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趙桂蘭坐在副駕駛上向後搖搖手，緩緩道，“現在哪家不都是一個寶啊，你也是為了孩子，我們又都這麽熟，我也有時間，就當是你送到店裏來陪我解悶的，再說我也不是什麽正經八百的老師……其實我也巴望以後等我孩子升上中學自己能幫幫他的……倒是我還沒感謝你肯拿你孩子給我練練手呢。”說完，她又悵然望向車窗外。

皮磊的目光又緩緩轉向擠在自己身旁的張默德。

神父雖然被擠成了一團，臉也牢牢貼在車窗玻璃上，卻還是使力騰出右手。

他伸出手指點在自己額頭，顛簸中又向下在胸前劃一個十字，十分虔誠地說：“我旨在傳播我主福音，不求任何回報，你盡管在約定的日子送她來就行。”

陸濤也笑笑說：“其實這真算不上是浪費時間，對我爸而言，不過是少看一晚新聞聯播，反正現在不都有重播嘛，不過嘛……”他停頓片刻，“我爸好歹也是個正經八百的老師，這見第一面的束脩總該是要有的……”

皮磊踟躇一陣：“那需要多少錢？”

“說錢多見外，”陸濤拔出夾在自己和皮磊之間的胳膊，伸出兩根手指，“臘肉兩條，這是按孔夫子的標準進行收費。”

“兩條怎麽夠，怎麽都得四條才行！”小雲雀在皮磊的笑聲中駛向了張默德家裏。

回到家後，曉雅房裏的燈已滅，只有關掉的電視機還保持著啟動時的熱量……

在之後的二十年，不管那幾人後來的變化多大，去了哪裏，只要每每回憶這晚的事，皮磊都會由衷地感嘆那時的美好。

雖然在那時總會遇上各式各樣的困難，周圍人也都在漸漸變得利欲熏心，可身邊總會有那麽幾個朋友在自己困難時慷慨相助。他們不計個人得失，幫助別人也總是充滿了熱情、勇氣、還有信心。

相較之後遇上的各類精於算計的所謂朋友，皮磊總會感激四〇五〇師在當時給予自己的那一點希望和光明。而對於後來的那些朋友們，他們身上散發出的能量與之相較更是顯得乏善可稱。

所謂初心，人人都有，不過其生命力或許只存在於某個時期，日子久了就不知被藏去了哪裏。皮曉雅說這就是“good old days”形成的具體原因。她還說，初心這東西有可能只是一時找不到了，說不定什麽時候又會突然蹦出來，而人的內心正因為有它們的填補，才會顯得尤其豐滿。

皮磊也篤定地相信，那些家夥的餘生裏，也一定是極其豐滿的，就像當年皮曉雅的課表一樣。

25 拜見數學泰鬥

貴平市公交總公司在城北客運站，逢周一至周五，車卡充值區總排有不長不短的隊伍。

皮磊避過上班高峰，早上十點出門步行至此處，以為來時人會少些，沒想到依舊需要排隊。

“同志，卡。”

輪到自己，他不慌不忙地向負責充值的工作人員遞了一張公交車卡，接著又向她拋了皮曉雅的學生證。

“是充學生卡嗎？”

皮磊點點頭說了聲“是”，開始在大衣口袋裏仔細翻找起來。

那一年貴平市的公交車才實行無人售票制，市內路線的票價統一成了五毛，學生票則只要一毛七，但是需要學校給的小紅票。

要得到小紅票實屬不易。首先需要向班主任提出申請，其次要由校方評估學生的家庭住址與學校的距離是否滿足乘車的需要，評估過以後才會定期向學生發放那張紅票。在充值時，票、車卡、還有學生證需要同時出示。

皮磊堵在二十來人的隊伍前，將大衣的六個口袋全部翻出來抖了一遍也沒抖出那張小紅票，充值臺前全是他口袋裏的零鈔碎紙和雜物。此後他不放棄，繼續在褲子口袋裏翻找，邊找還邊著急地問自己“那張票究竟去哪兒了”。

“不會是丟了吧？”後面的人已是不耐煩，紛紛向前伸長脖子詢問。

“不會吧！剛才還和學生證夾在一塊兒呢，怎麽一會兒的功夫就不見了？”他急得看向充值員，額前竟然由北風吹出了細汗。

充值員瞥他一眼，“怎麽了？沒票是嗎？”

“同志，你幫我看看證件的封皮內有沒有夾著那張票？我記得是收好的……” 他指著她眼下的學生證，聲音都變得顫抖。

學生證被拆開，結果也沒發現紅票。

充值員是個二十幾歲的小姑娘，畢竟是年輕，見他一臉急相，同時還有他身後逐漸加長的隊伍，終於開了綠燈。

“好了好了，別找了，我先給你充上吧，但是你找到票以後必須要補交到這裏……”

皮磊說聲好，又道聲謝，拭去額前汗後忙不疊地向工作人員遞上了一張五十元大鈔，最後才將一堆零鈔雜物收好在自己口袋裏。

“哎，站住！”

拿回卡和學生證，皮磊剛要走人，又被小姑娘給叫住。

他戰戰兢兢地回過頭，見小姑娘手指著臺前一張卡片，對他喊道：“你看你，怎麽還是這麽不小心，自己的身份證都忘記收了……”

皮磊松氣口笑了笑，取回了自己的身份證。

回家後，皮磊取了條細繩穿進乘車卡邊上的小孔裏，待曉雅中午回家後小心翼翼地將這來之不易的戰利品掛在她的脖子上。

其實使出這損招，他也是於心有愧。

無奈陸濤的爸爸幾年前就與老伴兒搬進了城邊的教師新村，從皮磊家乘公交車需要坐五站路。而且無論是去趙桂蘭的店鋪還是張默德的家裏，要準時上課也必須乘車過去。曉雅是真的需要。

皮磊家裏本來就不富裕，自然是能省一點是一點。

經過這遭後，他發現自己演戲時極度容易緊張害怕，這次以後就算要他當百花獎影帝，他也不敢這麽做了。

到了下午，皮磊早早走到校門口守著曉雅放學，準備帶她去陸爺爺家裏上數學課。

下課鈴聲終於打響——

“曉雅，你把路給我記好了，等下一回你放學就自己過來，爸爸會在你下課的時候過來接你，記住，爸爸沒來的時候你就好好呆在陸爺爺家，千萬別亂跑。”

曉雅點點頭，“我記住了。”

該囑咐的囑咐完，車也到站了。

下了車，皮磊從尼龍大衣的口袋裏掏出他的黑色筆記本，翻到陸濤之前給寫的地址，帶著曉雅順著街邊門牌號找起來，五分鐘後終於找到了那個大院。

“曉雅，一會見到你陸爺爺，記得要禮貌地問聲好，但是你不要叫陸爺爺，得叫陸老師。”

皮磊說完，將手上提的四條去年沒吃完的臘肉遞給曉雅，又小聲叮囑：“等進門後，得雙手交給陸老師。”

“知道了。”曉雅接過臘肉，一手兩條。

皮磊點點頭，按了眼前的門鈴。

“我是長江，你誰啊？”少時，門內傳來輕飄飄的聲音，略帶沙啞。

陸爺爺的全名叫陸長江。

皮磊想說我是黃河，突然又覺得這樣不對，忙對門那頭喊：“我姓皮，是陸濤介紹過來的。”

裏頭沈默一陣，“哦，知道知道！我馬上給你們開門。”

話剛落音，木門哢吱一聲開了，父女倆的眼前是一位白發稀疏的老人，帶著鐵框眼鏡，面容清臒。

許是因為身上的棉襖太厚，陸長江勾著背把鎖開了半天才把鐵門打開。

“陸老師好！”

曉雅照皮磊說的，一進門就問候老師，順便把四條臘肉雙手奉上。

“陸叔，這是我們今年才制好的，特地選了最好的四條給您老。”皮磊在一旁笑著說。

陸長江笑呵呵地把眼鏡扶正，一字一句道：“你看你們，人來了就行，還帶東西幹什麽……”

說完他雙手顫顫巍巍地接過了曉雅手中的臘肉。

“飯剛好呢，先坐下吃飯吧。”

皮磊還想說什麽，見廚房門內伸出一個小頭。許是背光，看起來比陸長江的還小，聲音同陸長江的手一樣，有些顫。

想必這就是陸家老太太。

“阿姨！”皮磊親切地喚了一聲，又拍拍皮曉雅的肩膀。

曉雅十分機靈，“奶奶好！”

“乖！”

她從廚房裏走出，笑呵呵地，深藍色棉襖在白熾燈光下無比暗沈，臉上的褶子，頭發，還有身形都和陸長江一樣。乍一看去兩人不像夫妻，倒挺像兄妹。

這或許就是夫妻相吧。皮磊忍不住想。

皮磊與曉雅還沒吃晚飯，挨到現在也確實餓了，坐在桌前也不管飯菜的成色，埋著頭大口吃起來。

“以後到我們這兒來上課，也不用自己去弄吃的，和我們一塊兒吃就成了。”

陸老太太邊說，臉上露出淡淡的笑，顫著手舉起筷子，向曉雅碗的裏夾了菜。

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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