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奶奶。”

陸長江見老伴這樣，也緩緩在她碗裏夾了一筷子的菜，隨後又分別給曉雅和皮磊夾了菜。

“小雅，我告訴你，陸老師當年可是延安中學的數學泰鬥，你跟著他可得好好學。”

陸長江擺擺手，還是笑呵呵地，“哪裏哪裏，泰鬥算不上，不過就是比學生們強點……還能把書上的東西解釋清楚而已。”

皮磊飽含笑意地向他點點頭，又對曉雅豎起了大拇指，說：“人家陸老師教出的學生，數理化可都是這個，你可要向前輩們看齊。”

“哦。”曉雅瞟了皮磊一眼，點點頭。

陸爺爺看看表，“我們還是趕緊吃飯，吃完了我們就開始上課吧。”

晚飯後，陸爺爺在客廳內支起了一張小型折疊桌，拿出陸濤在白日送來的課本、草稿紙和筆，開始與曉雅說起了作業。

皮磊就坐在爐邊，眼瞅著爺孫倆上課的情形，覺得有那麽一瞬，陸長江竟然有些像自己當年的初中班主任何老師……

26 數學課上

爐面上的開水壺又一次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忍不住嗚嗚叫起來。

皮磊提著水壺，取了堂前木桌上的三個玻璃杯，給陸長江、曉雅、還有自己倒上一杯涼著，隨後就轉去了墻角的書櫃。

陸長江的大書櫃長寬各兩米，一共四層，裏面的藏書又老又舊，有的甚至連書脊上的字跡都已模糊不清，如果不將它們拿出來翻一翻，根本不知道是什麽書。

主人家的東西不能亂動，這點規矩皮磊還是知道。之後便將目光轉移到書櫃上的幾張合影上，其中有兩張是陸長江與畢業生們的合照，一張黑白兩張彩色，年份分別是一九七七年和一九八零年，還有兩張是延安中學全體教職工的合影，也都是彩色的，年份是一九八三年。陸長江在之中面色雖顯蒼老，卻還很有精神。剩下一張是退休的教職工在公園裏的合照，上面沒有標註年份，不過依照陸長江在裏面的精神面貌，皮磊判斷這應該是最近才照的。

地板上的小塊瓷磚原先被擦得光亮，經皮磊踏上幾步，上面已經開始沾染細細的煤灰。

再次回到爐邊，聽見陸長江小聲慈祥地與曉雅說起數軸相反數絕對值，皮磊已然昏昏欲睡，一不小心，就夢回了自己上初中的時候。

還記得一九七三年剛進光榮中學就讀初一時，第一次班會課上，班主任老何就問過全班同學，他們的人生理想和學習目標是什麽。

當時的皮磊馬上就給自己定下了一個遠大的目標，那就是以後一定要當一個像牛頓一樣的科學家。

老何聽後誇他十分有理想，還說如果要實現目標就必須要學好數理化。

當時有一句很光榮的口號，叫“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那時全班同學的學習積極性在老何的帶動下十分高漲，班級的學習氣氛也十分濃厚，皮磊以為三年會這樣慢慢過去，誰知道七三年剛過，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新學期伊始，全班同學沒有見到老何，班會也沒人主持，之後一個廣播，全校的同學被召集到了操場上。皮磊不知道這是要做什麽，就問了站在自己前面的同學，同學說這是要召開一個全校的師生大會。

在大會上，皮磊終於見到了老何。只是不同以往的颯爽英姿，老何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憔悴，就連打扮也十分滑稽。

他帶著一個高帽子，唱戲似的和幾位老師模樣的人站在一排，脖子上也被掛了一塊木牌。他低著頭沒有去看學生，整個表情仿佛是在乞求這場大會快些結束。

因為前面的同學個子太高，木牌上寫的字皮磊始終沒有看見。大會說的是什麽內容，他沒聽得明白，老何在會上的小聲發言，他也一點都沒聽清。只記得最後老何與幾個老師一起，在一撥紅袖標的簇擁下離開了所有人的視線。

老何最後去了哪兒？沒人知道，此後他就像一縷煙雲，驟然消失在所有同學的生命中。

班主任換了一個又一個，教室裏仍舊坐滿了同學。與之不同的是，後來幾乎所有人的心思都漸漸不在學習上了，而是紛紛去爭取那個光榮的紅袖標，他也不例外。班上學習排前幾名的，永遠是以劉明鋒為首的那幾位同學。

學習科學知識在班上似乎已變得不再重要，皮磊當時只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燈塔，周圍什麽也看不見，同時越來越難的課程也讓他感到自己離目標甚遠，理想也因此愈加模糊起來。

草草混過畢業後，皮磊響應號召上山下鄉，光榮了一年後又留了城，就開始在報社當起了臨時工。

皮老太太最後看不下去了，托人送他去七中做了插班生，才總算是混完了高中，之後他高考落榜，便匆匆參加了工作。

每每想起這些往事，皮磊總和陳鑫開玩笑，說自己是毀在了初高中，掛死在高考上，最後又淹沒在下崗潮中，自己是時代的炮灰。

可是同一時代的劉明鋒，還有類似孔祥宗那樣家庭的孩子，以及那些參加高考榜上有名的同學……當他們在時代中面對困難刻苦攻讀的時候，自己做過什麽，自己又堅持了什麽？

他以前總會拿這個問題去責備黃雪梅，說她不該把夢想寄托在曉雅身上，好像他看得比誰都明白似的。可追溯到過去，其實他也不知道那時的自己是在做什麽。不知道，也就談不上所謂的堅持，沒有堅持，也就沒有所謂的明白。

再進一步想，如果說當年的那些同學沒有家裏人的教導和支持，他們還會好好讀書嗎？那些理所當然發生的事真的就理所當然嗎？

睡夢中問了自己幾個問題後，皮磊漸漸參透了兩點：

別人說是什麽，自己千萬別以為就是什麽，一定要保持獨立思考。目標或是理想，但凡是合理，該堅持的也一定要堅持，否則就是真傻。此為之一。

之二是要在一群頭腦發熱的人之中保持一顆清醒冷靜的頭腦，這其實非常難。

然後他突然發現，之二雖然很難，黃雪梅卻是做到了。所以從最初，她就一直很重視曉雅的教育。

皮磊以為，盡管她的處事方式稍顯過激，可她卻是少數有頭腦的清醒人之一。與她相比，他真覺得自己是後知後覺，也沒有她那般的遠見，同時也不希望曉雅變得和自己一樣。

他希望曉雅以後能用自己所學開闊視野，武裝頭腦。

他也必須要給女兒最大的支持……

夢醒後一睜眼，陸長江的老臉填滿了視線，皮磊忍不住輕輕喚了他一聲“老師”。

“這位家長……”陸長江吐著輕飄飄的字句，“該加煤了……”

“陸叔……”皮磊撓撓頭站起來，趕緊從他手裏接過火鉗，對他道，“這個我來，您忙您的……”

折騰完爐子，皮磊將目光落在身旁曉雅的書包上，這一下他心血來潮，就想看看現在的中學課本裏都講了些啥，他記得今日曉雅還有上過歷史和地理課。

翻一翻，裏面除了有教科書和作業本外還有另外兩本書。

皮磊拿出來一看，封面上全畫有頭大眼大頭發五顏六色的娃娃，再一看書名——《女神的聖鬥士》。

“這位家長，我來反應一下學生的情況吧……”

晚上八點二十分，數學課結束，陸長江抖著一本代數書向皮磊進行課後匯報。

“小同學挺機靈的，基礎也不壞，這書上的內容她都了解，公式也都很熟……不過呀，數學這東西可不是靠背公式就能學好的，數學是凝聚了人類兩千多年來思維的智慧，我們不僅要知其然，還要知其所以然，所以啊，我以後可能還要將課本做更深入的講解……”

皮磊一邊聽，一邊好奇地拿著桌上厚厚一疊草稿紙細細端詳起來。

落在這些草稿紙上的公式和推導證明皮磊一個都看不明白，可在看到那個像鉤子一樣的符號後他兩眼突然放起了光。

“陸叔，這個是微積分吧？”他興奮地問。

陸爺爺伸出食指，頂了頂鼻子上的鐵框眼鏡，“哦……這個是我閑暇時做的一丁點小研究，主要是一些重要公式和定理的推導證明……這個是牛頓萊布尼茨公式的……”

皮磊還記得以前車間裏的老師傅們都把微積分吹得神乎其神，好像整個世界都是微積分給算出來的。也因此，往上的工程師們總是尤其受他們尊敬。

陸長江口裏說的那些證明過程皮磊聽得雲裏霧裏，沒等老爺爺說完，他就撓了撓曉雅的頭，激動道：“丫頭，這回你可是撞到寶了，以後陸爺爺教你什麽，你就學什麽！”

曉雅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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