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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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點也不意外地說:“是溫玉安。”

然後,我果然看見了溫玉安。從回廊深處,施施然的走出。

只是他又換衣服了。青紫衣,探海冠。手裏托著個玉盒。沒拿紙扇。

兩只蝴蝶飛在我眼前。我似被它們美翅撩起的春光晃花了眼。

他是溫玉安,那坐在我們頭頂的那只難道是鬼怪?怪不得剛才小狐一點也不急,原來對著回廊,看見了這些景況。既然如此,貌似我適才的犧牲,成了無意義的可笑事件。

一只溫小狐在頭頂吊坐,另一只溫玉安正溫文而雅,向我走來。兩只姓溫的齊聚於此,我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溫玉安是雙生仔。只是有兄弟一事,小狐沒有向我提過,坊間亦無如此傳言,這一猜測,一時間,倒無幾分把握。

我壓抑住極力想上仰一看的頭顱,默默地把手從皇帝臉上撤回。

我的臉肯定綠了,綠瑩瑩的濕潤中,吃驚的菌茹正在瘋狂生長,這件事實在太讓人意外。

皇帝沖我微微一笑:“怎麽了,臉青著?被朕猜著了不高興?”

“高興。”我急忙收回一臉蘑菇,做著歡喜樣:“皇帝您好厲害。”

皇帝本來沒笑,卻被我這句話逗的失聲:“這就叫厲害?他那麽大個人,從園子那邊往這邊走了好一會兒了,我怎麽會看不見?照寶林的意思,朕比瞎子強,是以就厲害?”

滴汗。

驚慌之下,把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不是啊。我是說,您今天又會見大臣,又接見民眾,這麽勤於公務,很厲害。”這回應該拍對了吧?噓氣,揮汗。

彼時溫玉安已經走到我們面前。

我把眼睛當掃描儀往他身上看。肯定有兩個溫小狐,我是存心要看仔細了,好找出他們的不同處。

溫玉安站得周正,不卑不亢地單腿跪倒,說:“給吾皇請安,給皇後請安。”

而後抖袍站起,沖華相拱手:“華公別來無恙?”

我眼中的他與小狐的長相並無不同。只是沒有小狐身上刻骨的荒誕,反有一種華麗的陰沈。

我想著溫侯府假山旁,與溫小狐的那次怪異會面。我把小狐的玉佩掉於他手,他當時就是換了一身衣服,詭異出現的。

腦子轉了幾轉。對比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聽,我只能做出以上關於是雙生的設定,是正確的推斷。

溫媽和溫爸,似乎為了攻受和諧,所以自產自銷了兩只小狐,一只叫溫玉安,另一只……似乎也叫溫玉安?

一下生倆不嫌其多,何吝名字只起一個!

熟人稱謂和戶口普查起來都很麻煩。

不經說明,很容易造成假鬼嚇人事件的。

……

皇帝並沒有向我引薦溫玉安公子。我也適時裝扮了古代淑女,與成年陌生男子見面要回避,所以我避在柱子後面,擰身掩面,是為女子的羞怯。好在溫玉安並未望向我。不久後,他們同攜而去。

人常說事不關已,才能高高掛起。

我對溫小狐的好奇心,是無論如何也掛不起來的。因為,感覺小狐正是我的關心。

等皇帝走遠,我急不可待擡頭上望,想問小狐,剛才那人是否他的雙生兄弟,可廊柱空空,小狐早已不見了蹤影。

真是好俊的功夫!

我的好奇心只能咽回肚裏,只困沒能抓到能答疑解惑的人。

按照原定計劃,疑惑滿腹地去到素兒那裏。素兒對我的勾引大計先鄙視之,而後又抱著我悄悄流淚:“姐姐,你有了歸宿,素兒本該替你高興,可是,素兒從今後就是一個人了。”

一句話讓人神傷。

我把素兒反攬於懷中:“不會的。素兒現在看到的一切,都只是個過程罷了。無論中間的路途會怎樣,姐姐都永遠會和素兒在一起。”

那天談了很多。只是換了個名份,竟然就覺得如要遠行般,似隔了山水。

我們說的最多的是那件讓我闖禍的翩然紅衣,素兒打趣完,又給我出了個主意,讓我在封妃大典時依舊如此穿著。

我告訴她那日掙紮太猛,紅衣已然破了。素兒挺可愛的皺皺鼻頭:“你說要做戲服,總還是要再染一些布的,那不如也給你再做一件好了。”

真是我的好素兒,忍不住抱她親一口。

接下來的一日,白天我就躲在屋內做衣,晚上沒有彤使監察,我和皇帝各睡各的,過得很安穩。

唯一不安寧的因素來自華妃,她是主動來訪的。

我只是五品的寶林,無論如何都不該是貴妃先來訪的份。

是以,華妃帶著整盒整盒的東西,嬌笑著走進來的時候,倒讓我心裏驚疑,怕有什麽事端。

盒子在我面前被打開,裏面吃的,玩的,應有盡有。

“妹妹,這湘竹盒裏的呢,是京城西廣門老趙家的糕點,叫‘千裏芙蓉醉’,聽說餡裏調的是米酒糟子,吃起來很有些酒香氣,越吃越上癮,是很好的小果。啊,還有這個,玉盒裏的盛著的,是恩施玉露,今年新下的茶,珍貴著呢,一兩銀子得不了幾片葉子。可不知道你的口味,不過是好東西呢,就想讓妹妹你喝喝看,所以就拿來了。慢慢喝,如覺得上口,我那兒還有很多,你告之一聲,我隨時拿給你。”

華妃來拉我的手,似是本家姐妹一般的熱絡。她倒不記得那天要把我送給皇後發落的事了。

也是,皇帝的喜好,決定後宮的風雲變幻,我這個假寶林,似正受皇恩。就算背地銀牙咬碎,當面她們也得給我幾分薄面。

華妃是個擅變通也擅假意為和的人呢。

雖然知道這禮物中沒有真情實意。但看著媚如煙嵐的笑臉,她的好意我卻無法推辭。

叫濟德把東西收下。

我不習慣欠別人人情,更何況現在要欠的人是華妃,這就更使不得。

做人呢,太假樣或者太圓滑我都不喜歡,華妃兩者兼有。

我把濟言叫過來:“咱們染的布還有沒有?拿一匹出來給華妃娘娘。”

我倒是猶豫該不該順著她叫我妹妹,而呼她一聲姐姐,初登華堂,似乎該對早到者順眉順眼,以求平安。但我又想到自己對這座宮廷來說,只不過是一個過客,一個月後,就可順利歸隱,又何必口不對心呢?

是以還是稱呼她為娘娘,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濟言把布拿出來了。

我把布隔著桌子推到她面前:“娘娘那日曾留意小女身上衣服的顏色,似乎是喜歡這種布,是以,小小今日奉上一匹,請娘娘笑納。”

華妃的雙掌一合,笑著道:“我就說那日妹妹身上的衣服亮若岑霞,想跟妹妹學著染呢,沒想到妹妹倒是有心,給姐姐染了一匹。”

我低頭,平聲道:“娘娘喜歡就好。”

華妃一笑,手蓋到我手上:“妹妹,虧你有心,記得為姐姐備下禮物,這樣說來,你我也算有緣,有功夫多往姐姐宮裏走動走動,聖上關心國事,多於關心家事,京城偌大個宮殿,原先就皇後,淩妃和我姐妹仨兒,有時候自己想想,都覺得冷清,盼皇上早納多納後宮,也讓皇宮裏熱鬧熱鬧。現在果然又添了新人,姐姐心裏可不知有多高興呢。”

說著,就拿帕子去抹眼。

按理說我也該學她的樣,拿個帕子在眼上抹那麽幾下,以示同心同感,可偏覺得這樣做作甚是好笑,明明是揣著心機來的,偏要做出良善的模樣,單是想想已受不了。

我端起茶杯假裝口渴,咕咚咕咚把杯子裏的水一氣喝下,同時咽下的還有笑意。

後宮的女人果然有意思。

要不是親眼得見,我都不會想到她們的臉就像六月的天,說變就變。

是生存逼出來的?還是本身的野心使然?一切的一切,我倒無從猜測。

送走華妃,我吩咐濟德濟言把染好的布同樣也去給皇後和淩妃各送一匹。

對這二位我可是真的心存感激。

要不是她們,我今日萬不能好好坐在這裏。

……

去皇後那兒的濟德是先回來的。

手裏捧著個彩描四時花卉的梨木小盒:“皇後賞的絹花,說受封那天給貴人添妝了。”

我打開細細瞧了一回,俱是艷麗的牡丹,桃花之類,看來皇後是想著那日喜慶,是以賞的都是吉花。

剛放到桌匣收好,濟言回來了。也捧著盒,是象牙雕的。

“淩妃娘娘這會兒身體不舒服,跟前的掌班宮女說謝謝寶林娘娘的禮,這盒裏的玉仙滴,是淩妃娘娘最喜歡的爽心水,娘娘昨日就備下,說是要給賀您升份位的,可偏就這幾日身子不好,送過來的事就耽擱了,今日正好托奴婢把這玉仙滴帶回,說這東西清爽,最適合在人多的時候擦,能保持頭腦清醒呢。”

聽這一番話,倒像是淩妃這會兒又糊塗勁兒上來了。我送了禮物她也不知道。是以掌班的女官就替她回了這些東西。

不過回的倒也是好。

對於受封大典,我不想是不可能的。不緊張也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穿越過來,就算沒有著要在後宮混長期飯票的心,但,既擔了這個假名,就得把假戲做真。到時受封,不能損了錦元帝的面子是真。

盛大的場面,我正是要精精神,歡喜滿面的應對。

是以,能提神的爽心水,對我來說最適合不過。

讓濟言把象牙盒拿過來,我輕放到桌上,慢慢掀開蓋,裏面用白綾子墊底,綾子上枕著一個細頸的琉璃瓶。瓶內紫光流動,涓滴清瑩,似鳶尾花上集著的夜露。

看著不由喜歡。撥開木塞,把手心滴了兩滴,細細抹於眉上,耳後,清涼的滋味如推窗初遇的晨風,倏地鉆進心裏去。好不新鮮。心底一股快意勁,自在的似要飛。

蝶舞袖香新,不由自主就是愛。

單把這瓶玉仙滴擱到了桌上。

打算早中晚各擦一滴。

……

迄今為止,我為皇帝打工的進行,似乎一切妥當。我打算只等受封大典一過,就縮進皇帝的寢宮當烏龜,平安渡過這個月,下個月,就可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一心一意,只等受封大典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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