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試探

關燈
呂後換下了朝服, 燕居的深紫色襦裙穿在她身上,顯出一種雍容的威儀。

阿練忙行禮:“請陛下安。”

呂後正坐在高榻上,由宮人給她輕輕捶腿,聽得下方一道清淩淩的聲音響起,便擡了手, 命阿練起身。

“你去漪蘭殿看過了?怎麽樣, 還習慣嗎?”呂後讓人在下首設了小榻,示意阿練坐下。

阿練觀察著她的神色,只是看不出什麽來,於是答道:“謝陛下, 臣女很喜歡。”

呂後又向那個帶阿練過來的女官道:“漪蘭殿都缺些什麽,你吩咐底下的人盡快辦好。還有,翁主的一應事務, 你也需經心。”

女官忙應下,面上雖看不出來什麽來,卻還是悄悄地瞥了阿練一眼。她何曾見過太後對這樣不過才見了兩面的女子如此上心,不由得微感好奇。

呂後的態度幾乎令阿練感到有些惶恐了,她忙起身道:“回陛下, 漪蘭殿中一切都好,春枝姑姑安排得甚為周到, 且姑姑是陛下身邊的老人了,臣女年輕, 不敢托大, 勞煩於她。”

春枝又瞥她一眼, 想著這女子倒也知事,不是那等得志便猖狂的小人嘴臉。且見她生得靈韻天然,亭亭立在那裏,自有一種高華氣度,也難怪太後會喜歡。

呂後聞言,嘴角輕輕抿了一絲笑:“很好,你坐下吧,不必拘束。”

阿練仍舊坐回去。

不一時,一個侍女走進來,道是胡陵侯呂嘉請見。呂後命她把人叫進來。

阿練跪坐在矮榻上,聽得此言,不禁攥住了膝上的衣裙。等一身官服、意態驕橫的呂嘉跟在侍女後面走了進來,阿練幾乎繃緊了身子,死命地克制住自己,才沒有撲上去跟他拼命。

呂嘉也看到她了,顯然十分的意外,他早先是聽說了阿練被封為翁主這事的,原以為是霍二郎跟他那個公主娘折騰出來的事,誰知這女子居然被召進了宮中,又是賜宮殿又是封食邑的,一時間風頭居然蓋過了他呂氏一門。

只是此番入宮是有正事的,呂嘉也顧不上跟這小女子計較,先跪到呂後面前,高聲道:“臣,呂嘉,恭請陛下聖安,另代呂氏一門,謝過陛下厚恩!”

呂後略略點頭:“起來吧。”又命人賜座。

阿練冷眼看著呂嘉動作。

自趙王死後,除朱虛侯一怒之下斬了呂氏一人之外,整個劉氏皇族無不在呂後的鐵血手腕之下喑聲自處。近來呂後欲大封諸呂,朝野上下無不沸騰。有大臣用高祖昔日定下的白馬盟為擋箭牌,言“非劉氏而稱王者,天下共擊之”,想要以此回絕呂後。

呂後自是不悅,又在朝上問過左丞相陳平、絳侯周勃,周勃等人卻表示讚同,道是女主稱制,封母家兄弟為王也在情理之中。

呂後心思何等深沈,雖然得到陳平等人的讚同,卻並不立即大封呂氏,而是下令追尊自己的大兄,也就是呂嘉的祖父呂澤為悼武王。

這一手卻讓朝中的大臣說不出什麽反對的話來,只是封的是死人,而意在活人,呂嘉很明顯地接收到了這個訊息,因而在追封的旨意一下來便入宮謝恩。

經此一事,阿練猜測呂氏必定更加得意了,因而心中不禁浮上幾許惱意,看向呂嘉的眼神也是帶著憤怒的。

天氣已經有些熱了,有宮人入內,輕手輕腳地在案前擺了時令的瓜果並醴酒。

呂後畢竟上了年紀,過了晌午就有些瞌睡,春枝在榻上擺放了軟枕,她歪著靠了一會兒,漸漸閉上了眼睛。

阿練不知道這時候應不應該退下,又無人提點,只得仍坐在那裏。呂嘉卻起身,從對面的幾案後過來,在她身旁坐下。

阿練厭惡地擰起眉頭,那人卻旁若無人地從案上的盤中抓了一個梨子,隨口一咬,邊嚼邊對她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阿練略微轉過身子,橫他一眼:“關你什麽事?”

呂嘉一笑:“你這本事我真是不服都不行,霍二郎,劉章,現在又搭上了陛下?莫不是以為這樣就能與我對著幹了?”

阿練的臉冷下來,撇過頭不去看他。既然一時還殺不了呂嘉,索性就當他不存在,省得心煩。

呂嘉卻是欠得慌,看她這一副冷淡的樣子,心裏就像是有一把火在燒似的,隨手將啃了一半的梨扔了,傾身上前道:“問你話呢,你是給他們下了什麽迷魂藥了?”

他一湊上來阿練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滿滿的不適感,幾乎從頭頂直沖到腳底,本能地側過身子,一只手摸到了幾案上的酒杯,拿起來就潑到呂嘉臉上,冷聲道:“離我遠點!”

兩人這邊的動靜有點大,呂後一下子就醒了,在榻上微瞇著眼睛看著他們:“你們做什麽呢?”聲音隱含威嚴。

阿練不由得緊張起來,她怎麽就昏了頭了,一見到呂嘉就控制不住自己,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場合?

那呂嘉被潑了一臉,面色自是不好看,只是不敢在呂後面前鬧起來,遂擡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笑道:“臣跟翁主鬧著玩,只是表妹不經逗,失手將醴酒灑了。”他說著,轉頭看了阿練一眼,目光陰沈。

呂後坐起身子,揉了揉額頭,揮手讓下方替她捶腿的侍女退下了,擡眼對呂嘉道:“小姑娘面嫩,你別太欺負她了。”

“是。”呂嘉咬著牙,對阿練道,“臣向翁主道歉。”

阿練雖不解呂後對自己的回護,但既然有了臺階,她自然是願意將此事揭過的,遂淡淡道:“胡陵侯客氣了。”語氣還是冰冷的。

趁呂嘉下去更衣,阿練忙向呂後告退,自出了長樂宮。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真的會忍不住殺了呂嘉。

……

那廂,呂嘉換過衣裳出來,本想找阿練算賬,卻已不見她人影,一腔的憤怒無處發洩,心裏的邪火不由躥得更高。

他早該殺了那女子的,不然哪有她如今攀附上太後將他踩在腳下的情形,早先只是想逗她玩玩,誰知這女子這樣邪門,偏偏得了太後的眼,動又動不了她。

一時又想到這幾日傳說的太後對她的盛寵,再加上方才長樂宮裏的情景,歷來只有他瞧不上別個的,哪有人敢像那女子一樣對他這般輕蔑?

心裏的火蹭蹭地冒,終於在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時達到頂點。

呂徹本來是去長樂宮向太後奏事,結果走在路上就被人攔了下來。他生得高高勁瘦,站在那裏就像崖上孤松一般。

呂嘉為人嫉妒心極強,就連自家人也不例外。呂徹是他叔祖,也就是呂後二哥的小兒子,生母不過一卑賤的奴仆,又早死,故而呂嘉少時沒少欺負他,且從不將他當做自己的叔叔看待。

幸而呂徹還算是識相,這些年替他辦的事倒也不差,他得太後看重,自然也不會忘了這個堂叔。

因自來欺壓呂徹慣了,呂嘉在阿練那裏受了氣,一見著他下意識地就往他身上發洩,又見他冠帶齊整,另有一種風姿氣度,心中妒火作祟,輕蔑地冷哼一聲:“你是沒長眼睛,見了本侯不記得行禮?”

他二人雖同為列侯,但一為封爵,世襲罔替,又有封地,一個是憑軍功得來的賜爵,無食邑,自是高低有別。

呂徹聞言,眸中厲光閃爍,幾欲噬人,但他素來冷面,又垂眸而立,呂嘉沒看見他眼中神色,見他站著不動,不由冷笑著打量他:“我怎麽忘了,你如今不只是一個小小的沛侯了。怎麽,身居九卿,掌管廷尉,就敢忘了是誰提攜的你了?”

呂徹笑了笑,擡眼,眸中有挑釁的神色閃過。呂嘉登時大怒,揮拳相向,拳頭帶著勁風向呂徹的面門掃去。

呂徹是沙場上滾過無數遭的悍將,一人可當百人,豈是呂嘉這種紈絝子弟的身手可比的。他擡手就要擋下呂嘉的攻勢,卻在仰頭時望見了不遠處覆道上的一個身影,於是又在半空中將手收回,生生受了呂嘉這一拳。

呂嘉以為他仍舊不敢反抗,心中自是得意,啐他一口:“好生記著,你永遠是我呂嘉的一條狗!”言畢大笑而去。

呂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來,擡手擦掉嘴角的血,漫不經心地繼續朝前走。

阿練從覆道上過來,叫住他:“大人。”

她不是個魯莽的人,既然下定決心要覆仇,那就必須做到知己知彼,所以雖然厭惡,阿練還是用心收集了關於呂氏的信息,自然,也包括這位沛侯。

呂徹停住腳,巷道裏有長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少女清香。

他問道:“翁主有何指教?”聲音低沈。

“大人身居九卿之位,又得太後看重,難道就甘心這樣受人壓制?”方才情形她都看到了,與她自己所了解到的並無二致,“在我看來,大人的才幹遠在胡陵侯之上。”

呂徹輕聲笑了笑,卻連笑意都沒能令他面上的陰沈減輕分毫,反倒像是帶著嘲諷的意思,他對阿練道:“自作聰明可不是一件好事,翁主覺得呢?”說完看她一眼,擡腳走了。

阿練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身姿勁瘦而挺拔,最終消失在一處拐角處。

這樣的結果也在意料之中,其實她也沒想著真能試探挑撥成功,反正也是呂氏的一個缺口,不試白不試,而且她也並不擔心呂徹會向呂嘉告狀,左右她跟呂嘉早就撕破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