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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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小說家言,所以遭後世質疑。超出常情之外的,才是歷史。“合情合理”的寫法往往是強解,孔子著史書《春秋》,是“述而不作”,記述事件而不強作解釋。因為一解釋,便會失真。

崔希貴:“多位大臣對康的第一印象都是,雖然滿口歐美,骨子裏是個看多了改朝換代小說的三流鄉紳。譚公子因此人喪命,頗為不值。”

王午不願接話,低頭喝湯。崔希貴給李尊吾倒酒:“你是義和團大仙爺,可知義和團之亂起於康難赫?”

李尊吾敏感到什麽,但頃刻失去思路,一臉遲鈍。崔希貴含笑,顯然看到他的瞬間變化:“許多無能之輩,為禍人間,卻猶如神助。”

康難赫不懂政治,只懂小說,所以兵變不成,但也因小說,成了國際名人。逃到日本後,康、梁二人寫了大量文章,將光緒描寫成一代明君,遭到母後迫害,在命懸一線的情況下,傳消息讓兩位臣子逃亡。

這種明君忠臣的故事,在報紙上刊登,感動歐美。康難赫被視為戊戌變法的核心人物,受各國政要重視,在加拿大時甚至以招待國家首腦的馬隊迎送。

康難赫自稱皇帝的老師,游歷新加坡、印尼時,當地華商求見,要跪拜磕頭。他倆還偽造了一條光緒手書的衣帶,說光緒密令兩人起兵救他。

曹操專權,漢獻帝寫書於衣帶,向劉備發出反曹的命令——這是《三國演義》中“衣帶詔”典故,對海外華人刺激極大,紛紛捐款,以作軍費。

皇上居在的瀛臺,他倆說是一座四面環水的大殿,原有三道石橋,太後封了兩道,僅留一道,派兵把守,構成天然監獄——這是沒進過皇宮的人的想象。瀛臺不是一間房,是翔鸞閣、涵元殿、蓬萊閣、迎薰亭、豐澤園、懷仁堂等大片建築。因為環水,夏日裏,歷代清帝均住瀛臺避暑。

崔希貴:“康、梁說太後囚禁了皇上,實則皇上不理朝政只有三天,是焦慮病倒。三天後,皇上和太後一起在瀛臺批奏折,共度亂局。”

大眾歡迎的小說,受迫害的忠臣是一類,受迫害的愛情也是一類。康、梁寫珍妃是光緒的得力助手,鼓勵光緒堅定變法之志。六臣被殺的當晚,太後將珍妃打入冷宮。

一位老太監同情皇上,送珍妃與皇上相見,為避橋上士兵,準備了一艘小船,深夜將珍妃送上瀛臺,天亮前再送出。有人告密,太後震怒,打死了七十多位太監。從此皇上與珍妃隔水難見。

崔希貴:“珍妃在變法前已入冷宮——我不說女人壞話。康、梁只為海外盈利,如果對皇上有一點感情,便不會編這些故事。好在太後聖明,對這些離間母子感情的話,一笑付之,說也好,滿朝文武皆知了康、梁忠奸。”

對社會輿論的失控,是晚清政治特色,面對各類傳言,中央權力總處於弱勢。太後對康、梁報文是“兔力不逮”,始終拿不出以正視聽的辦法。皇上發表了一份“自己僅跟康難赫見過一面”的聲明,於事無補,歐美皆認為是受太後脅迫所為。

宮中事不能向民間公布,康、梁言論成為了唯一的信息源,《泰晤士報》、《紐約時報》的報道,認定皇上遭毆打虐待,甚至已死去。

對報紙缺乏理解,說明清朝政治畢竟老化。太後無奈,邀請在京的英國德國醫生給皇上檢查身體,以證明康、梁謊言。結果查出皇上有嚴重腎病,不可能有夫妻生活,不可能有後代,引發朝野震動。

張之洞不敢來京了,歷史上,皇位繼承問題多引發政變。

崔希貴:“各國首腦的健康,都是一國的頭等機密。以君子之法,對付小人,只會自取其辱。能把曾國藩、李鴻章這些勢大謀深的權臣治得服服帖帖,卻對付不了康、梁,以後是每遇謠言,太後必下昏招。”

光緒體質公布天下後,皇位繼承人問題頓成最大危機,各方勢力蠢蠢欲動。慈禧定下光緒的堂兄弟——端郡王之子做太子,父憑子貴,端郡王進入權力中樞,執掌外交財政大權,操控京郊禁衛軍。

端郡王心知,在太後的謀劃中,自己只是個暫時穩定局勢的秤砣,兒子從小被慣壞,仆人的捉弄都對付不了,是有名的“傻大哥”,實在有欠帝才。慈禧內心還是喜歡光緒,一旦光緒成熟,能自理國事,他兒子隨時可廢掉。

稀裏糊塗地過去兩年,一九○○年北方大旱。天災瘟疫過後,總是生物猛增;物種繁衍量最大的時候,是物種將亡時。以建教堂方式,歐美勢力侵入到鄉村底層,農民久有亡國亡種的焦灼,在大旱之年,救亡意識集體爆發,毀鐵路殺教民的行為越來越多。

他們以師兄弟相稱,對外稱“義和團”。慈禧遭歐美報紙醜化多年,想出口惡氣,便放任了義和團。王午:“太後高看了報紙,高看了義和團,看低了端郡王。”

端郡王暗中與義和團人氣最旺的幾位“大師兄”結拜,操縱了義和團。英國艦隊借口平息義和團鬧事,要占大沽口炮臺,駐京的外國大使也上街殺義和團,並搶劫了肅王府。

事態鬧大,慈禧放義和團入京沖擊使館,此刻端郡王起了殺心。光緒一死,他的兒子即是皇帝。義和團反洋,端郡王將光緒說成“最大的二毛子”,以西洋之法變祖宗之法,在京城內煽動起“殺帝”的口號,率義和團沖進皇宮。

沖入皇宮的不是山東河北農民,是職業軍人,董福祥的騎兵。董福祥是武衛後軍統領,負責京南防衛,投靠端郡王多年。

王午托起歐洲人一般的下巴,接過崔希貴話頭:“義和團入京後,我這相貌,只好躲在家裏,怕上街被義和團當洋人殺了。譚公子被捕前,不忘皇上知遇之恩,囑托我保衛皇上。”

崔希貴苦笑:“譚公子仰慕豪俠,平時裝得江湖氣十足,遇事就是書呆子。”李尊吾傾聽多時,腦筋漸開,跟上了思路,搭話:“你一介平民,入不得皇宮,何談保衛皇上?”

王午摸著桌面上的鳳矩劍,沈聲道:“總是公子心願!我想,古人為朋友守墓三年,我就在京城待三年好了。三年未到,真有人要殺皇上,恰巧世道亂得我能進皇宮,真保了皇上——你說,譚公子是不是通了靈,算到了身後事?”

做過保鏢的人,都有消息網。王午不出家門,也知城中事,“武衛後軍騎兵在秘密選人,要以義和團裝扮進皇宮”的消息,令他警覺。

塔吉克人屬於白種人,看上去像德國北部人——這樣的容貌,混不進山東河北農民為主的義和團,但可以混進武衛後軍,因為董福祥在新疆甘肅做官多年,嫡系部隊多為當地招募的民族,也是容貌歐化。

一隊貌似八國聯軍的義和團從東華門沖進皇宮,未遭攔阻,一路沖到瀛臺。王午向左右人搭話,得知“四大刀”中的沙、馬走在前面。

馬是董福祥貼身侍衛,沙是虎機營教官,虎機營是端郡王嫡系部隊。“該在,該在。”王午嘟囔著,慢慢挪向隊伍前列。

這隊人六十餘位,小腿黃裹紅紮。武衛後軍和虎機營皆是西式裝備,他們未帶洋槍,拎著義和團慣用的大刀片——這樣便要殺皇上,王午心寒,料定大批宮廷護衛已投靠端郡王。

李尊吾坐直身體:“三大刀對決,恨不能目睹。”

王午慚愧一笑:“李大哥,沒你想的精彩。我沖出隊伍,搶先一步攔在橋頭,向沙、馬叫陣,又害怕又興奮,像個此生頭一次比武的少年。一交手,很無聊,他倆竟然不懂刀。”

李尊吾“啊”了聲,險些酒灑衣衫。崔希貴眼彎如鉤:“穩住。考個問題,你說,皇上的命有多長?”李尊吾呆住,崔希貴自問自答:“一百步。”

得知消息,太後率人趕來,距離一百步遠,眼瞅著那夥人要沖上瀛臺。一百步的時間差,足夠殺了光緒。

太後絕望,不料遠見他們起了內訌,一人攔在橋頭,劈倒兩人,其餘人不敢動了。這片刻耽擱,令太後趕到。

因事發突然,不及調兵,太後僅帶護衛六人,加上十餘位跑得氣喘籲籲的太監宮女。

崔希貴:“太後眼尖,從這夥人裏一眼認出義和團裝束的端郡王,破口大罵。端郡王羞愧,一句話沒說,帶人走了。”

飲一口酒,聲音微顫,“幸好端郡王在,如果他老練點,不親自帶隊,太後沒了發威的對象,那夥兵犯起渾來,連太後一並殺了也說不定。”

王午:“唉,幸好沙、馬在。好漢難敵四手,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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