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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由魔入佛:我這個算命先生迷上了周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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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堂口遷回江淮

江飛燕走了,和馮少將走了,從此告別“江相派”,告別祖爺,告別她的罪孽。這似乎也告訴人們:找一個愛自己的人,比找一個自己愛的人,要輕松得多。

“越海棠”收歸祖爺麾下了。祖爺終於實現了他一統江湖的宏誓大願。我認為祖爺會很高興,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愉悅。“江相派”統一了,接著呢?走向何方?

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誕生了。毛主席向全世界莊嚴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蔣介石此時也在忙,忙著把國庫裏的黃金、白銀掏空,全都運到臺灣去。

新中國成立時,廣東、廣西、四川、重慶等地還沒解放。“木子蓮”和“越海棠”的阿寶們急得團團轉,不知接下來的命運如何,有些小腳按捺不住了,開始溜號,偷渡去香港,被祖爺抓回來切了,此後,再也沒有人敢跑了。

沒出幾日,解放軍打過來了,國民黨殘餘部隊不堪一擊,不到半月,廣州解放,老百姓走上街道放鞭炮慶祝解放。

祖爺下令:暫時跳場,以觀風向。

頓時,一百多號人化整為零,隱了。四川分舵的二壩頭,領命後也隱了。

隨後,祖爺做了一個決定,“大頭,陪我出去走走。”

我問祖爺:“去哪?”

祖爺說:“全國各地。”

祖爺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他不說原因,我不追問。

於是,我和祖爺從廣州出發,一路北上,經過江西,從湖北安徽交界處進入河南,然後進入陜西、山西,最後進入河北、北京。

一路上,我們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老百姓歡天喜地,個個喜笑顏開,我才知道,解放區並不像國民黨宣傳的那樣恐怖。如今祖爺親自帶我到這些先一步解放的地方,我才真正體驗了什麽叫解放,尤其到了陜北革命老區,老百姓熱情洋溢地打著安塞腰鼓,高唱著“東方紅,太陽升”,那份熱情,那張張笑臉,都是發自內心的。

祖爺慨嘆:“清末以來,列強入侵,國土淪喪,軍閥割據,戰亂不斷,近百年來,老百姓何曾這麽高興過!”

我不懂歷史,更不能深刻體味當時祖爺的感慨,我只知道自己生下來就是天下大亂,我只知道“華人與狗不得入內”,我只知道什麽是吃不飽、穿不暖,什麽是惴惴不安!

在外面飄了一個月,我和祖爺回到廣州。

夜裏,祖爺又陷入了深深的沈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是想接下來的路怎麽走嗎?還是回想以前的滄桑歲月?

就這樣,1949年接近了尾聲,公元1950年到來了。那年發生了一件大事,朝鮮戰爭爆發了。朝鮮戰爭打得異常艱苦,那時新中國成立沒多久,戰略物資極度缺乏。國民黨殘餘部隊封鎖海路,妄圖切斷香港愛國人士對大陸的物資援助。

有些黑道中人攛掇祖爺,說只要跟國民黨合作,嚴密監視海關港口,一有消息就通風報信,協助國民黨切斷共軍的物資供應,就能得到大把的銀子。祖爺沒應,祖爺說:“我不缺那個銀子。”

就在這內憂外患的時刻,祖爺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把堂口遷回江淮!

壩頭們都不解:“為什麽要回去,這裏毗鄰香港,一旦有變,還可以跑路,要遷也該遷到大西南邊境,可以逃入緬甸。”去了內地,不等於斷了自己的後路嗎?

祖爺決定的事,你可以懷疑,也可以反對,但反對無效,該怎麽辦還是怎麽辦。就連四川那幾十號人都弄過來了。

這是“江相派”歷史上的最大一次遷徙,將近二百人,化整為零,陸陸續續到達江淮。遷徙前,祖爺切掉了五壩頭,與此同時,我晉級為五壩頭,一年後,祖爺又切掉了六壩頭“小時遷”。二壩頭先前推薦的“小海子”趙定海,做了六壩頭。

我對堂口貢獻不大,但晉級時沒人反對,祖爺說了:“四川做局時,大頭站出來為我擋槍子。”其實,我當時根本沒考慮這麽多,見他們要抓祖爺,就沖了上去。祖爺卻說:“本能的,才是最真的。”

當時,全國除了“江相派”這一支騙子團夥外,還有大大小小很多“會道門”,依舊在騙,在折騰。

依照常理,祖爺此時會很謹慎,但那段時間,祖爺一反常態,命令各位壩頭和小腳們頻頻出擊。同時,祖爺高調亮相,與各個“會道門”的頭頭稱兄道弟,這根本不符合他的做事風格。

壩頭們一看,祖爺這是和政府對著幹啊。有一天祖爺把我和王家賢叫到堂口,告訴我們有個局,讓我們二人去做。按理說這個局不小,我和王家賢可謂壩頭中的新手,都沒有太多的經驗,祖爺完全可以讓二壩頭他們去操作,但祖爺偏偏選中了我和七壩頭。

還是那句話,祖爺的話,你可以懷疑,但不能反對。後來,我進了大獄之後,才發現祖爺這是故意的,我和王家賢入行較晚,沒做過什麽太大的局,祖爺要讓我們有足夠的罪進入監獄。

三十華裏外的臨鎮有一個姓李的大戶,做糧油生意。國民黨退守臺灣前,這大戶和國民黨素有來往,那些年囤積居奇,撈了不少東西。這大戶叫李坐山,六十多歲,因謝頂,腦袋上的毛早就掉光了,人們都叫他李禿子。李禿子有四個兒子,大兒子因為肚子大,外號“大肚子”,二兒子因為耳朵不好使,外號“二聾子”,三兒子因為太過刁鉆,人稱“三精神”,四兒子因小時總是偷吃香油,滑了腸子,總上廁所,所以人稱“四老茅子”,這一家老小財大氣粗,橫行鄉裏,沒人敢惹。

那年春天,李禿子得了肺結核,請了三四個郎中,湯藥灌了許多,就是不起作用,眼看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這四個小子開始商量老爺子的後事了。

大戶人下葬非常講究風水,他們認為先人埋葬的風水好壞直接影響後代子孫是否昌旺。如果壞了風水,後世子孫很快就會倒黴。於是,經過地保一攛掇,機會就來了。

我跟祖爺學過,風水分為兩方面,陽宅風水和陰宅風水,陽宅就是活人住的地方,陰宅就是死人住的地方,祖爺說:“這個局,五壩頭和七壩頭去做,五壩頭扮作風水先生,七壩頭扮學徒。”

我長得胖,眼睛小,一臉滄桑,所以粘上胡子,帶上高帽,年齡跨度可達幾十歲。而王家賢正好相反,他白嫩,書生氣濃,刮刮胡子,就像個小學徒。

看風水講究“尋龍點穴”,龍就是山脈,穴就是山脈中最吉祥的那個位置,所謂“龍怕孤單穴怕寒”,說的就是龍脈要山水相抱,群山拱繞,孤零零的一座荒山立在那兒,就是孤龍;穴要藏風聚水,不能漏風、漏氣,否則就是寒穴。

風水勘測那天,李禿子的四個兒子都到場了,大家繞著山坡走了很久,本來我歲數沒這麽大,腿腳很利索,但七壩頭一直攙著我,手裏還端著個羅盤,弄得我反而很累。

七壩頭對那四個小子說:“我師父做這行幾十年了,從來沒有打過眼,他選的風水個個都是藏風聚水的寶地,很多人家的後代都是大富大貴,有的還做了高官。”

大肚子說:“那就有勞先生了!”

我拿著羅盤,比畫了一陣,然後說:“請問四位先生,是想將來財運好,還是官運好呢?”

四老茅子搶先說:“財運,當然財運,有錢好辦事啊。”

二聾子說:“嗯,老四說的對。”

三精神嘴一撇,說:“你們懂什麽啊?還是做官好,有官就有財,一個地保一年還弄幾萬呢,還有以前和咱老爺子不錯的那個徐副官,不就是一狗屁秘書嗎,你看他肥的!我們家這些年就是沒出一個當官的,所以每次有事還要大把大把地花銀子消災。”

大肚子終於開腔了:“吵!吵!就知道吵!”然後對我說:“先生的意思是,這官運和財運必須分開,兩者不能同時都好嗎?”

我心想:出這一千,就是等你這句話,如果一次都就給你們調整好了,那就顯得太沒技術含量了。我說:“有難度。”

大肚子說:“先生只管操作,錢不是問題!”

七壩頭說:“這不是錢不錢的事,我師父要做法事的,這會消耗他很多元氣,說白了,就是折壽。”

大肚子說:“還請師父慈悲為懷,在不傷害您身體的前提下,盡量給老爺子挑個好地兒,也讓我們哥兒四個有官有祿。”

我說:“風水是個長久之事,不一定非應驗在你們哥兒四個身上,也可能是你們的兒子或者孫子將來大富大貴。您這般心切,老朽不敢操作了!”

大肚子說:“先生息怒。我們哥兒四個不是那個意思,只要後世有出息,能富貴,就好了。不在乎這一代兩代的。”

其實這就是風水術的詭秘之處,一說就是三代,等他兒子孫子長大時,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過去了,去哪找這個風水先生評理啊!

於是順水推舟,便在那個山坡上弄了個很大的道場,為他們劃了埋葬範圍,沒出幾日,李禿子就死了,下葬那天來了好多人,一群阿寶穿著道士服,圍著墳坑轉來轉去,最後隆重地將李禿子下葬了。周圍的人都說:“真是大戶人家啊!這得花多少錢啊!”

祖爺給所有風水局的口諭是:“別選在河床上。”意思就是說無論你怎麽選,墳地絕對不能選在山間的河床上,因為這是過水的地方,一下雨會形成河流,如果選在這上面,那麽墳地很容易被泡了,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

我牢記這條口諭,所以給李禿子選了一個稍微凸起的地方,並告訴那四個兒子,說:“這叫龍騰虎躍之勢,後世必出大官!”那四個小子笑得合不攏嘴。那一刻,我感覺他們爹的死,給他們帶來的不是悲痛,而是快樂。

這個世上,有一句話,叫:“人算不如天算。”我算盡天機,沒想到老天卻跟我過不去,這大概也預示著我們那個堂口命運的終結。

李禿子下葬沒兩周,開始入夏,奇怪的是,那年的雨水特別勤,一連半個月,淅淅瀝瀝,有時大,有時小,結果最後出現山體滑坡,那個埋李禿子的高崗也被雨水沖得露出棺材蓋,後來泥石流卷來,將墓碑和棺材沖出老遠,大石塊撞在棺材上,棺材被撞得四分五裂,等那四個小子上山查看時,棺材板東一塊,西一塊,十幾米外,才找到李禿子的屍體,深深陷在泥石流裏,只有一只爛手擎在外面,似乎在說:“這個墳地的風水好像不太好!”

很快線人就把這消息傳給祖爺,還說對方要擡著屍體來鬧事。我和七壩頭一聽就嚇傻了。忙給祖爺跪下:“祖爺,救我!”

沒想到祖爺會異常平靜,說:“起來,還沒到那個地步。”

線人說那哥兒四個跟國民黨殺手有來往,這次恐怕必須交出一個阿寶抵命,否則過不去這個坎了。

我說:“祖爺,如果要交出一個,那就我吧,這件事我是主導,七壩頭只是隨從,是我選的地方不對……”

七壩頭說:“不!祖爺,五哥沒有錯,人算不如天算,咱這個地方百年來從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雨,這不能怪五哥,祖爺,明察啊!”

祖爺沒說話,他說:“你們先回去吃飯吧,這兩天別四處走動,其他的不要管了。”

我們一楞,想再說些什麽,祖爺一揮手,“回去吧。”

夜裏,我和七壩頭沽了兩大壺酒,買了五斤燒肉,心想,先吃飽了,喝足了,就是死也不能做餓死鬼。

以前也出現過這樣的大事,為了保全堂口的整體利益,基本是要砍掉一只腳,或者幾只腳,因為大家還要生存。

我們不知道祖爺會如何取舍,那一刻,感覺我們的命就抓在祖爺的手裏。

一連三天,我們都活得戰戰兢兢,後來祖爺傳話要我們參加堂會。七壩頭換上他最喜愛的長衫,將頭發潤濕向後抿著,我也刮了胡子,出門前向著家鄉的方向給死去的老娘磕了幾個頭,心想:這輩子沒能給您盡孝,下輩子再孝敬您吧。

堂會上,祖爺說:“這次漏局,責任不在五壩頭和七壩頭,這是天意。”祖爺說話時,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後來二壩頭告訴我們,祖爺為了救我們,傷筋動骨了,花了大價錢,買通了幾個胡子,還打點了幾個特務身份的人,賠了人家好多錢。

聽了這些事,我和七壩頭都哭了,七壩頭說:“下次就是冒死也要做個大局,好好報答祖爺!”

我說:“命是祖爺撿回來的,一輩子都報答不完。”

七壩頭提到的“下次”,卻再也沒有實現。

祖爺不為人知的妻兒

1952年,新一輪打擊“會道門”的運動在全國轟轟烈烈地展開。

祖爺似乎早已預感到了什麽,有一天開完堂會,他把我單獨留下。他背著手,走來走去,好像想說什麽,好幾次都欲言又止。

跟隨祖爺這麽長時間來,頭一次看到他這個狀態。良久,他對我說:“大頭,如果有機會,可以洗手幹點別的。”

我當時嚇得趕緊跪下了,“祖爺,我從沒有過二心啊!我這輩子都不會背叛你!祖爺!”那段時間風聲緊,我以為祖爺認為我要退場呢。

祖爺淒涼地說:“我是說真的,你入行晚,手上沒人命,進去後,還可以出來,別再行騙了,好好過日子!過正常人的日子!”

我怯怯地說:“祖爺,風聲緊,就跳場唄,風聲過後重新再來。”

祖爺搖搖頭,“你不懂,你不懂。”

沈默良久,祖爺說:“大頭,有件事情……”說到這,祖爺停頓了,聲音有些顫抖。

我靜靜地聽著,聽得心驚肉跳。

1945年抗戰結束時,祖爺去了趟山東,本是為古董而去,祖爺喜歡收藏,有消息說那邊有個乾隆時期的雕龍玉璧要出手。那年雨水大,祖爺有嚴重的風濕,到山東第二天腿就疼得擡不起來。後來經當地古董商介紹,請來一個女大夫為他針灸,那女的是祖傳的醫術,其父親在1940年因拒絕給偽軍的一個頭頭看病,而被活活打死。

祖爺說:“有些郎中給你紮針,恨不得扒光衣服還找不準穴位,而那姑娘,我當時穿著汗衫,她讓我側躺在炕上,每一針都紮準了!”

祖爺說他動了情,種了種子,後來孩子出生後,那女子一個人帶孩子留在山東。祖爺在山東是以古董商的身份出現的,當地的古董商也拿他當圈裏的掌眼人,所以祖爺告訴那女的,他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古董商。從那開始,祖爺每隔半年都去趟山東,並一直苦苦地隱瞞著自己的身份。

我這才明白過來,為什麽祖爺有時出遠門不帶腳,也沒人知道他去哪兒。該我們知道的,祖爺會告訴我們,不該知道的,誰也不敢問。

做阿寶的是不允許隨便結婚的,如果要結,那麽那個女的也必須發展為阿寶。否則,太危險。因為人心是最難控制的,如果自己的老婆知道自己在行騙,誰也不能保證她做出什麽事來。

所以,堂口裏若有結婚的,都是祖爺親批,那些女的成為阿寶後,一般都扮演“紮飛”的角色,比如靈媒,巫婆,道姑等等。而祖爺,在大家眼裏,不曾有過女人。

這個消息真是晴天霹靂,如果壩頭們知道祖爺還留這麽一手,那麽肯定全反了,此時如果有人提議切了祖爺,我想沒人會反對。

祖爺說:“不是我對不起兄弟們,我只是想給家門留個種兒。民國六年,我的家人全死了,這些年,打打殺殺,我也想過平平安安的生活,已經沒機會了,你們有,你們要好好把握今後的日子。”

祖爺對我說,他死後,如果我還活著,風聲不緊的時候,就讓我有機會去看看她娘兒倆。說到這,祖爺笑了,“是個男孩,香火可以續下去了。”

祖爺還告訴了我一個秘密:他在城外岳家嶺山口兩棵大槐中間埋了一個箱子,裏面全是真貨。祖爺說該吐的他會吐出來,但他必須留些錢給他們娘兒倆。後來,祖爺被抄家時,雖然抄走很多東西,但沒人知道還有一箱財寶。祖爺永遠留有後手。

這就體現祖爺的經濟頭腦了。國民黨執政這些年,貨幣制度一片混亂,從“袁大頭”到“孫小頭”,從法幣到“金圓券”,再加上民間私下流通的各種銅錢、鑄幣、購物券,各種貨幣不下十幾種,但祖爺只藏“硬貨幣”,他從不相信那白紙一樣的紙幣,即便是法幣剛剛發行、購買力比較高時,他都緊緊握著真金白銀。他寧可每隔一段時間,就去兌換一些法幣,也不會拋空。後來通貨膨脹後,證明祖爺的決策太英明了!否則,現在留給家人的就是一箱廢紙。

多年來,祖爺囤積了不少金條、銀元、銀錠,還有給大戶看風水時人家送的玉璧、懷表之類的古董。祖爺讓我有機會時把那箱子東西陸續給他的老婆和孩子,祖爺一再叮囑,不要一次都給了,那樣會給他們招來災禍,弄不好會送命!如果我缺錢時,也可以自己享用。

我嚇得趕緊跪下,哭著說:“祖爺,我不敢!”

我怯怯地問祖爺:“為什麽信任我?”

祖爺一笑,反問了我一句:“大頭,我為什麽讓你加入堂口?”

我楞了半天,恍然大悟!他招的不是一個阿寶,而是一個能托付後事的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祖爺最後的局,他一直在局的頂端拉網,所有的壩頭都是這張網上的墜兒,最後,我成了那個收網的人。

祖爺在茶館裏觀察我許久了,他喝完茶走時,多次故意把錢掉在地上,我撿起來,追上他,還給他,他那是考驗我的貪財心;入了堂口後,二壩頭帶我逛窯子時,他故意派人盯梢,他那是考驗我的色心,畢竟他要把妻兒托付給我,他不得不防;他故意和我探討一些堂口的事情,那是考驗我的心機;他帶我去四川對陣秦百川和那些土匪,那是考驗我的膽量和忠誠。

慶幸的是,我經受住了考驗。我不禁感慨,祖爺執掌堂口這麽多年,手下兄弟無數,最後竟沒一個能信得過的人。究竟是別人不能取信於他,還是他不能取信於人?

我說:“祖爺,跑路吧,你香港那邊有很多朋友。”

祖爺一聲苦笑:“不跑了。”

我不解:“為什麽?”

祖爺嘆了口氣,良久,說:“不跑了,將來,你會明白。”

隨後,他去了後院供奉著“江相派”列祖列宗牌位的祠堂,這次他沒讓我跟進去,他讓我在門外等著,就這樣,他慢慢地把門關上。

我不知道祖爺對列祖列宗說了什麽,總之待了好長一段時間,祖爺才走出來。我隱約看到祖爺的眼圈是紅的。

隨後的幾個月裏,全國300多個“會道門”被摧毀,幾十萬“會道門”頭子和骨幹都受到了懲治。祖爺,因為陷得太深,任何地方出事都會“拔起蘿蔔帶出坑”,他終於被揭發了,最後,因為殺人、放火、行賄、詐騙、妖言惑眾等一系列罪大惡極的行為,判了死刑。

祖爺上刑場前,不像其他人那樣嚇得拉在褲子裏,他走得很平靜,在我看來,那不像赴死,更像解脫。他終於不用再騙人了,終於不用為權衡生死絞盡腦汁了。

大壩頭和西派那邊過來的幾個壩頭,因手上有命案,也被判了死刑,其餘堂口大大小小200多號人,也都根據罪行的輕重,得到了應有的懲戒。我被判了五年。

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麽祖爺不跑路,而且還不允許任何壩頭和小腳跑路,這等於他一手將“江相派”送上絕路!祖爺說我將來會明白,什麽時候我才會明白呢?

漫長的刑期如黑夜般難熬,獄裏,我時常想起以前的歲月,想起死去的老娘,想起祖爺,想起曾經的醉生夢死。

祖爺肯定想不到他死後社會會發生這麽大變化,他想不到大躍進的火熱,更想不到“文化大革命”的狂熱和“破四舊”的力度。畢竟他只是個陰謀家,不是個政治家,隨後二十年的風起雲湧,沒人預測得出。那箱子東西,一直到20世紀80年代,才敢重見天日。

出獄後,第一件事就是想去看看祖爺的遺孀及兒子。但手裏沒錢,連盤纏都不夠。我就在鎮公私合營的供銷合作社裏找了份零工,掙錢攢盤纏。

那時全國都在大煉鋼鐵,一個小鎮上竟然建起了1000多個煉鋼爐,狂熱的社員漫山遍野挖鐵礦,恨不得把家裏的鍋碗瓢勺都扔進煉鋼爐裏熔了,我真怕他們一不留神把山口的那箱子寶貝挖出來。

有幾天晌午,太陽烤著大地,人們都貓在家裏避暑。我獨自一人悄悄溜到後山岳家嶺,遠遠望去,發現曾經的那兩棵大槐樹已經不在了。我心下一驚,緊跑幾步,來到山口那個拐彎處,我在那裏踱來踱去,憑感覺丈量那兩棵樹的位置,後來確定了範圍後,就走了。我知道,在當時那種社會環境,你就是有再多的財寶,也花不出去,沒人敢花,也沒人敢要,一切都是計劃經濟,何況這還是贓物。

第二年春天,終於攢夠了盤纏,依照祖爺生前交代的地址,我去了趟山東。

費好大勁才找到了他們。見面時,那婦人楞住了。我見她不過三十多歲,說明她當初跟祖爺時才十八九,祖爺死時50歲,也就是說他們相差二十多歲。

那婦人把我上下打量,“你是?”

我百感交集,祖爺生前的一幕幕在我腦子裏翻騰,“我……我是祖爺的徒弟,我代他來看看您。”

“祖爺?”那婦人不解地問。

我馬上意識到自己差點說走嘴,忙說:“就是您的丈夫,他是我的師父,我們都是古董行的。”我答應過祖爺,永遠保守他的秘密。

那婦人好像凝固了一樣,楞怔怔地看著我,好久,眼淚湧出,“他……他還在嗎?”

我忍不住,也哭了,“祖爺在1952年害了風寒,後來感染了肺,最後……沒有救過來……”

那婦人眼淚嘩嘩滾下。

我擦了把眼淚,說:“祖爺死前,還一直念叨著你。這些年來,我們這些商販子都在接受政府改造,一直也不得空閑來看您,失禮了,失禮了。”

正聊天間,一個聲音從屋外傳來:“娘!”

我第一次看到了祖爺的血脈,那棱角,那眼神,和祖爺一模一樣。

那婦人忙擦幹眼淚,說:“孩兒,過來,跟叔叔打個招呼。”

我趕忙說:“使不得,使不得,我是祖爺的徒弟,我和公子是一個輩分的!”又從兜裏拿出幾枚糖果,給那孩子吃。孩子高興地放進嘴裏,吃得有滋有味。

我不禁慨嘆,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啊,誰能想到這窮孩子的父親曾是叱咤風雲的大人物,誰又能想到祖爺每日一擲千金,他的後人竟如此清貧。

我給他們留了些錢就回來了,沒敢提那箱子財寶的事,怕生禍端。

我本打算隔個一年半載的就去看他們娘兒倆一趟,沒想到這一別就是三年。1959年開始,全國進入大饑荒,三年自然災害,餓死了好多人。那時候,人餓到什麽程度?往鎮外擡屍體,一條半尺見寬的小壟溝,幾個漢子都試來試去,不敢邁步,餓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一旦倒下去,就再也爬不起來了。我有一次上廁所,提起褲子,剛站起來,眼前就一片漆黑,一頭栽在地上,結果墻角正好有一個被砸破的生銹鐵鍋,額頭正好撞在鍋沿上,血流了一地。不是不惦記他們娘兒倆,真的是自己都顧不了自己了。

第二次見到祖爺的遺孀時,是在1963年,歲月不饒人,那婦人蒼老了許多,孩子也長高了許多。又隔兩年,1965年再見時,她鬢角已添白,兒子已長大成人參軍了。回到家,我感到無比欣慰,夜裏,我對著祖爺行刑的地方燒了幾張黃表,祖爺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我開始琢磨如何將那箱子東西給她。

第二年,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開始了。那年我38歲。六月,公社發出“破除幾千年來一切剝削階級所造成的毒害人民的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的口號,號召大家“掃除一切牛鬼蛇神”。

我在後院挖了個深深的坑,將那箱子物件埋起來,上面堆上厚厚的雞糞。我認為這樣或許更安全。

“文革”期間,我不敢四處走動,更不敢去看那娘兒倆,怕惹出事端使他們受牽連。

歷史終於走到了1976年,“文革”結束了,又過了幾年,手裏有些餘錢了,1979年,我又一次踏上了去山東的火車,我要看看祖爺那兩口人過得如何了。

祖爺的夫人比上次見時富態多了,而且成了當地中醫診所的主任。見我來了,激動地流淚了,她問我這些年過得好嗎?“文革”中挨批鬥了嗎?我說一切都好,我告訴她我也結婚生子了,是龍鳳胎,都10歲了。我問她,兒子覆員了嗎?她高興地告訴我她兒子當了連長了,在越南前線立了一等功。

我不禁嘆息,造化弄人啊,祖爺一生坑蒙拐騙,他的兒子卻在為國盡忠,這也算替祖爺把債償還了吧。

我覺得是該把祖爺留下的那箱子東西給她的時候了,我對她說:“祖爺死前留下些古玩和金條,祖爺告訴我風聲不緊的時候再給你們,這些年破四舊,我不敢給你們,怕惹出事來,如今一切都過去了,該給你們了。”

當那沈甸甸的箱子擺在她面前時,她捂著嘴哭了,哭了好久,我也掉淚了,想起了祖爺,想起了曾經的歲月。

她接下來的舉動出乎我的意料,她說:“交公吧。我1966年就入黨了,也是個老黨員了,這些東西屬於國家所有,這是個原則問題。”

我傻傻地看了她良久,嘆口氣說:“好吧。但有一件你必須留下,就是那件雕龍玉璧,祖爺就是去山東淘那塊玉的時候才認識你的,留個紀念吧。”

她把那塊璧握在手裏,貼在心口,又哭了。走出她的家門,我仰天長嘆,祖爺啊,您交代我的事,我都辦完了。

離別時,回望祖爺的遺孀,我感到無比的辛酸:祖爺啊,當初為什麽你沒有帶著她跑路?

算命先生的懺悔

時光飛逝,歲月催人老,1988年,我60歲,活了整整一個甲子了,腿腳不利索了,眼也花了,睡眠也不好,這大概和我喜歡喝茶有關系。我總是習慣在飯後泡一壺茶,喝茶時,就會想起祖爺,想起在他身邊的日日夜夜。夜深了,妻子會為我披上一件衣服,幾十年來,都是如此。

我感恩老天,給我了一個這麽好的妻子,這麽多年來,她對我關愛有加,不離不棄,她對我總是那麽好,她說我以前受的苦夠多了,她嫁給我,就是要給我幸福的,她說到了,也做到了。

有一天,我正戴著老花鏡看書,妻子從外面進來,遞給我一本書,“老頭子,給你看看這個,我怎麽覺得這上面有篇文章說的很像你們以前的事呢。”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個法律周刊的編輯編纂的犯人《懺悔錄》,記錄的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某些重大案件的死刑犯在獄中寫的懺悔獨白,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一些罪大惡極的罪犯死前都會深深懺悔,會寫下一些東西,對自己,是了結,對後人,是警示。

妻子讓我看第三篇文章。我打開書,仔細讀起來,直讀得我熱血沸騰,淚流滿面。那篇文章的題目叫《善惡之間》,是這樣寫的:

善惡之間

人生天地間,誰人不想做好人?然世事詭譎,命運多變,一朝踏入邪途,永難翻身!

吾光緒二十八年四月生人,覆姓上官,慈母大人賜名誠明,取《禮記》“誠則明矣”之意,又因宗族輩分之字占“觀”,父親賜乳名“觀生”。民國六年,吾家族突遭變故,一月之內,七位親人盡歿!自此,吾孤苦一人,亡命江湖!

是年,吾聚義“江相派”,承蒙張師爺擡愛,遂得“木子蓮”大位。初,吾以為憑一己之力可扭轉“江相派”無法無道之局面,由是,數十載,吾躬身盡行,堂口大小諸事,皆以天道為誠念,竭力推行慎殺、戒淫、戒盜、劫富濟貧、以惡制惡之宗旨。

然,“江相派”畢竟是烏合之眾!坐此堂口,如坐火山!利弊所需,善惡崩亂,很多事非吾所能控制!更甚者,吾竟不能自控,曾因一己之私,多次濫殺無辜!天下誰無父母,誰無兒女,那些無辜喪命者,冤魂不度,求出無門,每每思及,愧疚萬分!

吾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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