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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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明月穿花回廊下看到溫小狐的。

他坐的地方很不明顯。

但我還是看見了他。

因為走過那裏時,我莫名聞到了風花的香氣。

我擡起頭,想看看什麽樣的風正吹過回廊的雕花拱頂。

結果眼中出現他的身形。

他坐在回廊頂棚的橫梁上,穿著嫩黃色的對襟長絳絲衣。沒帶頭巾,額前黑發在頭頂隨便挽個小結,其餘的就任它們散著,耳邊別著了朵小小的黃花。

春日深濃,繽英芳甸,萬物光輝。可他的人卻比花嬌,比春艷。

見著他並不意外,但是卻喜歡。

我擡頭笑看著他。

也不知道說些什麽語言。

溫小狐今日人打扮得齊整,臉子卻黑漆漆的。眼睛只朝上看,仿佛拱頂上有狐貍的口糧。

見我看他,更是要把頭揚到天上去。

我回頭看濟德和濟言,她們並未註意到頭頂有狐。

於是調虎離山,我給她們指派差事:“哎呀,我的手絹忘帶了呢,麻煩姐姐幫我取一下。”

濟言領命去了。

見濟言行遠,我又轉身吩咐濟德:“園子裏花開錦繡,引得人直想摘,姐姐幫我去摘一捧,皇後不是剛賞了我們子孫抱瓶?留著回去插個瓶,圖個喜慶。”

濟德也走了。

我又追著叮囑一句:“多摘些丁香和含笑來。”

我在園子裏住了兩年,深知這兩種花奇少,是以讓濟德多摘,是要她多費些時光的意思。

很快廊下只剩下我和溫小狐。

我倒覺得他有趣,這穿花抱廊天天人來人往,他偏就大喇喇地坐在人群川流之地,也不怕被宮裏的人瞧見。還有,他是怎麽進來的?難不成就穿著這身雞娃兒一般明晃晃的衣服,大搖大擺地進來的?那看門的,巡邏的,又怎麽會看不見,莫非他身上那件是皇帝的新衣?

我在廊下的扶攔上坐了。做個歇腳的樣子。濟德就在不遠處,倒不想被她發現,所以說話時並不敢朝他看。

我唉一聲,“溫小狐公子,幾日未見,公子過得可好?”

掰指算來,我和他也就沒見有幾日,怎麽覺得倒像是隔了三生?

頭上聽不見一絲動靜。

我往上斜了斜眼睛,僅看到那人吊下的一只腿,冗自還在晃。

怎麽見著我反倒不說話了呢?

這不是存心逗人著急嗎。

“公子是來找小女的吧?怎麽不理小女呢?”

他咳一聲,挺傲氣的樣子。還是不發一言。誒,難不成不是找我來敘舊,是惹我生氣來的?

我兜裏裝了一大口袋的松籽。是從皇帝的寢宮裏拿出來的。這可是穎州府的特產,是貢品。可能是用玫瑰花瓣泡的汁煨過了,吃起來香溢滿口,極是好吃。本來是想拿給素兒品嘗的。

現在看著溫小狐那自驕自傲的小樣兒就討厭,適才的歡喜全拋諸腦後,只想把那廝拉下來痛扁,偏又夠不著他,於是忍不住掏出一把松籽,先看著濟德已經走遠,才揚手一拋,向那只小狐砸去。

果林籽雨襲到,那只狐貍也不躲,也不吭聲,只是兩只手怎麽穿花蝴蝶的一抄,竟把散飛在空中的松籽全納進了袖中。而後,他竟伸出兩顆小門牙,嘎吱嘎吱地在上面克上了。

砸狐不成反蝕一把籽?搶來的東西好吃麽?當心崩了牙!

我氣郁:“公子既然來了,怎麽見著小女反倒不說話?既如此,公子請在上面納涼,小女告退。”

說著裝做要起身。

頭頂卻被東西砸一下。

落到地上是半枚松籽殼。

唉,不但反蝕了貢品,還給小狐提供了打擊我的武器。

見他有了反應,我又坐下了。小狐把松籽殼子扔到我裙子上:“姑娘曾答應在下為小戲們做戲衣,不知可曾備得?”

“是怪小女晚了嗎?公子不知道小女這幾天有多忙。”他肯說話就好。我立即又不生氣。可算找著個可以說點知心話的人,我準備把這幾天的苦楚向他訴一訴。

“忙著當娘娘,侍奉皇帝?”小狐的臉開始笑了,耳邊的小黃花假惺惺地顫啊顫:“恭喜吳寶林。”

“你真成精了。”我驚訝,這件事宮裏還沒傳開,他是從什麽渠道知道的:“耳朵居然長這麽長!狐貍耳朵果然不同凡響啊不同凡響。”

他倒不理會我說什麽,伸出一只白白的小爪子:“就算當了娘娘,也不能毀約,欠人家東西。戲衣呢,快拿來。”

“餵,你就知道討東西,就不問問我這兩天過的好不好,皇帝待我怎麽樣?”其實我想他問,他問了,我就可以明正言順的說,我與皇帝其實沒什麽,只不是要做一場戲而已。

“我只要我的戲衣。”小狐把一把松籽克完了。把殼子全扔還給我。他倒是好手法,居然沒一星半點扔到地上,全灑我身上了。扔完殼子就抖衣衫,而後,果不其然地開始掏扇子,把寂然微冷的晨風扇得嘩啦啦地直響:“皇帝待你自然是好。皇帝待你好,你自然也就過得好,問倒是沒有必要。”

原來這麽武斷的嗎?我垂下頭,嘆一口氣。算了,反正只是個朋友而已,清者自清,以後被攆出宮去,自然就會真相大白,現在著急著慌的跟他解釋,倒好像是我在意他似的。

我才沒有。一只狐貍而已,尾巴又不長,我幹嗎要對著他剖肝剖心?

他如此正經我也就嚴整肅穆好了。

在扶攔上正了正身子,我把眼睛掉向前面的花園:“戲衣今日就好。我馬上去趕做。我可自行染制了一種鮮艷的紅色,給扮血煞那孩子穿上,保證有驚艷的效果。其他衣服早備好了。所有活計今日可以趕出。但可能無法直接將戲衣給你,你可以找跟我同屋的素兒姑娘,她會把衣服給你的。”

“在下謝過姑娘。”小狐跟我客氣上了。

有點別扭。我動動脖子。怎麽都覺得他上我下的這個局面憋氣生硬。

“血煞的事呢,公子可曾查到些什麽?”

“昨晚有孩子在秋水宮的渠口處,撈上了一只死蝙蝠。在下仔細看了,不是普通的蝙蝠,個頭要大的多,爪子上有倒鉤,這們一來,讓在下確定了一件事,血煞不在皇宮,而應該就在這秋水宮裏。她倒是找了個藏身的好處所。”小狐很爽利交待:“不知道那晚她有沒有看清姑娘的相貌,你要小心周圍的人,不要輕聽輕信。”

他是為了查血煞才進宮的?我還以為他是為了看我。

剛才白感動了。

“小女也正想給公子說呢。從血煞身上抓到的金牌,小女給幾個相識甚久的老宮人看過,她們都說沒見過。還有皇後的名字就叫阿夕,這兩天小女一直懷疑是她來著,但觀其形,察其色,又不怎麽像。皇後為人極好,人也纖弱,不像有武功的樣子。”

“在下也知道皇後姓文,單字夕……”

談到血煞,氣氛入巷。剛才的隔閡似消失無形。只是話聲未落,長廊那頭依稀繞過幾個人影。

我出聲示警:“有人來了,你快走吧,有什麽事改天再說。”

說著微微擡眼,小狐動也不動。

明白了,這只小狐今天肯定丟了燉好的母雞,氣迷心竅,是以不是來找我要戲衣的,竟是來找死的。

一行人很快走近。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錦元帝,後面跟著皇後還有華相。

“皇帝來了,你快走啊。”我冒著被皇帝聽到的危險再次示警。

任我百般焦急,小狐卻巍然不動。

他當他是泰山啊?不過據我的留意觀察呢,他的屁股小小的,不大啊,怎麽坐到梁上,就那麽沈,起都起不來了呢?

我沒功夫再尋思,錦元帝已經走過來了。

我跪倒在地:“給皇帝陛下請安,給皇後娘娘請安。新晉寶林吳氏,謝主上和娘娘的恩典。”

錦元帝唇上勾一個清朗的笑:“卿家平身。”

皇帝穿了一身白衣便裝,帶著個豎翅高紗冠,紮黑色繡麒麟的腰帶,皇後恰也是一身白衣,上繡香雪梅林,頭上未戴鳳冠,只是別幾只素釵,兩人翩然同來,倒似是蓬萊仙影,不沾一絲人世間的煙火氣。

兩人如此般配。讓普通如我相形見絀。我自詡沒有對皇帝起色心,欲心,奢望之心是明智之舉,不然一定會高興而去,敗興而回。

見我請安,皇後點頭:“早上的膳食可吃的慣?想吃什麽盡管吩咐宮人去給你做。這樣瘦的孩子,前段時間又剛受過傷,這身體還要調理一下才好。”

我躬身答言:“多謝娘娘的厚愛。奴婢粉身碎骨,無以報答。”

好吧,我承認這話說的惡心。但無論再惡心,小狐也不用出聲哂笑吧。

但他不但笑了,而且他笑的那聲音,像老鼠似的,嘰。

不知道是為了蔑視我還是為了蔑視皇帝?

暈了,這不是給我找麻煩嗎?他自找死,我本該不管,可是一想到如果他死了,世上就少了一只鮮蔥小受。想到他的如花如顏,嫣然巧笑,我的心竟疼起來。就像丟了好不容易偷來的鉆石項鏈,明明不是自己的,卻又偏偏舍不得。

春風正拂面,天不甚晴朗,在灰白的光線中,錦元帝正在向著穿花抱廊的頂檐擡起眼睛……

皇帝的眼睛一向清明,如被他看到頭頂坐著只狐貍……

我有一種感念,總覺得皇帝像獵人,狐貍卻依舊像狐貍。如果獵物落入獵人的眼中……那後果……,萬萬使不得!

念及此處,我像被刀尖著中樞。

只有如此。

我幾乎是蹦著開始了行動。

像一個救人於水火俠客,決絕而凜然。

我伸開雙手,撲向皇帝,直接用手合上了他要發現秘密的眼睛:“陛下,前面有人來,你猜她是誰?”

真是惡招,不由大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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