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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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景內照, 引曜日月。天梁之宮,實開高闈。

阿練跟隨在大長公主後面,在經過長長的宮廷甬道,來到位於龍首形勝之地的未央宮的時候,腦海中很自然地浮現出這樣的句子。

未央正殿高聳而崔嵬, 陛階連綿, 望之如通雲端。左為斜坡,以乘車上,右為臺階,供人拾級。有謁者替換過宿衛, 將阿練她們帶到側殿。

一入內,木蘭香撲鼻而來,整座宮殿的棟椽梁柱似乎都是用的這種清香名貴的木材。地面上鋪著青金磚, 光可鑒人,倒映著隨處可見的明珠光彩,熒熒如月。

呂後坐在前方的高榻上,著深紫色常服。她已是六十歲了,頭發皆花白, 精神卻很好,只是有些過瘦了, 兩頰微微凹陷。

她的表情並不很嚴肅,可是阿練即便是垂著頭也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威壓, 那是屬於上位者掌權多年積累而成的一種氣勢, 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跪拜。

阿練隨大長公主一道行禮。

呂後命大長公主起身, 讓人賜座,接著就有一道隱含威嚴的聲音響起。

“多日不見我阿虞,你還記得進宮看你母後?”呂後對著大長公主的時候很平和,看起來就像個思女心切的母親,似乎那威嚴的語氣也只是習慣使然。

大長公主笑著賠罪:“知道您忙,等閑不敢入宮擾了母後清靜,心裏面也是天天惦記著。”

呂後淡淡嗯了一聲,這才把目光轉向仍然垂首跪拜的阿練,她道:“你擡起頭來,給朕看看。”

阿練心內忐忑,交握著的雙手不自覺地微微摩挲著,聞言輕輕吸一口氣,狀似平靜地擡起了頭。她看向前方,卻並不直接與呂後對視,因而錯過了對方看見她時那眼中一閃而過的訝色。

“你從北地來?”呂後問她。

“回陛下,是。”

“為何來長安?”呂後又問,聲音輕了些,語氣平淡得就像是閑話家常。

然而阿練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呂後應當不會無緣無故地召見她,事先很可能已經查過她的來歷了,是覺得她有什麽可疑之處嗎?

她微微擡了眼,看向呂後:“回陛下,民女自幼失恃,與父親相依為命。數月前家中遭難,數十口人一夕喪命,民女因外出探親而幸免於難。其後落入劫匪手中,為兄長所救,走投無路之下隨他來到長安。”

阿練看著呂後,想知道她會不會在聽到某句話的時候神色有異。然而沒有,呂後只是靜靜聆聽。

少女的眼睛靈動又澄透,望著她的時候是那樣坦然,就像是清可見底的一汪水,再純凈不過。

呂後聽罷,忽然閉了閉眼,再啟眸的時候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你會跳舞嗎?”

阿練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迅速答:“回陛下,民女會。”

“會折腰舞嗎?”

阿練仍然答:“會。”

“那很好。春枝,”呂後轉頭喚了一下一旁侍立的女官,“帶她去換一身衣裳。”

女官應是。

阿練雖不解,也只得遵照呂後指令。來到側間,她褪掉身上因覲見而穿的厚重禮服,換了一身輕便的大袖襦裙,繡著薔薇花的裙擺長長曳地,轉過長廊的時候有風吹過來,衣袂翩然。

在門口脫掉鞋子,回到內殿,潔白的布襪踩在光潔的地面上,連一絲灰塵也沒沾著。

樂工已經開始演奏,阿練踩著節點起舞,柔韌得像是柳枝一般的身體層層舒展,翹袖折腰,動作優美而嫻熟。

等音樂停止,阿練也正好停了舞步,白玉般的手指高過額際,折成一朵花蕾的模樣,而纖指下的那張臉,美得不似人間所有。

呂後沈默了,眼前的這個人有多熟悉,像是穿過歲月的長河向她走來,連一絲一毫都不曾更改。她來做什麽,又能做什麽,報覆她嗎?呂後心裏覺得驚奇,一時又想笑,唯獨沒有恐懼,這世上已沒有人能令她感到恐懼。

阿練將舒展的身姿收攏,亭亭立在殿中,聽呂後讚道:“好,很好。”她低下頭去,仍能感受到呂後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這個小姑娘,朕很喜歡,封個翁主如何?”呂後看向大長公主。

劉虞嚇了一跳,本能地直起身子看向呂後:“這……母後三思。”

阿練亦跪下:“民女無德無能,不堪如此封賞,萬請陛下收回成命。”

大長公主跟阿練相處月餘,心裏很喜歡她,此番也是不放心才陪她一起入宮,眼下看母親雖然沒有為難阿練的意思,但只見了一面就這樣大加封賞,如此飛來橫福,焉知非禍?

她跪地叩請:“此女天資秀出,兒臣也很喜歡,只是終究出身鄉野,又無尺寸之功,如此厚賞恐會惹人非議,若母後實在喜歡,隨意賞些什麽物件也是一樣的。”

呂後一雙略微幹枯的手在透雕憑幾上摩挲數下,聲音沈沈的:“你的女兒,當得起一個翁主。”竟是已經決定了。

大長公主出嫁多年,母女之間早已不如昔年相依為命時的親密無間。自呂後臨朝,蕩平朝野,獨攬大權,行事也愈發恣意,且心思難測,大長公主對她也是畏多於愛。眼下見她執意封阿練為翁主,也不敢再勸,遂攜阿練大拜於地。

“謝母後。”

……

未央宮西南有明渠,占地極廣,風過時碧波翻湧如滄海,呂後正站在雙闕下,遠目池中漸臺。

有人走到她身後,恭敬喚了一聲:“阿姐。”是臨光侯呂媭。

呂後轉頭看她一眼,兩人年歲相差甚多,面容卻相似,俱是眉眼間透出凜冽的英氣。

“你來了。”她道,聲音淡淡的。

隨侍的人都已退了下去,臨光侯無所顧忌地道:“阿姐,你應當一眼就看出來的,那是戚姬的女兒,你為什麽不殺了她?”

呂後卻笑了:“為什麽要殺她?你不覺得留著這個小姑娘,更有意思嗎?”

“可是——你明明那樣恨她!”恨到用這世上最為殘的刑罰加諸她身,為什麽還能夠容忍一個長得跟她這麽像的人活在這世上,甚至還要封她為翁主?

呂後重又將視線投向那巍巍宮闕,是啊,她恨戚姬,然而恨的也只是那個奪走她夫君的寵愛,甚至還要奪走她手中權利的敵人。

可是等到她登上這至尊之位,看著萬方四海在她腳下臣服跪拜,一個龐大的帝國在她的統治下蒸蒸日上,那些過往的愛恨,就像是雲煙一樣,風一吹就都散了。

她是至尊,是這個帝國的主宰,任何人的生死都不過在她一念之間。對於阿練那樣的小姑娘,她就像是看待一個再弱小不過的螻蟻,她可以讓她死,但現在她更想讓她活。

呂後無疑是深沈的,多年的政治生涯令她習慣了喜怒不形於色,不獨是親生女兒,就連是被她視為左右手的臨光侯也看不穿她內心所想。

“阿姐,女子生得太美,終究是個禍害。”呂媭忍不住提醒她。

“哦?”呂後聞言卻笑了,“你是說朕的小翁主嗎?”

呂媭不知道她在笑什麽,她指的不只是那個小姑娘,更是戚姬,然而忽聽呂後又道:“劉章應該也知道此事了吧?”

臨光侯很快反應過來,答道:“是,消息傳得很快,劉章本來就在宮裏,聽說冊封儀式剛剛完成他就知道了。”

呂後輕輕點頭,沒再說話。

……

阿練仍然跟在大長公主後面,沒有乘坐步輦,未央宮的侍女將她們送到內宮的拱門下就回轉了。兩個人心下俱是忐忑,大長公主尤其如此。

她往前走了兩步就忍不住回頭,問阿練道:“你可是有事瞞著我?”

“不敢,”阿練恭敬答道,“我之來歷,俱已向殿下如實告知,並無一絲一毫的隱瞞。”

大長公主見她神色坦然,不似作偽,心下稍安,想道,或許真的只是她合了母後的眼緣。

她臉色輕松了些,提醒阿練道:“往後不必再叫我殿下。”

阿練看她一眼,頓時明白了大長公主的意思,不由得臉有些紅,但還是忍下了那份不習慣,應道:“是,母親。”

兩人繼續往前走,還沒出宮城,就見一身鎧甲的朱虛侯迎面而來,在身前站定了,向大長公主行了一禮,而後定定地看著阿練。

大長公主看他們一眼,轉頭向阿練道:“我在前面等你。”

阿練應是。

侍女也跟在大長公主後面走遠了,一時間這裏就只剩下了阿練跟朱虛侯兩個人。

劉章看見她穿著繁覆厚重的禮服,是翁主的儀制,華貴又莊重,知道她已是受了冊封,按在腰間佩劍上的手不由得微微收緊。

兩個人沈默對視著,時間像是停止了流動。

阿練心裏仿佛有預感似的,能猜到他想要說些什麽。

果然,劉章開口道:“恭喜翁主,獲得太後賞識。以翁主如今的身份,一個小小的朱虛侯恐怕配不上您。”

“將軍誤會了,此事遠非我意料之中。”阿練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解釋,大概不想讓劉章覺得她是個四處攀附的小人,因而語氣有些急切,“太後召見實屬突然,翁主之封也非我所願。”

劉章哪裏在意這些,他只知道阿練這個翁主是呂後親封,他不可能、也不願意接納任何與呂氏有關的人或物。

只是少女眼裏的惶然和想要解釋辯白的急切卻不是假的,她目光盈盈的,那樣看著他,劉章幾乎要動搖了,狠下心移開視線,對她道:“前些時日是我沖動了,只是時移世易,還請翁主忘了在下的魯莽之言。”

阿練起先呆楞著,並不明白他為何不肯聽她解釋,而後突然醒悟了,無論她說什麽,劉章都不會在意的,恐怕他已經執意將她劃為呂氏陣營了。誰能說不是呢,是呂後給她這樣的地位,令她成為一個尊貴的翁主。

阿練退後兩步,交握著的雙手攥了下衣袖,點點頭:“好,如將軍所願。”而後迅速轉身,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劉章的視線。

朱虛侯靜靜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一動不動,在原地站了很久。

……

太陽快落了,阿練覺得自己這一天就像是在夢裏一般,莫名其妙地從一個鄉野女子成為了翁主。

她回憶著見到呂後時的情形,當時太緊張了,很多細節都已不再記得,只是隱隱約約覺得她對自己的態度有些奇怪,這令她不由得感到惶恐和不安。

而後她想到了朱虛侯,原先她是做好了嫁給他的準備的,這是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小女郎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用自己來換取呂嘉的死。只是這個計劃卻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宣告結束。

她心裏應當是覺得內疚的,但是當朱虛侯冷著臉向她毀約的時候,她從他的表情裏能夠讀出一種平靜,那就是對呂氏的痛恨已經深深刻進了他的骨子裏,令他能夠很瀟灑地放棄她。

或者說,阿練覺得他也沒有多喜歡自己。更奇怪的是當時阿練的心裏居然湧上來另一個荒唐的念頭,那就是毀約了也好,她如今能夠近到呂後身邊,未必不能憑借自己的能力報仇。

她其實很不喜歡現在的自己,滿腦子的算計,偏偏又不夠聰明,做的多是一些無用功,尤其是意圖利用劉章這件事,讓她覺得自己真是個壞姑娘。

阿練越想越覺得灰心,一個人呆呆的,抱著膝坐在門前的石階上,頭埋在膝蓋上。

霍笙在她院門口晃悠很久了,阿練一直沒註意到他,沒法子,只好自己踱過去。

雖然沒入宮,今日的事也聽他母親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當然也包括朱虛侯的事。太後的舉動雖然令人感到意外,但也不至於會把人打擊成這個樣子。故而阿練這垂頭喪氣的模樣,在霍笙看來十成十就是因為她被劉章給拋棄了。

他心裏有氣,說出的話就不怎麽客氣:“先前好說歹說勸你慎重,偏偏不聽,現在怎麽樣?提親的話說收回就收回,把你當成什麽了?”

這話他自己都覺得酸,但是不說不痛快。說實話要不是顧忌著形象,他是很想罵劉章一頓的。

見阿練頭還低著,不回話,霍笙心裏火更大了,強壓著問道:“你就這麽喜歡他,傷心成這樣?有點出息行不行?”這話幾乎是咬著牙說的了。

阿練擡起頭來,霍笙對上她的淚眼,下意識地楞了一下。

“對不起。”她一哭霍笙就慌了,“對不起,我不該這麽說你。”他忙給她擦眼淚。

阿練也覺得自己太過可笑,被霍笙這麽一激就再也忍不住了,原本只是眼眶有點發酸,她咬咬下唇,想把眼淚憋回去。結果霍笙一道歉她反而哭得更兇了,豆大的淚珠子劈裏啪啦地砸在霍笙手背上。

霍笙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手忙腳亂地哄她:“你別哭了,要不我去把劉章打一頓?”

阿練哭得投入,沒聽到他在說什麽,等眼淚止住了,才吸吸鼻子,問他:“哥哥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哪舍得啊,擰眉道:“瞎想什麽?”

“你這幾天都不理我,我跟你打招呼你還瞪我。”阿練說這話的時候帶著濃重的鼻音,聽起來不像是控訴,更像是撒嬌。

霍笙道:“那還不是你太氣人,你自己想想,到底是誰的錯?”見她不說話,面頰上還沾著淚,霍笙擡手拭去,放緩了語氣道,“要不要我幫你回憶一下你當時是怎麽一句一句駁我的?有理有據的倒像是做足了功課。”

阿練被他戳中痛腳,一下子又把頭埋進了膝蓋裏,這件事她做得實在太丟人了,的確如霍笙所言,她是故意裝出那個樣子試圖說服他的。現在回想起來,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

阿練這反應倒讓霍笙心情好了些,只是他心頭仍舊籠罩著一層陰雲,伸手輕拍一下她的頭,問道:“你到底喜不喜歡劉章?”不問清楚他難受。

阿練聞言擡頭看他,小心翼翼地道:“我要是說不喜歡,哥哥會不會覺得我很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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