瞞:“習武人不告辭。告辭會難過。”

村長眼圈紅了:“你這一走,不知什麽時候再見,我的眼力是越來越強,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下次你來,可能我就不在了。”竟然哇地哭出一聲。

李尊吾沒想到他動了感情,想起身相勸,但自己心裏先難過了,沒能站起來。

村佬們拎著包袱和籃子,想是送別禮物。李尊吾語氣克制:“村長,眼光外洩,有辦法治的。習武有練眼之法,你找一個燈籠,以綠紙作罩,入夜後盯著看,一個月內不斷換紙,加重綠色,看到成了黑紙,毛病就好了。”

村長:“真的?”

李尊吾哄小孩似的一笑。

村長高興了,轉而還是愁容:“我活多久,倒無所謂。關鍵是村裏後生,李大哥,我有個不情之請,留下一點藝吧。”

沈吟半晌,李尊吾說:“你村武技是戚將軍所傳,跟岳飛爺一樣,都是保國抗敵的大將。我們拜岳飛為祖師,形意拳也來自軍營兵技。拳法不能外傳……但兵技可以交流。”

以兵技之名,背誦了形意拳口訣《九要論》。

村佬們掰小樹枝,在土上寫了,緩時再從村裏取紙筆抄錄。

忽然風起,李尊吾道:“你們已有三十二大狠,形意拳架式我就不教了,這些口訣要能糅到你們的拳裏,是上天讓兩位將軍後世有緣。格格不入,錄而無用,也別怪我。”

塵沙過後,地面字跡模糊了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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