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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投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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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上臺下一片歡呼聲, 呂後見狀,微微擡起了下頜,唇邊也不由得流露出一絲笑意。

霍笙和龜茲王子皆單膝跪於下方,呂後命身旁的女官賜給二人珍寶,又令其入座。

那龜茲王子自入得長安,見中原風物與本國迥異,又有四海升平、蒸蒸日上之相,今次敗於霍笙之手, 始知大漢也有此等驍勇人物, 當即稍稍減輕了不臣之心, 呈現出一種恭敬拜伏的姿態。

呂後見了更是滿意。

席上眾人也熱鬧起來,朱虛侯劉章坐在右中側,鄰座卻只寥寥數人,都是劉氏宗親, 皆垂首端坐,或飲酒,或沈思,在一片熱鬧之中隔出一塊沈寂的區域。

劉章略略擡頭,看向前方的呂後, 以及她身邊的那名少女,眼睛裏慢慢流露出落寞的神色。

稍右側是朝中大臣及其家眷的席位,幾個妙齡女子坐在一處, 你掐我我推你, 皆擠眉弄眼地看向霍笙, 口中笑道:“二郎真好風采人物!不愧是陛下的孫兒,也不知怎樣的女子才堪匹配?”

其他人也笑:“我看你就不錯啊,莫若把你自個兒薦給他,看二郎願不願要你?”惹得先前那女子的臉更紅,撲上來輕搡了幾下取笑她的人。

一個生得稍明艷些的,卻未加入這幾人的玩鬧,只一心看著不遠處坐著的呂徹。身旁的同伴搗一下她的胳膊,挑眉問道:“看什麽呢?別告訴我你是對那位沛侯有意思?”

呂徹的席位正對著這邊,他略微低著頭,服飾樸素簡單,神色似乎有些漫不經心,但就是那樣的隨意散漫也讓人不敢輕視分毫,仿佛有一種威勢凝於骨中,時常令人忘記他分明是那樣的年輕。

同伴又道:“快別看了,那人一身的血煞氣,怪嚇人的。”

那女子卻笑了一下,沛侯此人歷經戰場廝殺,刀山血海裏滾過來的,自有一種與京都男兒不同的悍勇之氣,這一點在她的眼裏卻是別樣的魅力。

她突然起身,步伐蹁躚地行到呂徹身旁,跪坐下來,舉動間帶來一陣香風。

“大人。”那女子傾身向前,拿起了酒壺,將呂徹的杯中斟滿,而後笑吟吟地望著對方。

這般大膽的舉動卻未引來旁人側目——時下女子追求男子的方式,比這更出格的多得是。

呂徹似乎才註意到旁邊多了個人,略微轉頭看她一眼,向來陰沈的臉龐上沒什麽表情。又看一下幾案上滿斟的酒,微微皺眉,對身後侍者道:“換個酒杯。”

是完全把那女子當空氣了。

被人如此冷待,那女子只好起身,白著一張臉回到自己的席位。

午後,長安城裏的貴族少年們齊聚一處,商議著舉行一場蹴鞠比賽。

素來肯吹捧呂嘉的人也來攛掇:“聽聞今日那霍二郎也要上場,侯爺可要與他較量一番?”

呂嘉連忙擺手:“不去不去,我見他就煩。”又指著呂徹道,“不過本侯的這位堂叔倒是可以上場,那霍二郎狂妄自負,今日也叫他見識一下我呂家的本事!”

眾人都看向呂徹,知他是剛從邊地回來,曾立過戰功的,一時都振奮起來:“有小侯爺在,一會兒可就有看頭了!”

那呂嘉也是洋洋得意,見眾人誇讚呂徹,倒像是誇他自己似的,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拍拍呂徹的肩道:“那就拜托七叔了!”

呂徹點頭,並未說話。

眾人齊聚在宣明臺下的蹴鞠場,比賽雙方各六人。霍笙仍是一身的勁裝,看向對面時,正好與呂徹的視線相撞,莫名的,從對方的目光中讀出了一種嗜血的意味。

未及多想,裁判已宣布開賽。雙方迅速投入追逐拼搏之中,霍笙一人當先地得球,靈活地側身避過前來夾攻的兩人,動作迅疾地傳給隊友。對方反應也夠快,只是呂徹那邊卻也是精兵強將,竟全力壓了上來,在那人接過球之前搶了過去,你追我攔,頗令人有目不暇接之感。

一時間場外圍觀的人也都靜了下來,只提著一顆心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兒郎們矯健的身影,間或在進球的時候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其間最引人註目的卻還是霍笙與呂徹二人,只見其奔突往來間,勢如閃電,又行雲流水,交手時幾乎生出一種在戰場上廝殺的快意與澎湃。

時間一到,停賽的擂鼓聲響起,眾人眼見雙方不分勝負,竟是個打平的結果,又是一片歡呼,高喊著再來一場。

比賽結束,霍笙與同伴從鞠場出來,其中一人抹了一把汗,高聲笑道:“沒成想這呂小侯爺倒有兩把刷子,今日真是痛快!”

另一人也笑,拍了一下霍笙道:“二郎許久沒碰著這樣強勁的對手了吧,我看這長安城裏,要熱鬧起來咯!”

霍笙倒未在意同伴的調笑,誠然剛才在鞠場上廝殺的時候,那人的確激起了他骨子裏潛伏著的征服欲,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快意。

這邊的比賽一結束,場下觀看的人也都紛紛圍了上來,有女子來找自己的情郎的,也有下註輸了的來找人算賬。

樊昭從一開始就侯在鞠場外面,見霍笙下了場,正興沖沖地要去找他,卻被一旁的張辟疆拉住了。

“阿昭,來來來,我跟你說,他們這些人要麽壓的二郎贏,要麽壓的呂徹贏,輸得底掉,我打賭就我一個人猜對了。走,跟我去拿錢。”

樊昭跟他是發小,彼此相熟,張辟疆素來又愛纏著她,今日一見到她,也不跟霍笙一起去比賽了,從宴上一直跟她到現在。

樊昭捶他胳膊:“我稀罕你的錢啊!給我松開。成天正事不幹就會整這些歪門邪道,你就不能跟二郎?”

張辟疆回過頭,咧嘴一笑:“你又不是我表姨母,就別念叨了。”

“你要死啊?”樊昭踢他一腳,又掙了下,沒掙開,只好被他拉著往外走。

張辟疆笑嘻嘻的,渾不在意。

那邊霍笙跟幾個同伴走到一處蔭涼的地方,正在談笑,遠遠望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對那幾人道:“我妹妹來了,先走一步。”

說著大步而去。

其中一人看著他的背影,笑道:“二郎倒是疼他這個妹子。”又回頭道,“你們幾時見過他這樣?”

另一人也笑:“這有什麽稀奇的,我要是有個翁主那樣的妹子,我也疼她。”

眾人哄笑幾句,不一時又轉到別事了。

……

角抵結束後,阿練陪著呂後去了宣明臺北邊的永延樓,等她用過午膳,下午休憩的時候才有空出來。

隨行的宮人告訴她霍笙正在東邊的蹴鞠場跟別人比賽,阿練忙找了過去。到的時候比賽還沒結束,她就站在場外觀看。

等霍笙跟隊友一起出來,阿練忙撥開人群向他走去。

“哥哥。”阿練小跑著到他面前。

剛從賽場上下來,霍笙的額上還有汗珠,阿練取了手帕替他擦拭。霍笙低著頭配合,眼睛卻一直看著她。靠近的時候阿練能感覺到他帶著熱力的呼吸,拂在她的面頰上。

霍笙道:“什麽時候過來的?”

“有一會兒了,我看到哥哥贏了好幾場。”阿練在太陽下站了片刻,瑩白的小臉被曬得生了粉暈,一雙眼眸由於激動而熠熠發亮,“哥哥好厲害啊,我看他們都比不過你呢!”

霍笙低笑一聲,先沒有回她,又擡手在她額前擋了一下:“太陽大,別在這兒站著了。”

呂徹一人從鞠場出來,手中拿著一個竹鞠,低著頭,隨手拋玩兩下,擡頭時卻見不遠處站著兩個人。盛裝華服的少女背對著他,一頭青絲瀑布般披垂而下,在陽光下烏沈沈的,耀人眼目。腰肢纖細,隨她動作輕輕擺動。

他只憑一個背影就能認出她。

兩人顯然很親昵,霍笙的視線一直停留在她的臉上,沒有移開分毫,像是猛獸緊盯著自己相中的獵物,只是眼神溫柔。他在一瞬間抓緊了手中的竹鞠。

沒過多久那兩人就一起離開了。呂徹擡手輕拋,沒用多少力氣,那竹鞠就被扔得遠遠的,不知去向。

阿練隨霍笙一起回到永延樓,此處名為樓,其實跟一個殿閣也差不多,裏間極為闊大,又分成了許多間,供出行的人休憩,呂後所在的正是最大的那一間。

兩人來到一個隔間,霍笙向阿練道:“我去更衣,你一個人玩一會兒。”

“好。”阿練應了,就在這裏等他。

隔間也不小,本來是用來招待賓客的,故而置了數張幾案,前方擺放著一個高高細長的銅壺,壺身雕刻花紋,一旁置著幾堆箭矢。

阿練閑著無聊,於是隨手取了一支箭矢,後退幾步,往銅壺裏投去。幾次都投不中,不免有些氣急。

霍笙沐浴更衣出來的時候就看見散落了一地的箭矢,擡眼瞥見阿練還在跟那只銅壺死磕,於是從地上撿了一支,站得遠遠的,隨手一扔,正投在那壺裏。

阿練驚訝地回過頭來,小嘴微張,道:“你站那麽遠都能投中啊?”

“這很難嗎?”霍笙微微偏頭,笑道。

投壺本就由騎射延伸而來,霍笙箭術既佳,這小小的投壺自然不在話下。阿練卻是個一竅不通的,要知道她雖長在北地,卻連騎馬都不會,遑論射箭了。

“我聽說投壺最厲害的閉著眼睛也能投中,哥哥會盲投嗎?”阿練又問道,眼睛裏滿含期待。她自己不會,看著會的人本能地就生出崇拜。

“嗯。”霍笙仍舊站在原地,朝阿練要了一只箭矢,看了一下銅壺,而後閉上眼睛,沒有任何的猶豫,很果斷地投了出去。

果然又中了。

他動作很快,阿練看得不是很清楚:“再來再來,我剛才沒看見。”她又遞給他一支箭矢,順勢站在他後面,踮腳擡手捂住霍笙的眼睛,在他身後道,“我怕你偷看。”

霍笙一笑:“當我是你啊,還會賴皮?”

阿練催促他:“快點。”雙手捂得更緊了些。她個子矮,踮起腳來才夠得著他,胳膊都舉酸了。

霍笙又低笑一聲。有阿練在後面幹擾,他不免有些分心,持著箭矢靜下心來判斷方位,才以準確的力道投出。

“哇,又中了。”阿練有些激動地放下手來,抱著他胳膊,“哥哥能不能教教我啊?”

“行啊。”霍笙牽她往前走了幾步,從案上取一支箭矢遞給她。

阿練接過,見霍笙站在她後面,右手握著她拿箭的小手。兩個人站得近,阿練幾乎整個人被他環在身前。

右手舉起來,箭矢正對著銅壺,聽見他道:“身體放平,看準壺口,投箭的時候不要踮腳,只動手臂就可以。”怪不得她老是投不中,一踮腳可不就對不準了嗎。

霍笙的聲音就響在耳邊,隔得太近,阿練身上莫名就起了一陣酥麻之感,似乎耳根也在發熱。

她微微側過身子,仰起頭來看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稍稍繃緊的下頜,呈現出一種堅毅的線條。他的樣子很認真,阿練不覺多看了一會兒。

霍笙低下頭來,唇角微微勾起,額頭與她的輕輕碰了一下,似乎是在提醒她,低聲道:“看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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