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阿練從大長公主處請安回來, 就見姜媼站在庭院中等她，見她過來，忙迎上去：“女君，方才前院的人過來傳話，道是朱虛侯在門房等您。”

“等我？”阿練楞了一下, 有些疑惑地問道, “不是來找哥哥的？”

她與朱虛侯見過幾次，但是說到底也並不熟悉，不像霍笙，與他是姑表兄弟。

姜媼確定地點點頭：“說是有事, 盼您一見。”

阿練說是武信侯的妹妹，但其實既無爵位又無封號，不過一介平民, 對方的身份是比她高得多的，既要見她，阿練也不能不遵。

況且劉章這樣主動等著她，看起來也是給足了誠意的，故而阿練也不反感, 聽罷姜媼的話，便道：“那我過去看看。”

姜媼應是。

劉章本來在門房等著, 漸漸就有些忐忑起來，心裏頭患得患失的, 不由得踱步到了門外。

他想著幾次見到阿練時的情形, 記憶裏的她都是從容的, 冷淡的，好像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在那張美麗的臉上看到一絲的慌亂。

而自己就這樣過來找她，會不會顯得太冒失了，她不願出來怎麽辦？劉章這樣想著，忽而擡頭望見一道穿著鵝黃色春衫的身影遠遠地過來，心頭乍喜，面上不禁帶了笑意。

阿練是一個人過來的，見到他，微微福身：“將軍。”

因著齊王當年為求自保不得已而做下的那樁荒唐事，劉章與大長公主一脈關系並不親近，甚至彼此間都有些尷尬，這公主府他也是不常來的，故他向阿練道：“我們到外面說話吧。”

兩個人就往外走了數十步，直到拐過一處墻角。

公主府的院墻外種著一排槐樹，亭亭如蓋，細碎的陽光從茂密的枝葉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無數光點。

劉章先咳了一聲，開口道：“那日多謝姑娘提醒，若非如此，我可能已經中了呂氏的詭計。”

“將軍不必客氣，你也曾救過我的。”阿練道。

劉章經她一說，又憶起了那日呂嘉的一副囂張嘴臉，不由深恨：“太後本也是英明人物，奈何私心忒重！那呂氏一個二個的哪有什麽好東西，不是專橫跋扈就是挑撥成性，若不是太後聽信了那呂央的挑唆，叔叔他也不會……”像是不忍心再說下去，劉章的聲音放低了，卻還含著無限的恨意，咬著牙道，“他日必殺此女！”

劉呂兩家的恩怨阿練由此也算見識到了，從她私心，其實她是偏向劉氏的，因而安慰劉章道：“將軍勇武，有高祖皇帝遺風，若能謀而後動，不再沖動易怒，定能擊敗呂氏，為趙王覆仇。”

劉章聽在耳中，只覺阿練是真心關切自己，不由得收斂了憤怒情緒，聲音也軟了幾分：“借姑娘吉言。”

阿練道：“將軍找我，僅為此事嗎？”

劉章忽然記起來時目的，忙從懷中摸出一塊手帕，遞給阿練道：“這是那日姑娘借給我的，洗了一下，想著還是該還給姑娘。”

阿練本來都不記得了，見他拿出來才想起。手帕在這時其實也不算什麽私密之物，但他還記得歸還，阿練便覺得這朱虛侯行事倒也算妥帖。

伸手接過的時候，兩人的指尖不經意間相觸，劉章心頭一顫，想著自己或許不該在這時將手帕還給她，不然下次該以什麽名義約她出來呢？

既然想到了，劉章行動倒也幹脆，直接對阿練道：“姑娘來長安未久，不知是否逛過長安街上的夜市？我聽說過幾日街市上有集會，頗為熱鬧，姑娘若有興趣，我可以陪你一道去看看。”

這是邀約？阿練是沒想到他會來這一出的，因而微微一怔。心裏是不想去的，但若直接拒絕會否顯得不通人情？

她想了一想，道：“此事我需問過兄長，得他允許方可出門，現下恐怕回答不了將軍這個問題。”

劉章不禁有些失望，只是仍大度地笑笑：“無妨，那我到時再來問問。”

見再無話，劉章便與阿練道別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思索著劉章對自己的態度。轉過身來，剛要回府，對面卻又走過來一個人。

阿練裝沒看見，直接就要繞過他。對方卻故意擋著，她往左那人往左，她往右那人也往右。

“胡陵侯，”阿練不耐煩了，“您擋著路了，麻煩讓開些。”

呂嘉又往前湊了一步，兩人的距離過近了，阿練厭惡地皺起眉頭，後退數步。

“小娘子好本事啊，抱著霍二郎的大腿還不夠，這是又勾上了朱虛侯？”呂嘉微一挑眉，陰惻惻的眼裏放出狠戾的光。

這人到底什麽毛病？成天沒事做就盯著公主府嗎？

見阿練不理他，那一臉驕傲又冷淡的樣子瞬間激怒了呂嘉，陰惻惻的目光更陰了幾分：“你想不想知道你霍家數十口人是怎麽死的？”

阿練驚怒擡頭，他怎麽知道？！

“呵，霍二郎的生父，他若是不去中都，我還真是查不到呢。”呂嘉得意而又輕慢地道，“我叫人追殺他，一路追到了代國，發現了他那個消失了十幾年的生父，你說我殺不了他，在北地滅個門還不容易？”

阿練周身的血液一下子沸騰起來，憤怒的情緒宛如烈火一般燒灼著她，從心頭一寸寸地蔓延至表皮，連雙手都不由得輕顫。

她拼命地克制著：“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卻連聲音都在顫抖。

她是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咬死呂嘉的，可是見識過那人的狠戾，阿練心裏再恨也只得暫且忍下，這人已經殺了她全家，會不會一怒之下也殺了她？

她也怕死。

呂嘉笑了，眸子裏含著嗜血的光：“聽不懂沒關系，你可以去告訴你哥哥，就說我等著他。”說完大笑而去，那一等有恃無恐的姿態。

阿練扶著墻，慢慢蹲下來，松開緊握的雙手，掌心已被掐出了血。

她不禁抱住自己，身子仍在發顫。過了許久才從震驚憤怒的情緒中回過神來，迅速起身，卻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勉強站穩了，提起裙擺飛快地往回跑。

她直接奔向霍笙所在的北屋，快要到了，卻忽然停住腳步。

——別去招惹呂家人，他們都是瘋子。

——顧好自己，其他的事不該我們摻和。

該告訴霍笙嗎？

阿練從方才到現在，其實還沒有完全地消化所得到的消息，現下卻不能不細細思考一下了。

在中都的時候，霍笙從來就沒有顯露過自己與霍郯的關系，連阿練也是後來才知道的，若呂嘉是追蹤霍笙而去，如何由此而得知霍郯是霍笙生父並且一怒而殺之？

阿練所能想到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滅門一事的確是呂嘉做的，他也像是做得出來這等喪心病狂之事的。得知霍郯身份應是在阿練來到長安之後，根據她的來歷推測得出。而呂嘉那樣說，很大可能是為了讓阿練誤會自己的父親是被霍笙害死的。

呂嘉殺了她全家的目的是什麽？激怒霍笙嗎？那自己若是對哥哥據實以告豈非正中他下懷？大長公主一脈地位超然正是因為不參與朝中鬥爭，若哥哥真的因此而與呂氏相爭，太後還會對他如此優容？

答案顯然是不會，如其不然，太後親子孝惠皇帝也不會因為同情戚夫人母子而被自己的母親厭棄了。

那呂嘉挑撥自己與霍笙又是為了什麽？阿練想得頭都要痛了。

她轉身欲回自己的寢屋，恰巧霍笙正在這時候出來，瞧見她，叫了一聲。

阿練看到他，心中紛紛擾擾的思緒漸漸歸攏到一處，她想了這麽多，其實就是想說服自己，不要去懷疑霍笙。

見她呆呆地站著，霍笙走了過去，問道：“怎麽了？”

阿練突然傾身上前，緊緊地抱住他的一只胳膊，臉也貼在他的手臂上，力道大得仿佛是要抓住所有。她只剩下他了，要相信他，不可以有一絲一毫的懷疑。

少女的神色是倔強的，固執的，可是又那樣安靜，讓人看不清她在想什麽。

霍笙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頭：“怎麽一臉跟人較勁的表情？誰惹你了？”

阿練在他衣袖上蹭了蹭，把眼角的淚水蹭掉：“沒有啊，就是站累了，想靠一會兒。”

這是什麽蹩腳的理由？

霍笙沒理她的鬼話，又問道：“你今日去見了朱虛侯？”

“嗯。”阿練悶悶地點頭。

“說了什麽？”

“沒什麽，就是上回我借給他一個帕子，他還回來了。”阿練道。

霍笙“哦”了一聲：“就這個？”

見阿練神色平靜地點點頭，他在想她有沒有看出來劉章是借故約她出去的？

阿練是真的平靜下來了，慢慢放開他：“哥哥，我有點累，先回去了。”

霍笙看著她有些木然的背影，微微皺了眉，她怎麽了？

……

不久之後，朝中又發生了一件大事，呂後於宮中燕飲，以朱虛侯劉章為酒吏。酒酣，朱虛侯進飲歌舞，為耕田歌，歌曰：“深耕穊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鉏而去之。”呂後聞之默然。

少頃，諸呂中一人醉酒離席，朱虛侯拔劍斬之，左右皆驚。太後震怒，朱虛侯對以酒令，太後無以言。那被斬之人，卻正是前些時日強嫁趙王的呂氏女。

消息傳得很快，阿練未出府戶也能聽到廊下侍女們小聲的議論。

傍晚時下起了雨，屋子裏掌了燈，雨點劈裏啪啦地拍打著窗戶，又密又急，一陣狂風猛地把窗子吹開，隨即呼呼得灌進來，那燈火便被吹得搖搖晃晃，時明時暗。

阿練摩挲著手中竹簡，拇指正按在那“劉章”二字上。

恰好又一陣風吹過來，案前的燭火徹底滅了，阿練將竹簡放回木匣裏，在一片昏暗中走到窗前，把窗子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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