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尺策可以陪在你的身邊，而我卻不可以。上天真不公平，他那樣對你，到最後，你最信任最維護的人居然會是他。如果你聽到我的想法，一定會覺得我在瘋言瘋語，一定會很不耐煩。

想到這裏，我笑了，然後突然又哭了。

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問我。

為什麽呢？為什麽明知道你會難過，我依然要這麽做呢？

其實，我想在你的生命裏留有一席之地。

我從小就陪在你的身邊，可是到頭來，我只是你的一個仆人而已。我從來沒有進入過你的視線。你說你給過我三次機會，我知道我失去了，可是我一直在爭取，你看到了尺策的改變，會擁抱他，會替他定罪。博倫害了你，你卻佩服他敢作敢當。我呢？你看到我了嗎？我為了你背棄我的父親，你卻把這一切算到了尺策身上，對他充滿了感激。你為什麽不能公平地對待我？

這些話，直到你死去，我都沒能說出口。

大祭司，祭典就要開始了，王在等你。莫桑從門外走進來，朝我禮貌地行禮後，恭敬地說。

我朝他點點頭，對著鏡子理了理衣冠，便隨他出去了。

明源，神族的王，此刻高傲地坐在王座上，俯視著站在下面的人們。他的眼神冷漠，沒有任何焦距，仿佛在他眼底什麽也沒有。可是即便如此，神族的人們對他依舊滿懷愛意。也許大家都在懷念那個笑容如陽光般溫暖性格溫和善良的王子，可是對我而言，沈迷於那張臉是因為透過那張臉，我依稀還可以看到另一張傾國傾城的輪廓。我已經看不到她的未來，我常常害怕自己會忘記那張臉，只有看到王，我才能確保自己刻在骨子裏去記憶的那張臉真的是她。

我們偶爾會有她的消息，距離她再次離開又過去了兩百年，她名字已經被勒令成為了禁忌，人們不再提起她的名字，人們開始用她的身份來討論她，魔族的王後。

她挑起的戰爭，最終因為她而熄滅。每每想到這些，我都忍不住嘲笑自己，嘲笑我們這群自詡可以看到未來的占蔔者，我們看到了戰爭的開始，卻未看到戰爭因何結束。我們那樣折磨她，那樣囚禁她，最終她還是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想起她，我不再怨恨那個奪走她的男人。有很多人想要給她她期盼已久的生活，可是真正做到的只有那一個。

我曾經固執地認為，她的行為是飛蛾撲火，明知道是陷阱，明知道預言的可怖，可是她還是踏了進去，她是那麽地不可救藥。

我曾經固執地認為，她只是被迷惑了，她所認為的愛情根本不是真的，直到那個男人將她高高舉起，捧在手心裏呵護，我才知道什麽叫做真正的愛情。

魔族的小王子要結婚了。這是最新的消息。

我依然記得那個面容和她極其相似的小孩，他擡起眼睛看向你的時候，你會被他純凈的眼神吸引住，忘記去註意他那只狡黠的紅瞳裏隱藏的情緒。

他應該和她一樣，長成了傾城的人兒。他會和她一樣，讓很多人心動，又讓很多人心傷。他會和她一樣，認定了，就愛上一輩子，於是乎，其他人再也進不了心裏。

我從來沒有做過關於她的夢，可是她的聲音卻時常在我的腦海響起，清脆柔美。

亦臻，你要陪我去。。。

亦臻，你不準。。。。

她時而調皮，時而溫婉，時而霸道，可是記憶中她總是仰著一張笑臉看著我，即便她生氣的時候，她對我的表情依然是帶著一絲溫和的。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她待我不同，她是第一個待我不同但是是好的那種的人。那時的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她什麽都告訴我，做什麽事情都和我一起，我曾經以為會一輩子是這樣。我到底是怎麽把這樣的女孩弄丟的呢？

哥哥，你今天陪我玩好不好？堤吟嬌俏的聲音那麽悅耳。男孩被她一遍一遍哀求的聲音擾亂了心緒，他已經記不清他早就答應另一個女孩的事情了。

改成另一個時間吧。我被那個男孩呆呆的模樣氣到了，提醒他。可是他答應了，還咧著嘴傻乎乎地笑著。堤吟的臉上揚起了得逞的笑容。

他知道女孩會憤怒，他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心裏卻在偷偷地想著女孩會原諒她。

他走的時候明明回過頭看了，看到女孩孤獨地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形影相吊，他的心明明酸了，可是卻舍不得手中的那一抹溫暖，舍不得丟掉那好不容易伸過來的橄欖枝。

我永遠都不準你結婚。她望著我，帶著嘲弄的笑容。

我對她終究是不同的，不結婚，我就可以永遠陪在她的身邊。這樣想著，心中還是忍不住泛起一絲甜甜的味道。

可是除了這句話，她再也沒有和我說過其他的私話，我完全就只是她的祭司。

葉臨站在她的身旁，護衛著她的安全，給她提供各種建議；楚漣在一旁搞怪，時常讓她忍俊不禁；尺策，給予並享受著她最溫柔的呵護。只有在他們面前，她才會笑，愉悅直達眼底。只有在他們面前，她才會露出她本來的性情，而不是對其他人嘲弄和隔離。我就像一個旁觀者一樣，被隔離在她的世界之外。

曾經三個最不起眼的人，成了年輕的女王最依賴的人；曾經風華絕代的執策，依舊風華絕代。而我，淪為了實際的占蔔者。

她給了我神族最最尊貴的身份，然後將我踩在腳下肆意踐踏，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著我，大祭司永遠不可能入她的眼。

嫉妒，最終爆發成了深深的怨恨，我決定讓預言成為現實，我不想她死，但我要她孤獨，像我一樣孤獨。等到她發現，除了王位之外，她一無所有，她就會知道，她和被她看不起的大祭司一樣，只有孤獨。

葉臨終究因為他曾經的背叛被逐出了落央城，在一波波討伐下，她重重處罰了他。

為什麽？我還記得，我去監獄看葉臨時，他擡起眼望著我，悲傷地問。

你知道她的，她是個小女孩，她需要保護，為什麽還要這樣做？葉臨問。

看著他傷痕累累，狼狽不堪的樣子，我漸漸忘記了他最意氣風發的模樣是什麽樣了。

作為一個兩面三刀的叛徒，你有什麽資格站在她的身邊，你現在有什麽臉面來問我為什麽？我冷冷地看著他，心底蕩漾的喜悅怎麽也排遣不下去。

哲兒說的對，你是個可憐人。葉臨看著我，聲音沒有絲毫的起伏。

你不知道什麽叫做忠誠，也不知道什麽叫做友情。葉臨說。

對於一個害的她差點死在寞璃城的人，你好意思這麽說嗎？我冷笑著問。有些人總是這樣，做錯了，不肯回頭。

再見了，葉臨，我想你很快就會接受判決了。我說完，心情突然格外輕松。

葉臨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

卑賤的出身，即便站在高位，還是會很快被拉下來。我這樣想著。

讓我驚訝地是，哲離並沒有處死她，她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可是對一個背叛自己的外人卻手下留情。她剝奪了葉臨的職位，下令將他永遠囚禁在凜飏城。

我不滿意這個結果，只有死人才會失去機會，可是這個結果對葉臨而言卻是致命的。他從一開始就野心勃勃，想要借住哲離改變命運，最終卻什麽都沒有得到。終身的囚禁，他再也沒有機會回到落央城，更沒有機會站在哲離的身旁。

楚漣不過是個小醜，在幾次設計下，他依然蹦跶在原處，我就沒有興趣去弄他了。

他永遠是個普通侍衛，不過仗著楚潯城主的身份，才可以留在落央城。

真正讓我恨的是尺策，他那麽傷害哲離，哲離卻愛上了他。她們從不避忌，她賴在他的懷裏，他總是帶著寵溺的笑容看著她。

為了陪著尺策，哲離幾乎將所有事物都交給了執策。她為他做蜻蜓，陪他看星星，她偷偷地親他，她緊緊拉著他的手。

他們曾經那麽地水火不容，可是現在卻形影不離。

我從不懷疑尺策對哲離下了咒語，在我發現尺策已經成為吸血鬼的時候，我終於確信哲離是被迷惑了。

我不想哲離被傷害，於是提醒她。

哲離召見了我，我的心是那麽緊張，我在心底打了好幾次底稿，想著怎樣告訴她真相，想著怎樣才能讓她的心受傷最輕，想著怎樣解決才不會引起混亂。

有了這一次，哲離一定會靠近我的，我會給他提建議，我會哄她開心，我最清楚她的喜好，只要她給我機會，她會發現我已經變得優秀，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男孩了。

哲離毀掉了我所有的幻想，那是哲離成為女王後發的最大的一場火，她發火的對象就是我。

她嘲弄地看著我，仿佛我是一個小醜一般，在我說出真相的時候，她當著我的面命令楚漣處死了那些人。

我驚愕地看著她，看到她臉上嗜血的笑容，冷漠而殘酷。

好好做你的大祭司，如果你再敢傷害我身邊的人，我不知道我會對你做什麽。冰冷的話語，像刀子一樣，割在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我是為你好。我想說，可是我說不出口，因為她很清楚這一點。

等到我冷靜下來後，我想起她的話，她身邊的人？是指尺策還是葉臨？我突然想起，凜飏城對葉臨的意義，那是哲離的侍女和葉臨定情的地方，那是哲離和葉臨蟄伏的地方，那裏有他們的回憶。原來她對葉臨從來都是寬待的，有楚潯，葉臨怎麽會是一個階下囚。

至於永遠不得回落央城，這樣就避免了其他人繼續拿葉臨做文章，討論他的身份。

尺策，有了血的洗禮，誰還敢再去招惹他？

那一天，我在密語林裏呆了一夜，雨滴打在我的身上，卻不及心中的寒意。

我站在竹梢上，看著尺策心神不寧地站在竹林裏。哲離從身後抱住了他，她的笑顏依舊傾國傾城。

我聽見她輕聲喚到。

靈奕哥哥，不要離開我。

尺策呆楞的那一刻，我的心有了報覆的快感，可是我知道，這還不夠，遠遠不夠。心裏有一只猛獸在咆哮，它□□，只有他們的痛楚才能作為食物餵飽它。

傷痕累累的哲離，獨自坐在王座之上，她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之中。我將門窗打開，給她帶去光明。她一直向往著光明，向往著溫暖，希望可以逃離黑夜的追逐，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這一次，我將會成為這個帶給她光明和溫暖的人。

葉臨走了，明源走了，尺策走了，執策離棄了她，她只有我了。我一直站在原地等她，我一直等著她。

她總是對我不善，可是心底深處，她一直記著我曾經是她的朋友，一如她記著其他人一樣。這些我一直都知道。

我只需要一個機會，一個機會取代其他人在她心中的地位。

你來了？她看著我，輕聲問。她的笑容此刻像黑暗中幽蓮，魅惑而妖嬈。

王，我來了。我說。

哲兒，我來了。我在心裏重覆著。

我覺得我該親口告訴你，免得你意外。她的聲音溫柔而悅耳。

我決定撤銷大祭司的議政大權，除了祭祀和召見，大祭司永遠不得踏入王城。像害怕我聽不清一般，她一字一頓地下著念著自己手中的詔令。

亦臻，你真的以為我不敢動你嗎？她一步一步走向我，步履輕盈，裙擺在她的腳底搖曳。

你瞧，我總是知道別人的痛楚在哪兒？就像你的父親深愛著自己的女兒，純燦深愛著柔珊，君玄愛著自己的生命，弩游愛著權力，只有奪走他們最愛的東西，我才能有報覆的快感。這一點，你已經深有體會了，不是嗎？她湊近我的耳邊，第一次離我如此近，第一次可以感受到她冰冷的氣息。

我知道你想站在我的身邊，可是你永遠都不會有那個機會，這個位子盡在咫尺你卻永遠也得不到。這，就是你傷害尺策，背叛我，應該付出的代價。她的聲音如同毒蛇一般纏繞著我，讓我感到窒息。

我沒有再見過她，因為她從來不參加祭祀活動。

戰爭來臨，在她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她都沒有召見我。

預言，我終於讓預言成為了現實，我看到她孤獨地倒在地上，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那場戰爭的結局，哲離眾叛親離被蔚繚俘虜，她想要自由，可是即便她已經死去，她的屍體還是成為了被爭奪的對象。

讓我帶她走，我便撤軍。這是蔚繚的條件。

我本以為我可以在她的最後時刻，觸碰到她，可是蔚繚沒有給我機會。

我不明白為什麽他明明恨她，卻又強行將她扣在懷裏，視若珍寶地抱著。

執策不同意，明源不同意，可是大臣們卻同意了，那些飽受戰爭荼毒的人們同意了。

哲離這個名字漸漸被遺忘，可是她在位推行的政策卻一直延續著，慢慢的，這些政策見證著神族的強大。但神族漸漸強大，當眾望所歸的國王的殘暴慢慢顯露，人們又開始懷念那個傳說冷漠無情卻又講理心軟的女王。

仇恨在神族的骨子裏已經紮了根，他們不會忘記自己的女王曾經死在戰火之中，屍骨無存。

戰爭開始蔓延，比以往更加慘烈。

明源的靈力和曾經的哲離一樣強大，不同的是他擁有的是完全的神族的靈力。他雖然不擅長治理國家，卻很擅長用兵打戰。

戰爭波及了五族，持續了一百多年之久。

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戰爭不會結束時，戰爭戛然而止。

我還記得那一年，落央城的盛況，漫天的禮花在空中絢爛了三個月之久。

明源從鷹獸身上輕輕飄落下來，宛如天神一般，他溫暖的笑容，傾國傾城，迷亂了無數人的眼睛。

所有歡呼聲突然停了，他們看到了明源身後走出的人兒，那張眉宇和明源相似的臉，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她，竟然回來了。我沈寂已久的心臟再次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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