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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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徹遇刺那日, 其實已經接近冬狩的尾聲。又過了幾天,呂後便從驪山返回了長安。

與阿練的擔憂不同,這一整個冬天都是格外的平靜,並沒有生出什麽意外。

霍笙與呂後等人幾乎是前後腳抵達長安的,等到將自己的公務匯報完畢, 回到家中的時候, 一個侍衛告訴他:“沛侯來拜訪殿下。”

霍笙去到他母親的屋子裏,果然看見了呂徹。

大長公主正在跟呂徹說話,但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一則呂徹在邊關多年, 彼此素無往來,二則大長公主雖然是他表姐,但年歲大他許多, 即便是素來親和的性子,對上呂徹這麽個少言之人也覺得有些難以應付。

看見兒子過來,竟像是松口氣似的。

霍笙向大長公主行禮,聽見他母親道:“二郎來了,你們年輕人說話吧。”看向呂徹。

“表舅。”霍笙喚他一聲, 見他起身向大長公主告退,於是兩個人一起出來。

寒風摧草木, 一路上的景色都很蕭條,樹上光禿禿的, 顯得庭院中空曠又寂寥。

霍笙身上還穿著覲見時的官服, 外罩玄色大氅, 裏間錦衣重服,玉帶發冠,這樣的打扮使得素來清俊的他更顯出一種英武神駿,灼灼得像是初升的太陽一般。

呂徹則是一身素簡的常服,這樣冷的天仍舊穿得單薄,顯然是習慣了邊地的苦寒,長安城的冬天在他看來其實也算得上是暖和了。高高勁瘦的身姿仿若崖邊孤松。

兩人一道在屋內的大榻上坐下,霍笙先道:“還未給表舅大人賀喜,太後先封呂嘉,又追封酈侯,想來下一個受封的應是表舅了。”

呂徹道:“太後自有決斷,為臣者豈敢妄自揣測?”

二人都是鋒芒畢露的年輕人,身居高位,自有一種不可一世的沖囂勁兒。然而目光對上,霍笙卻發現此刻的呂徹是平靜的,哪怕是在聽到封王這樣的事,心神也無一絲激蕩,這樣的人,要麽是淡泊至極,要麽是所圖非小。

霍笙轉了話題道:“聽說表舅前些時日受了傷,現下可好些了?”說著,看向呂徹。

“二郎的消息倒是靈通。”呂徹回看他,淡淡地道,“有勞記掛,已經好多了。”

霍笙自飲了一口茶,慢慢道:“表舅是英雄人物,戍邊五年,從斥候做到將軍,令敵寇聞之而膽寒,外甥聽著,也是欽佩仰慕。只是恕某直言——”他語氣一轉,目光陡然銳利了幾分,“京城不比邊關,表舅行事更當慎之,可千萬別動了不該有的念頭。”

呂徹目光閃動,見他視線銳利,似乎帶著警告的意味,不由輕笑:“二郎所指為何?”

霍笙道:“某還以為上過沙場的都是磊落漢子,原來也不過如此。”他年輕,骨子裏還是有一種昭昭烈烈的堂皇,比不得呂徹深沈,當即冷肅了臉道,“你殺羽林都尉謝駿,而後嫁禍於我,是想看著我跟呂嘉相爭,你好坐收漁利?”

呂徹沒有否認。

霍笙又道:“酈侯父子在長安經營了多少年?你一來就想取而代之,未免太過激進。”有些嘲諷他的自不量力,“呂嘉再是蠢笨,手下也總還有些人才。”

呂徹此番遇刺,沒有丟掉性命,也是運氣使然,但呂嘉既然知道了謝駿之死是他所為,往後豈肯善罷甘休?

霍笙自然不關心呂氏內鬥,他也只是警告一下呂徹罷了,淡聲道:“長安城水深,小侯爺當心翻了船。”

兩人爭執的似乎都是朝廷上的事,但呂徹何等精明人,豈會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聲音更沈了些,似笑非笑地道:“你說這些,不就是怕我搶走樂昌翁主?”男人之間有時候更為直接,霍笙聽見他道,“不錯,我承認我是對她有那麽一點興趣,所以你千萬要把她看好了,說不定哪一天我改變了主意,願意娶她了呢。”

他談到阿練時那一種輕褻調侃的語氣,令霍笙登時大怒,欲待發作,門外卻有仆從道:“侯爺,翁主來了。”

於是收斂了怒氣,看向門外。

阿練懷中抱著一束梅枝,紅艷艷的,還未近前已有香氣撲鼻。她身上穿的卻還是白狐裘,堆雲積雪一般,卻不覺臃腫,行走時娉娉婷婷,令她整個人如踏雲而來。她一向受了凍臉色就格外的白,此刻臉頰上卻有微微的紅暈,進門來的時候輕輕籲著氣,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阿練沒有料到呂徹也在這裏,停住腳,彼此行過禮,向霍笙道:“哥哥你看,外面的梅花開了,我折了一些來,想放在屋子裏,你有沒有花瓶啊?”

霍笙見到她就覺得心情好了不少,笑著問道:“你那裏還少了花瓶不成,怎麽找到我這裏來了?”

阿練道:“我沒說清楚,這花是送給你的。”一面說,一面自己去墻邊的架子上找她要的東西了。

她的動作很隨意,顯然是經常來霍笙這裏。很快就挑了一個細口的白瓷瓶,將幾支紅梅簡簡單單地插駐在裏面,隨手擺弄了幾下,就有幾分天然的意趣。

阿練覺得滿意,親自將梅瓶捧到大榻的幾案上,在霍笙身邊坐下了,側身問道:“香不香?好不好看?”那等待誇獎的小模樣要多可愛有多可愛。

此時有侍女依照霍笙的吩咐在屋子裏添了炭火,霍笙讓她把炭盆擱得離阿練近些,而後看向那紅梅,道:“挺好的。”

呂徹從她進門時就一直坐在那裏沒有說話,此刻卻開口道:“翁主喜歡梅花?”

阿練有點兒不習慣他跟自己說話,楞了一下才道:“還好,我比較喜歡海棠。”說完就看向霍笙,意思是讓他來應付呂徹。

霍笙卻向她道:“方才我跟表舅說到驪山的事,表舅還說要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阿練先是被表舅這個稱呼弄得怔了一下,反應過來後下意識地道:“哥哥不說我都忘了。舉手之勞而已,不用謝。”後一句是對呂徹說的。

阿練既然想起來了,不免覺得自己從剛才到現在都沒有問候他一句,有些失禮,於是道:“沛侯好些了嗎?”

霍笙微微笑著,也看向他,笑容裏有諷刺的意味。

呂徹垂下眼睫,淡淡道:“好多了,謝翁主關心。”

阿練一路抱著梅花過來,肩上也沾了幾片花瓣,霍笙順手幫她拿下來。剛要扔掉,阿練卻捉住了他的手,從他指間把那幾片花瓣拈到自己掌心。

因這動作,兩個人在片刻間靠得很近,少女的側面臉頰猶帶粉暈,果真像是海棠一般,那少年則帶著清雋而寵溺的笑。像是一對璧人,般配得有些刺目。

阿練本來是玩自己的,由他們說話,偶爾擡頭時卻望見呂徹的目光冷冰冰的,正看向她,於是下意識地收攏掌心,那幾片花瓣一下子就被她攥得殘破了,只好掏出手帕擦拭手上的花汁。

阿練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哪裏讓呂徹不滿了,他憑什麽總是用一種陰惻惻的目光盯著她,比起現下這樣,阿練倒寧願他跟以前一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不過有霍笙在身邊,阿練也沒有那麽怕他了,當即回望過去。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其實會說話,那雙靈動又澄透的眼眸,不再僅僅是最初的單純和稚氣了,而是蘊含了一層柔潤的光,那是心上人在身側的時候才會有的一種溫軟眼波。

美好到令人憎惡。

炭火越燃越熱,室內很快就暖烘烘的一片,阿練穿得厚實,瓷粉色的面龐上幾乎要出細汗了,她將白狐領拿下來,頓時覺得松快了些。

而後聽見霍笙道:“表舅可是身體不適,怎麽臉色這樣蒼白?”

果然,一擡頭便看到呂徹面色不太好,只是仍淡淡地道:“許是舊傷發作了吧,不便久留,先告辭了。”

霍笙道:“我送送表舅。”說著站起身來。

……

阿練今日出宮,是得了呂後的許可,可以在公主府裏住上一晚。從霍笙去扶風郡公幹,她已經有些時日沒有見著他了。下午的時候霍笙去送呂徹,後來也沒有再回來,只是讓人傳話,說是有事要辦,讓阿練不要等他。

用過晚膳,阿練沿著梅園散步,走了沒幾步,卻見霍笙站在一棵梅樹下,看樣子是在發呆。

她揮手讓跟著自己的侍女先回去,而後輕手輕腳地從他側面繞到背後,眼見兩人只有一臂的距離了,阿練剛想出聲嚇他一跳,結果霍笙像是腦後長了眼睛似的,一下子轉過身來,反倒將阿練嚇住了。

霍笙微微挑眉道:“又想使壞?”

阿練不承認,嘟著嘴道:“我才沒有。倒是你明明看見我了還裝沒看見,故意等我走近了才來嚇唬我。”

“強詞奪理。”霍笙這樣說,卻沒有在意,而是擡頭看看陰沈的天色,向阿練道,“看樣子快下雪了,你怎麽穿這麽少就跑出來,冷不冷?”

阿練只是想出來走兩步,故而沒有穿太多,聽他這麽問,反倒故意撲入霍笙懷中,抱著他的腰撒嬌道:“我好冷啊,好冷啊,怎麽辦?”仰著頭看他。

霍笙被她故作委屈的樣子逗笑了,解開自己的大氅,本來想給她披上,然而看著她圓溜溜的一雙眼眸,改變了主意,將她抱緊,用大氅將兩個人裹住,低下頭來與她額頭相抵,低聲道:“還冷不冷?”

阿練眉眼彎彎地道:“還行。”

過了一會兒,阿練問道:“哥哥剛才在想什麽?”

霍笙把呂嘉刺殺呂徹的事情告訴她。

阿練有點意外:“呂氏這是要開始內鬥了嗎?”她覺得是件好事。

霍笙點了點頭。

阿練想了想,又道:“哥哥很關心這事?”

霍笙搖頭:“不關心,只是該知道的還是要知道。”他親一下阿練的額頭,“哥哥只關心你。”

阿練又開始臉紅了,為什麽他跟以前那麽不一樣啊,這麽肉麻的話簡直張口就來,阿練還是沒能適應。

她當然不知道男人在面對心愛的姑娘的時候嘴甜就是本能,還以為他變了。

此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雪花不知不覺地飄落,等落到阿練的額上,化作了水滴,她才驚覺下雪了,忙偏頭去看。

“雪下大了,回去嗎?”霍笙問。

“不要,我想看一會兒。”

透過不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可以望見鵝毛般的大雪在眼前紛墜,阿練靠在霍笙的懷裏靜靜看著,不一會兒,霍笙的衣上和發上都沾了雪花。

而雪中相擁的兩個人寧謐得就像是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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