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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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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 西域龜茲國來使,呂後在朝中接見罷,命人於長安城中宣明臺上舉行角抵,以款待使者。

宣明臺在長安城北、未央宮東側,名為臺, 實為占地極廣的一處高地, 於龍首山上平緩的一處地段設置校場,臺上最北處建立高樓,居其上可遠望數裏,視野恢弘。

因逢盛事, 長安三百裏內皆往觀之,不一時就聚齊了數萬人,圍在校場下方的平地上, 人頭攢動,往來如織。

從宮中到宣明臺的禦道已清,有人遠遠地舉著黃幟,一路揮舞著而來,眾人看見了, 皆都停止了交談議論聲,卻又克制不住心中的好奇與興奮, 不住地踮著腳往禦道的盡頭望去。

不一會兒,司馬門開, 突有萬騎爭馳而出, 其聲震地。馬上侍衛皆錦袍披身, 金帶勒腰,襯得一身的彪悍精勇。這些人一手控鞍,一手揚旗,疾馳如風間龍鳳繡旗獵獵飛卷。

在這班驍勇侍衛的導引之下,天子車駕緩緩自司馬門中駛出。

如今的天子不過一五歲的稚兒,是前頭的少帝因忤逆呂後被廢之後才新立的,名副其實的傀儡一個。

車駕行至宣明臺下,呂後從鑾駕上下來,她穿著紺色深衣,一頭花白的發由長簪束起,簪長一尺,末端為華勝,上有鳳凰爵,以翡翠為毛羽,飾以白珠,下垂黃金墜。其步伐穩健,積年的威儀在一舉一動之中撲面而來,牽動多少人的呼吸。少帝跟在她後面,由宮人牽扶著。

緩步行至臺上,萬人下拜,山呼萬歲,聲遏行雲。

呂後神采奕奕,顯然心情極好,轉過身來,擡手示意。

儀官便唱奏:“平身——”

眾人起身,擡眼時看到呂後身側立著一名少女,也是著深衣禮服,裙裾寬大,袍擺曳地,其上花紋精美繁覆,腰間束以玉帶,半邊青絲綰成雙鬟,餘者自肩後披垂而下,簪珥明珠,芳華耀目。

這樣的容光風儀,當是新近最得太後寵愛,又被封為翁主的那名少女了。不少人是第一次見得這樂昌翁主,又見其容色絕代,氣韻高華,更有一種逼人的靈氣,不由得看住了,久久難以回神。

阿練也是第一次出席這樣正式的場合,不免緊張,一早就起來準備,又得了宮裏女官的叮囑,故而時刻在意,倒也沒出什麽錯。且她舉止有度,進退得宜,看起來倒是真有種大家子風範,一時間也難以讓人將她與出身鄉野這四個字聯系起來。

與眾人一樣,阿練大拜於地,向天子和呂後行禮。等起身時,忽然看到呂後向自己伸出一手,她心中一跳,見一旁的女官向自己示意,忙上前扶住了呂後,與她一道向臺上的幾案後行去。

此等情形落入眾人眼中,愈發讓人羨慕太後對於樂昌翁主的榮寵。

臺上兩側皆置有食案,是京中宗親、勳貴和官員及其家眷的席位,約有數百人,入席後,耳語往來,攀扯交談,不一時就熱鬧起來。

臨光侯呂媭的席位在下方右上處,距呂後的座位不過三丈,眼見得自家姐姐攜那少女落座,目光微微一動,那張英氣的面龐卻無甚表情,慢慢又移開了視線——太後的心思,有時候就連她這個親妹妹也看不大明白,莫若靜靜觀之。

倒是那胡陵侯呂嘉有些坐不住,眼睛幾乎吊起來,怒哼一聲,向他父親道:“這女子是給太後灌了什麽迷魂藥了,竟這般寵幸於她?爹,你說會不會是那霍二郎的計策?”說著,向對面看一眼。

霍笙和他繼兄張信並一幫宗親勳貴子弟坐在一處,他今日著一身勁裝,身姿端正,肩背筆直,望之如昭昭日月,自有一種英武神俊的氣概。

呂嘉看一眼,眼中妒忌得要噴出火來,又哼一聲。

酈侯呂臺呸他一口:“你要死?敢對太後不敬!管那女子有什麽本事,太後既寵她,自有太後的道理,由得你置喙!”

酈侯是呂後的侄兒,呂嘉之父,雖號稱淡泊於身,不慕名利,但素來是個外寬內忌之人,又是呂氏一門的當家人,故而呂嘉霸王一樣的人,到他面前也不得不夾緊了尾巴,被罵了也只是擰了擰眉,不敢反駁。

呂臺又道:“那霍家一門的事,你有沒有讓那霍二郎知道?”

呂嘉搖頭:“沒敢。”

他要是真捅出來了,那霍二郎還不當即宰了他,這也是當初他趁著霍笙不在的時候才敢對霍家人下手的緣故。

呂臺恨聲道:“你怎麽就昏了頭幹出這樣的事!捂著不讓人知也就罷了,為何又偏偏拿到那女娃面前去說?”

呂嘉神色變了幾變,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當時太後剛剛滅了趙王一家,呂氏風頭正盛,他也是吃準了那少女不敢告訴霍笙,又存著挑撥他兄妹二人的心思,一時也未細想,就把這事說了出去,誰知那女子竟會得了太後的眼,從一介草民躍為翁主之尊?

思及此,後悔不疊,看向上方的少女時,眼中不禁帶了嗜血的光。

呂臺撚一下頜上胡須,冷哼一聲:“就你這等心機手段,拿什麽去跟霍二郎比?祈禱著那位翁主娘娘莫要惦記著你罷了!”

呂嘉猛灌了一杯酒,沒有說話。

他們這邊來回幾句,那位於左上方的客人,龜茲國王子已站起身來,舉杯向呂後道:“屬臣奉我王之命,不遠千裏出使大漢,只為祈願兩國永世盟好。謹以此杯,敬獻太後陛下!”

呂後欣然,也舉杯道:“友邦來朝,朕心甚悅,與王子共飲此杯。”言畢先擡袖飲過。

宣明臺下的校場上已經開始了角抵,兩個威武雄壯的男子在場下百姓的歡呼吶喊聲中入場。二人頭不著冠,只束發髻,上身赤|裸,著短褲,腰系長帶。在一旁裁判的一聲號令下,怒目沖向對方。幾個來回,兩人皆是滿身大汗,重重喘著粗氣,古銅色的身軀肌肉虬結,身上的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卻是旗鼓相當,一時難分勝負。這般驍勇剽悍的往來廝殺,立即迎來彩聲一片。

此番安排本就特意為之,意在通過角抵者的兇猛強悍,向別國炫耀揚威。

那龜茲王子看了一會兒角抵,除了一開始稍有興趣,餘後便有些心不在焉了,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上方的樂昌翁主。

忽而起身離席,到臺中,向呂後一拜:“尊敬的太後陛下,屬臣此次前來長安,除了奉王命出使,還肩負著另一樁使命,那就是向大漢求娶一位美麗的漢家姑娘,將她迎回龜茲,做我國未來的王後!故而屬臣懇請您將樂昌翁主許配於我——龜茲的男兒都是能單手與猛搏鬥的真漢子,正該與翁主這樣美麗的姑娘相配!”

他說著,回身看了一眼角抵場,目光裏流露出不屑。

呂後聞言,已隱隱有些不悅了。

那龜茲王子又道:“中原多次遣宗室女和親匈奴,我龜茲雖不如匈奴強大,卻也不弱,又慕中原明久矣。若陛下將翁主嫁與龜茲,屬臣發誓會效忠大漢,且永不反叛。”

阿練未料到有此一節,心中大驚。眼下匈奴強盛,這龜茲夾在大漢和匈奴之間,多次反覆,襲殺漢使。此番雖歸順,焉知來日不會再生變?但她更怕呂後為了安撫龜茲,真的答應這王子的要求。

然大漢和親匈奴,乃是不得已而為之,因對方強盛一時,暫避其鋒芒罷了。龜茲,蕞爾小國,卻在宴上口出狂言,在座之人或是暗笑,或是心中惱怒,只是端著面子,沒有當面道破而已。

席上卻有一人朗聲道:“素聞龜茲王子驍勇剽悍,力能勝,翁主的兄長卻是我長安城裏第一勇士,王子可願與霍侯比試一番?”又道,“爾欲娶翁主,怎麽也要讓娘家人見見你的本事吧?”語氣似含調笑。

說話的人是留侯張良之子張辟疆,其父乃大漢一等功臣,他本人又得太後喜愛,故而言語無所避忌。

與他隔了幾個席位的樊昭聞言卻是柳眉一蹙,這些年輕人自小相識,本就熟悉,又地位相當,故而坐得近。

她見張辟疆起哄讓霍笙與那王子相爭,一氣之下抓了一個果子朝他扔砸過去,低聲嬌斥道:“張季平,你瞎攛掇什麽呢!”

張辟疆卻笑嘻嘻地接了那果子,一口嚼了,又問:“還有嗎?”

氣得樊昭直瞪眼。

那龜茲王子卻沒將這小兒女的玩鬧看在眼裏,聽了張辟疆的話便環顧四周,睜大了眼道:“霍侯在哪裏?本王子也想見識一下長安第一勇士的風采!”

眾人的目光因之匯聚到一處,龜茲王子也望過去,見一深色勁裝的男子端坐案前,峻眉深目,氣勢凜然。

他走到案前,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方:“你就是那霍侯?可願與本王子比試一場?”

霍笙微微擡首,一笑:“有何不可?”

龜茲王子見其目光鋒銳如刀,本能地心頭一跳,然而見他起身,雖是長身玉立,卻並不如何健壯,心中懷疑對方不過浪得虛名。

雙方走到場中,霍笙先擡手,示意讓他一招。那王子哪裏肯客氣,當即撲了上來,眸光閃閃,隱帶悍色。霍笙一招避過,又回身反握,雙手如鐵鉗一般鎖住對方肩膊。

龜茲王子自負勇武,穩住下盤,劈手砍向霍笙,怎料對方動作更快,他厲掌未落霍笙已松了開來,轉而攻他底盤。身形如電,看準一個空當便使力一絆,那王子還未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倒拔而起,掀翻在地。

不過兩三個來回,那王子自己是使了全力的,卻見霍笙仍舊神色輕松,不免有些羞慚,見他微微躬身,伸手來拉自己,也就收斂了恣肆神態,隨他起身,再不敢提迎娶阿練之事。

場下見此情狀,無不招手吶喊,萬人齊呼。

“霍侯威武!陛下萬年!”

“霍侯威武!陛下萬年!”

聲若沈雷,撼人耳鼓。

阿練在上方端坐,也是激動不已,若不是礙著呂後在旁,只怕就要高興得跳起來了。

霍笙轉身,遙望著她,隔著這麽遠的距離,似乎都能看見她激動得微微泛紅的臉龐,眼睛也是亮亮的,只看著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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