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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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 屋子裏沒有侍從,霍笙就親自起身到燭臺前點了燈,覆回到宣平侯對面,跪坐下來。

“劉章在這個關口殺了呂家人,理由雖堂皇,太後一時治不了他的罪,但並不意味著會輕輕放過。”他道。

燈火只一盞,對面的宣平侯背著光, 一張俊逸儒雅的臉幾乎完全隱藏在暗影裏。

“秋後算賬, 不正符合這位陛下的性情嗎?”宣平侯似乎想到了什麽, 輕輕一笑,帶著嘲弄的意味。

“劉章父兄皆在封國,齊地雖遠,但畢竟是數一數二的大國。齊王昏懦, 齊世子卻是個多謀善斷之人,這恐怕也是太後沒有立即發作劉章的一個原因。”霍笙思索著,又道,“此事有沒有可能會像趙王事件那樣,太後借機再召齊王, 將之一網打盡?”

想到此處,他不禁有些憂慮了,若真如此, 局勢便會不可避免地倒向呂氏。

宣平侯沈默片刻, 忽道:“那就將太後心裏的芥蒂徹底清除吧。”他目光微微閃動, “去找審食其。”

審食其,沛人也,與高祖同鄉。昔日楚漢相爭,高祖敗於項羽,家人皆為其所擄,審食其跟隨呂後身側,陪伴她在項羽營中渡過了兩年多的人質生活,其後由此得幸,與呂後情非泛泛。

高祖崩後,太後因主少而臣強,心內常懷憂慮,計劃將那些曾追隨高祖打天下的將領們盡數誅殺,賴審食其盡力勸說,太後才沒有大開殺戒。

目下審食其任左丞相,如郎中令事,與霍笙的關系倒也還算近。

“明日我去找他。”

宣平侯在一片暗影中點了點頭,而後起身,下了坐榻。

霍笙看他動作有些急切,微感意外:“大人有要事?”

“沒有,公主該用晚膳了,我過去看看。”

霍笙在心裏嘖了一聲,沒有回他。

等宣平侯出去了,霍笙也站起來,慢慢走到燭臺前。

不一時,心腹蕭豫進來了,向他匯報扶風郡一事的進展。他也聽說了劉章酒宴上誅殺呂氏女的事,於是問道:“朱虛侯如此,也算是為趙王報了仇,那收集呂氏罪證一事,還需要繼續嗎?”

“為什麽不?”霍笙擡手,輕輕撥弄了一下燭火,光更亮,襯得他一雙眸子愈發的沈黑,“呂氏一人,還換不得趙王一家人的性命。”

……

翌日天晴,陽光有些熱辣,等霍笙下了值回到家中的時候,道路上已沒有雨水洗刷過的痕跡了。

他正在案前處理積攢下的公務,阿練卻進來了。

她今日換了新衫,冰藍色的衣裙穿在身上,似乎有些過於合身了,將那明顯還有些稚嫩的、並不過分突出的少女身段窈窕地呈現出來。

烏黑濃密的青絲也被綰成了一個霍笙從來沒見過的樣式,精致而繁覆,發上戴著的華勝步搖垂墜下來,紅艷艷的寶石正墜在額間。

霍笙還留意到那張素來瑩白如玉的小臉上塗了胭脂,但是並不濃重,只是淺淺的一層,令她的肌膚呈現出一種漂亮的瓷粉色。

他握著簡牘的手稍稍收緊了一下,重又將視線投在那上面,聲音微沈地道:“怎麽過來了?”他指了下自己的身邊,示意阿練坐下。

“哥哥,我聽說長安今晚的夜市很熱鬧,我可以去看看嗎?”阿練沒有坐,直接站在他對面問道。

“我可能有點忙……”但也不是不能陪她。

霍笙抓緊時間把手裏的簡牘看完,正要收拾,卻聽阿練道:“沒關系,我跟朱虛侯一起去,戌時以前會回來的,哥哥不用擔心。”

霍笙楞了一下:“朱虛侯?”

她什麽時候跟劉章這麽熟了?

“可以嗎哥哥?”她在霍笙對面蹲下來,雙手放在幾案上,視線與他齊平,眼晶晶地望著他,那步搖上的墜子還在晃。

“唔,”霍笙面無表情地又把簡牘攤開了,“去吧,早點回來。”

……

阿練是還沒到黃昏的時候就出門了,特意稍稍提前了一點,然而直到約定的時間也沒望見劉章的身影。

她想著可能是有什麽事絆住了吧,於是又等了一會兒。越等越心焦,忍不住踮腳朝前望望,仍是沒見著人。

她因為有著自己的目的,出來時沒有讓人跟著,眼看著天快黑了,也不敢在外面久留,正要往回走,卻見霍笙從不遠處路過。

“哥哥!”阿練忍不住喊了一聲。

對方看見她似乎也有點意外,走了過來,又四處看了一下:“你怎麽一個人?不是說跟朱虛侯一起?”

“別提了。”阿練忍不住抱怨,“我等到現在也沒看見他,明明都說好的。”

“他失約了。”霍笙可不會好心地給劉章找理由,言簡意賅地道。

失約就失約吧,阿練也不糾結了,反問霍笙:“哥哥怎麽在這兒?”

“出來辦點事。”霍笙道。

“辦完了嗎?”見霍笙點點頭,阿練又道,“那我們回去吧。”她的計劃夭折了,語氣不禁有些沮喪。

霍笙想了想:“時間還早,回去也沒什麽事。”他看了下阿練,道,“你先前說的那什麽夜市,好像距此處不遠,要不要去看看?”

阿練意不在此,本來也沒有什麽強烈的想去的願望,但見霍笙如此說,也就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那就去看看吧。”

兩人去的是長安西市,此處果真十分熱鬧,街上燈燭亮如白晝,路邊攤販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阿練自來了長安,還沒在晚上出來逛過,不一會兒就被眼前的熱鬧景象給迷住了,先前的那點子不快也隨之消散。

街邊鋪子林立,行人往來如織,竟比日間的川流景象更勝幾分。霍笙恐她被人群沖散,伸手牽住了她。

阿練沿街走著,見什麽都覺得新奇,也沒註意到霍笙,等自己的小手被他牽住的時候,很自然地反握住。

因未食晚膳,阿練這會兒已經有些餓了,望見那些色香味俱全的攤位,腹內的饞蟲一下子就被勾了起來。

兩人走到一家賣小食的攤位前停住,霍笙見她神色,摸出些散錢予那攤主。

阿練手捧著那攤主遞過來的幾味點心,隨手拿起一個塞進嘴裏,咬了一口,讚一聲:“不錯,挺好吃的,阿嬸的手藝很好。”

那攤主見她言行嬌憨可愛,身旁男子也生得清貴俊逸,兩個人倒是般配得緊,不由笑著回道:“小娘子也是有福之人,夫君這樣疼愛。”

阿練被這話嗆得咳嗽了兩下,忙擺手道:“阿嬸誤會了,這是我哥哥。”她將霍笙拉到自己旁邊,站近了對她道,“你看,是不是很像?”

那攤主笑而不語。

霍笙盯著她頭上的步搖,沒說話——像才怪了。

阿練沒註意到他們的神色,而是捧著那包點心繼續往前行,邊走邊吃。前方是一處空地,被圈來表演耍雜技的,阿練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圍觀的人已不少,足足站了兩三圈,阿練尋得一個空子,踩在一個土跺上往裏看。

霍笙站在不遠處望著她。

過一會兒蕭豫也找過來了,對他道:“辦妥了。”

霍笙略點點頭,卻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問道:“還有事?”

蕭豫道:“屬下去絆住朱虛侯的時候,聽得他跟幾位公子聊天,道是對女君有意。”他說著,也看了阿練一眼。

霍笙皺起眉頭:“‘有意’是個什麽意思?”

蕭豫聞言,不由得咳了一下,清清嗓子道:“那屬下就直說了,朱虛侯想要迎娶女君。”

這麽直接?

霍笙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怎麽沒發現劉章跟阿練有過多的接觸,怎麽就談到婚嫁了?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霍笙的神色一下子就冷了起來。

那廂阿練還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只是看那藝人表演噴火的絕技,忍不住拍手叫好,解下衣帶上的荷包就往裏扔錢。

這麽一來可就引起旁人覬覦了,須知此處本就是龍蛇混雜的,有那心懷不軌之人,見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衣著華麗,出手闊綽,周圍又像是無人跟著,於是趁她一不留神就拽走了她系回腰間的荷包。

阿練反應很快,驚呼一聲便喊著“抓賊”。霍笙聽見了,忙追上去。只是人潮洶湧,那賊又生得瘦瘦小小,幾個靈活的閃身便竄進了人群之中。

此時也不知是不是有人故意在背後狠推了一把,阿練不防,一下子從土跺上跌了下來,若不是前頭有人擋著,定要摔個狠的。

霍笙見狀只得趕緊回來。

阿練一跌下來就覺腳踝劇痛,竟是扭著了。她嘶地吸了一口涼氣,柳眉緊蹙。

霍笙彎腰將她抱起來,大步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將阿練放下,蹲在她面前,低頭脫下她的鞋子,又除去白色的布襪,那白嫩嫩的、蓮藕一般的小腳就被他握在掌心。

阿練不由得瑟縮一下。

“別動。”霍笙沒什麽表情地審視著,往上摁了摁腳踝處,“是這裏嗎?”

阿練有點疼,點頭應了一聲。

結果治療的時候才是真的疼,她差點沒叫出來,勉強忍住了,連身子都崩得緊緊的。

霍笙放開她:“踩地上試試。”

阿練試了一下,果然沒有那麽疼了。她自己穿回鞋襪,站了起來。

霍笙方才的處理不過應急,等回去了還是要找疾醫看一下,或者用點藥,才能保證無虞。

阿練怕加重傷情,就單腿跳著走了幾步,向霍笙伸手道:“哥哥扶我一下。”

霍笙扶住她,隨她小步往前走了兩下,忍不住道:“你就打算這麽跳回去?”

“那怎麽辦啊?要不然哥哥替我找輛馬車來?”

霍笙四處望望:“這麽晚了我上哪兒去給你找馬車?”

阿練知道無法,也就隨便說說。

霍笙嘆一口氣,松開她,在她面前蹲下:“上來吧,就你事多。”

阿練喜滋滋地趴在他背上,腳不沾地,倒也感覺不到疼痛了,低了頭在他耳邊道:“哥哥真好。”

兩人走的是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外的熱鬧之聲還能隱隱約約地傳過來,阿練又有些不忿地道:“都是那個殺千刀的小賊,要不是他搗亂,我也不會扭到腳了。”她語氣間不無可惜地抱怨,“才剛出來,我還沒逛夠呢。”

霍笙的一張臉卻還是沈著的,聽了她的話也懶得報以同情,反而訓道:“財不露白,你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大把大把地撒錢,被人盯上了怪誰?”

阿練有些委屈:“我看周圍人都在撒錢啊,也不止我一個。”她已經夠倒黴了,才不想把原因歸結到自己身上呢,“本來我也沒想過來,是哥哥非要帶我來的,不然我也不會去看雜技,也就不會被人盯上,更不會摔跤了。”

“呵,強詞奪理。”霍笙懶得跟她爭辯,小姑娘要是耍賴,他也招架不住。

阿練也有點累了,懶洋洋地往他身上一趴,原本放在他肩上的雙手也往前一伸,環住了他的脖子。

霍笙頓時有點不自在了,但他是不敢多想的,只好認真地看路。

阿練一跟他待一塊兒話就有點多,在他耳邊絮絮叨叨的,挨得太近,溫熱的氣息撲過來,霍笙更不自在了。

“哥哥你怎麽不說話?”阿練自顧自地說了半天卻得不到一句回應,忍不住問道。

霍笙的聲音低低的,與往常不太一樣,像是有些不耐煩地對她道:“別湊這麽近,癢。”

阿練眨了眨眼睛,他怕癢嗎?

這姑娘也是來了勁,非但不聽,反而故意地往霍笙耳朵裏吹氣,眼睜睜看著他一張俊臉一直紅到了耳朵根,不由得趴在他肩上笑出聲。

霍笙忍無可忍地轉頭盯著她:“你作死呢?”

阿練憋著笑,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轉:“我錯了。”她很沒有誠意地道。

“再鬧你就自個兒跳回去。”霍笙警告她。

“我才不當青蛙。”阿練嘀咕了一句,反而抱緊了他。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霍笙想著先前蕭豫所說的話,忍不住在心裏斟酌了一番,對阿練道:“劉章為人勇武,卻智短,並非良配,你覺得呢?”

他的聲音有點低,也不知阿練是不是沒聽到,反倒興沖沖地搖著霍笙的肩膀:“哥哥你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特別大?但是今天好像不是十五啊……”

霍笙頓時沈默下來,一路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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