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動心

關燈
呂後靜靜看著跪在下方的呂徹, 問道:“你真的想好了?”

“是。”呂徹答,“侄兒與樂昌翁主並不合適,請姑母收回成命。”

呂後道:“你與魯元都是朕的至親,朕讓你娶她的養女也是為了讓兩家關系更進一步,你明白嗎?”

“侄兒明白。”

呂後再強勢, 也終究會有老去的時候, 如今朝中的大臣在她的威壓之下,都還屈服於呂氏,但是等到她百年之後,只怕會紛紛跳出來清算呂家人, 她不能不忌憚,因而必須在活著的時候安排好一切。

只是呂徹跪在那裏,似乎已經打定了主意, 呂後聽見他道:“姑母所慮之事,侄兒能夠體諒。只是陛下稱制多年,蕩平朝野,百姓安居,四海臣服, 這樣的功勳有誰能夠指摘?”他看向自己的姑母,又道, “且恕臣直言,呂氏有今日的風光, 的確是托庇於陛下, 但臣也不是那等無能之人, 定要靠著旁人的幫襯才能保住我呂家的榮耀。”他說著,大拜於地,“蒙姑母賞識,臣不才,願傾力護我呂氏門楣。”

呂後知道自己這個侄子不是沒有野心的人,她看中的也正是他的野心。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跪在那裏,脊背卻是挺直的,低緩而平靜的語氣裏滿滿都是睥睨的姿態,顯出一種傲氣來。

她知道自己是無法勉強他的,不過沒有立即答應,而是靜默了片刻,又道:“你說的是真心話嗎?”那雙蘊蓄了威嚴的鳳目裏流露出些許試探的神色,看向呂徹,“不要騙朕,阿徹,從你的眼睛裏朕能看得出來,你喜歡那個小姑娘。”

呂後是經過多少事的人,眼光何其毒辣,呂徹這樣在年輕一輩裏稱得上是心思深沈的人,又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在這帝國的至尊面前也只有被看穿的份兒。

“是,臣不敢說謊。”呂徹坦然地道,“臣的確愛慕樂昌翁主,只是翁主無意,臣也不想強求。”

呂後似乎有些放下心來,微微笑著——這樣鋒芒畢露的一把刀,若是銳利到毫無弱點,她還怕會傷著自己。現在這樣就很好,縱他再是心機無情,也總有割舍不下的一部分。

“去吧。”她有些累了,揮了揮手,“去吧,阿徹。”

等呂徹的身影消失在殿中,呂後向審食其道:“你說,朕是不是錯了?”

在賜婚的口風剛剛放出去的時候,霍笙就在呂徹之前,來找過呂後了。自己的外孫自然也能夠猜到她心中所想,於是向她表示,如果可以不賜婚,他願意支持呂氏。

瞧瞧,一個二個都是英武矯健的兒郎,卻甘願為了一個女子,跪到她的面前來。呂後思及此,不禁笑了:“這個小姑娘,有些麻煩啊……”

後一句有些輕,感慨似的,審食其沒有聽見,於是回答她前頭的話,恭敬地道:“陛下沒有錯,您只是太心善,不忍心叫疼愛的子侄們難過。”

呂後笑容未減,不置可否。

……

呂徹走出建章宮,在外面碰見了呂嘉。

他也是無事忙,興致勃勃地湊了過來,問呂徹道:“聽說你向太後拒親了?”見他沒有否認,臉上不禁露出滿意的神色,拍了一下呂徹的肩膀,“還是你腦子清醒,我早說了,那女子哪裏是能要得的?”一時又恨聲道,“太後當真是老糊塗了!”

呂徹掃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目露嫌色,淡淡擋開了。

呂嘉見這事成不了,隨後便丟過不提,又向呂徹道:“這都一個月了,謝駿的事查得怎麽樣了?”

“快了。”呂徹語氣敷衍,也不看他,扔下這一句話就走了。

呂嘉本就脾性暴躁,得他冷待更是氣得跳腳,喉中冷哼一聲,沖著呂徹的背影啐了一口:“什麽東西!回長安待了幾個月就不記得自己是誰了?早晚叫你跪在我面前!”

……

向晚時,阿練在殿中準備正旦宴會上要穿的衣物,宮人進來告訴她:“翁主,霍侯過來了。”

阿練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覺得心情足夠平靜了,才慢慢出了內室。

霍笙站在殿中的一面大插屏前,屏面是一整幅畫頁,畫的是春雨飄灑的窗臺,有沾了雨滴的嫩綠樹葉伸進來,身著襦裙的少女正坐在窗臺上,伸手去逗弄那枝葉。

這是阿練閑時畫的,宮人們都覺得好看,就制成了畫頁擺在那裏。

霍笙看了一會兒,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阿練已經有些天沒有見到他了,現在他向自己走過來,殿中燈火明亮,照得他平素濃眉深目的一張臉更加銳利。兩相對望,她的心又開始跳得飛快了,方才在殿中刻意維持著的平靜根本就沒有用,這些天來的自我冷靜也沒有用。

她該怎麽辦呢?

空曠的殿中就只剩兩個人了,阿練突然想起來該叫人奉茶。

“我不渴。”他先她一步,止住了她的動作。

阿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只好例行地問候過,生硬地找尋著話題:“過幾天就要舉行正旦朝會了,哥哥應該很忙吧?”

霍笙似乎對這個話題沒有什麽興趣,隨意應了一句,又轉頭去看那幅畫了,半晌後道:“畫得不錯,是他教你的嗎?”

阿練點頭:“父親教了我很多,不過我沒有什麽資質,只會了點皮毛。”

這話也太謙虛了,霍笙笑了一下:“挺好的,比我強多了。”他道,“我以前也喜歡繪人物,只是畫不好,可否請你指點一下?”

阿練道:“哥哥言重了,我的畫技也不算精熟,要是哥哥不嫌棄,那我就說上兩句。”

霍笙心不在焉的,聽了一會兒。

阿練說完一段,停下來等他提問,卻見他微皺著眉看著自己,有些奇怪地問她:“你站那麽遠做什麽?”霍笙隨手指了一下屏風,問道,“這裏的線條怎麽處理?”

阿練以為他是真的不明白,就走上前去,剛要看清楚,卻被他一把抱住了。

少女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都被他抵靠在後面的屏風上。巨幅的帶托泥座的紫檀木屏風像是一堵墻,承受了兩個人的重量,竟然也沒有掀倒。

動作太快了,阿練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他緊緊摟住了,那張年輕英氣的臉一下子就湊到了近前,在燈火的照耀下塗上了一層釉質的光。

“別對我這麽冷淡,”他將攬住她的手臂收緊了,臉埋在她的頸窩,輕聲祈求,“我真的受不了。”

阿練突然很想哭,仰起頭來,把眼淚憋回去了,吸了一下鼻子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這樣,只是一時……”

“噓,別說對不起,”霍笙止住她,“是我的錯,我就是個乘人之危的小人。”

她太單純了,不知道男人能有多壞。霍笙當然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好,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他有時候會想要小心翼翼地疼惜她,把世上所有最好的都給她,有時候又想要不顧一切地占有她,在她純白的世界裏重重塗抹上自己的痕跡。太矛盾了,無所適從,患得患失。

他也怕,怕到時候就算是說清楚了她也對他只有兄妹之情,那就真完了。一方面是這個擔憂,一方面也是控制不了自己。他承認,自己就是下作又貪婪。碰上了她,他幾乎把這輩子能犯的錯都犯了。

阿練其實沒有想那麽多,此前她一直在糾結往後該如何跟霍笙相處,聽到他的話,不禁道:“那你快放開我啊,現在這樣子……”

她掙紮著,霍笙索性將她的雙手反剪在背後,一只手擡起她的臉來,問她:“現在這樣怎麽?難道你要我像從前那樣,裝模作樣地把你當成妹妹?”他神色嚴肅,命令她看著自己,“你知道的,這不可能。”

阿練也知道這不可能了,她在他懷裏,心裏是溫暖的,其實並沒有多少的抗拒。感情是什麽時候來的呢,就像是一場雨,在她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浸潤了心田。

若是剝開那一層兄長的身份去看,霍笙本來就是一個極其出色的兒郎,令人心折。他深邃而銳利的目光看向她的時候,會讓她感到心房顫栗,那是一種少年人的不可言說的心事。

她繼而想到了另一樁要緊的事,臉頰的紅暈很快褪去了,向霍笙道:“哥哥知不知道,太後有意讓我嫁給呂徹?”

霍笙見她擔憂,遂放開她道:“別怕,太後會改變主意的。”

“真的?!”他語氣那麽篤定,阿練心頭猶如巨石落地,一下子輕松起來,“哥哥為什麽那麽肯定啊?”

霍笙揉揉她的頭發:“朝上的事,比較覆雜,改天再告訴你。”

聞言,阿練卻想到了昨天呂徹說的話,面色微沈地道:“其實哥哥不說我也知道,太後是想讓我嫁進呂家,再從呂氏挑選一個姑娘嫁給哥哥,這樣呂氏跟殿下就密不可分了,對吧?”

她神色嚴肅,霍笙卻笑了,捏了一下她的臉頰道:“怎麽,吃醋了?你要是不想我娶別人,自己嫁給我不就好了?”

阿練粉面生暈,擋開了他的手,偏過頭去:“你別胡說八道了,我在跟你說正事啊。”

“嗯,”霍笙又將她摟住了,神色鄭重地道,“反正別人怎麽安排都沒用,我只認定你一個。”

他的胸膛結實又溫暖,阿練慢慢將身子放柔軟,也擡手抱住他。

霍笙看著那幅畫,忽而笑道:“這上面怎麽只有你一個?什麽時候把我也添上去?”

阿練一張粉面更紅,強撐著道:“誰說那是我了?”

畫的還真是那天兩個人在雨後的窗臺上親吻的情形,她不承認也沒用。

阿練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畫這樣一幅畫,她自己也是害羞的,就只畫了一個人,臉也沒有畫清楚,季節也是錯誤的,卻還是被他一下子點破了,當下羞得不行,踮起腳來要捂住他的眼睛。

“不許看。”

霍笙趁勢握住她的手,捉到嘴邊親了一口,笑著道:“好,我不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