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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由魔入佛:我這個算命先生迷上了周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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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一統“江相派”,然窮思竭慮,便施殺戮,四大堂口盡歸吾手時,吾卻萬分迷茫!“江相派”何往?吾之何往?

三十年來,吾欲替天行道,然,自己卻道義盡失,燒殺騙掠,無惡不作;

三十年來,吾欲教堂口兄弟由鬼變人,秉承善念,心懷仁義,然,到頭來,看到的卻是混戰廝殺,滿目瘡痍;

三十年來,吾欲以惡制惡,懲惡揚善,然,惡人更惡,騙之不盡,而善人卻久教不明,真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吾欲一走了之,爾時,忽想起吾友清風法師所言,吾之去留不重要,“江相派”的去留才重要!

廣州解放後,吾走遍數省,吾親眼所見了解放區繁榮快樂之景象,如此國泰民安之狀,實乃數千年之沒有!

吾不能走,吾一走,“江相派”群龍無首,幾百號人勢必四散奔逃,這些人如同種子,散落到社會的各個角落,落地就會生根,他們還會騙下去,還會給世人造成危害!

吾選擇一死,吾以自己之生命洗刷吾一生之罪惡,亦救贖整個“江相派”!吾之堂口兄弟許會恨吾,但他們終究會明白,騙子始終沒有出路,以惡制惡之法亦難以行通!

“江相派”延續數百年,早已完成它的歷史使命,如今道德淪喪,氣數盡失,該到了結束的時候了!

吾懇請政府嚴懲吾手下之兄弟,嚴懲方可喚醒他們,當他們浪子回頭走上正途時,定會明白吾之一片苦心!

……

看到這,我已經泣不成聲!祖爺,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麽不走了,我終於知道為什麽你不允許任何人跑路了,你用心良苦啊!你一直苦苦追尋的“道”,終於找到了——浪子回頭,棄惡從善!你以生命為代價,救贖了我們!本以為你最大的秘密是你的妻子和孩子,沒想到這才是你最後的秘密。

老婆走過來,把我摟在懷中,我伏在老婆懷裏大哭起來,就這樣一直哭,一直哭。

哭了好久,我突然產生了一個想法,這些年,那些兄弟姐妹都在幹什麽,他們都過得怎麽樣?我要搞個聚會,找到當年那些兄弟姐妹,我要讓他們知道這件事,我要看看他們現在都在幹什麽!

我發動了所有關系,通過一切渠道去聯系當年那些兄弟姐妹。當年法院宣判後,一部分罪大惡極的人,尤其是手上有人命的阿寶,比如祖爺、大壩頭,還有秦百川手下的幾個壩頭,都被判了死刑,其他大多數人還是判的有期徒刑,還有一些剛入行的,他們參與堂口的事情不多,政府寬大處理,勞改了一段時間後就放了。這些人出來後,戶籍在當地的就在當地找工作了,外地的,像南粵那個堂口的女阿寶,都回了老家,四川的也回了四川。這麽多年過去了,年紀大的阿寶估計已經去世了。所以,要想找這些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奔忙了幾個月,總算找到80多個人。大家一聽說要聚會,心情都很激動,尤其是“木子蓮”堂口的那些兄弟,聽說牽頭人是四爺、五爺和六爺,都興奮地說:“一定會來!”

我特意安排了一個酒店,那一天,我早早地就在大廳門口等候了,幾十年沒見,好多人都認不出來了。

讓我沒想到的是第一個到達的竟是當年“越海棠”堂口的一個女阿寶,看樣子也六十來歲了,當她拎著行李箱向酒店門口走來時,我已意識到那肯定是堂口的姐妹,但是誰,我認不出來了。

我正發呆地站著,對方笑著走過來,“是五爺嗎?”

一聲“五爺”叫得的我渾身一震,我說:“你是?”

她摘下眼鏡,說:“我是燕娘手下的柳玉梅啊,1949年咱們在四川見過面的!”

我忽地想起來了,1949年在秦百川堂口,那劉司令剛要把祖爺轟了時,江飛燕來了,後來兩個女阿寶押著那兩個炸墳的小子也進來了,那兩個女阿寶,一個叫柳玉梅,一個叫柳紅梅,是孿生姐妹,都是江飛燕的貼身丫頭。

我趕忙說:“哦,玉梅妹妹,快請進,快請進!”

八十多個人,陸陸續續都到了,他們都親切地叫我“五爺”,叫得我心裏暖暖的,又酸酸的。

吃飯前,大家讓我講兩句。我登上臺,看著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往日的一幕幕一下子湧上心頭,還沒開口,眼淚先掉下來了……

祖爺的願望實現了,兄弟們經過政府改造,都走上了正途,有的人進了棉紡廠,有的人進了郵局,有的人進了機械廠,有的人從商做起了小買賣,有的人考了中醫,當了大夫,有的人當了老師,也有幾個人,包括我,由於對周易的特殊感情,認認真真地學習起來。

席間,有個小腳問我:“五爺,您學了真正的周易之後有何感想?”

我說:“真正的周易是上善之書,象、數、理、占,潔、凈、精、微,天人合一,天地和諧,不知易,無以為君子。”

又一個小腳站起來問我:“五爺,到底什麽是周易啊?”

我聽後,感覺又好笑又淒涼,好一個“江相派”的算命先生,打著周易的幌子騙了一輩子,竟然不知道什麽是周易,這是我們的可怕之處,更是可悲之處。

我長嘆一聲,說:“周易,‘周’字有兩個解釋,一說認為‘文王拘而演周易’,易經六十四卦誕生於周朝,故稱周易,另一說認為周字是周而覆始的意思,代表天地萬物的運行規律;而易字,是象形文字,上面一個日字,下面一個月字,說明易經研究的是日月星辰與地球之間的作用關系,所以易經探討的是宇宙真理。周易原文只有六十四卦和卦辭爻辭,但我們現在看到的周易分兩部分,一部分是周易原文,另一部分是孔夫子添加的註釋,共十篇註釋,後人稱為‘十翼’,意思是說孔子給周易插上了十個翅膀,周易才能展翅高飛。其實孔子給周易做註釋,一半是福、一半是禍,當年秦始皇焚書坑儒,就因為孔夫子給周易做了註釋,周易差點被秦始皇當做儒家典籍燒毀,幸虧丞相李斯冒死進諫,說周易就是一本算卦的書,和孔子沒關系,這才幸免於難;同時,也正是因為孔子給周易做了註釋,易經由一部純粹的占蔔之書上升到了哲學典籍的高度,後世儒學大興,周易身價倍增、位列五經之群,到了乾隆時期,清政府主修四庫全書,周易更是一躍成為群經之首!”

那個小腳接著問:“那周易和八卦、六十四卦究竟是什麽關系啊?”

我呵呵一笑,終於問到有價值的問題了,“易經裏六十四卦講的都是陰陽之道,所謂無極而有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相錯成六十四卦。什麽叫無極?極是極限、邊際,無極就是沒有極限、無始無終、混沌狀態,在無極的過程中,孕育著太極,太極就是事物的初始,盤古開天辟地,有了天有了地,太極就出現了;太極生兩儀,兩儀就是陰陽,也就是事物的兩面性,天為陽、地為陰,男人為陽、女人為陰,白天為陽、夜晚為陰;兩儀生四象,四象是指少陰、老陰、少陽、老陽,它把陰陽的變化規律描述出來,就像一個人由小到大、由大到老,反應的是事物由弱變強、由強到弱、周而覆始的發展狀態,你看那個太極陰陽魚,就是陰陽的此消彼長;四象生八卦,陰陽在此消彼長的過程中再一次細化,分為乾、坤、震、兌、離、坎、巽、艮八個卦,乾代表天、坤代表地、震代表雷、兌代表澤、離代表火、坎代表水、巽代表風、艮代表山,至此地球上的基本自然現象已完全概括了;八卦兩兩相配,成六十四卦,至此,天地萬物,概莫能外……”

“呵呵,想不到五爺成了真正的周易大師啦!”一聲爽笑,打斷了我的話語,是柳玉梅端著酒杯過來了。

這次聚會,最讓我驚喜的就是這個“越海棠”的柳玉梅了。她刑滿釋放後,出來當了紡織女工,她心靈手巧,工作突出,很快當了組長,在她的帶領下,她們組個個都是女強人,總是超額完成任務,後來又當上了車間主任,當年還被評上了的新中國第一批“三八紅旗手”。改革開放後,她辭職下海,在南方做起了服裝生意,目前資產已超過數百萬了。有錢以後,她捐助了幾所希望小學,還經常資助敬老院,她熱心於公益事業,熱心於婦女權益的保護,現在還是當地的婦聯主任。我不禁慨嘆:阿寶們都是聰明人,只要把腦子用在正道上,無論做什麽,都比一般人做得好。

我覺得該把祖爺在獄中的遺言告訴大家了,我對大家說:“最近出了一本書,不知道你們看過沒?”

大家問:“什麽書?”

我拿出那本書,慢慢走上臺,很激動,手也開始哆嗦,我深吸一口氣,平靜了一下自己,慢慢地讀起祖爺那篇獄中自白。

讀完後,所有人都沈默了。我說:“這封獨白,一直夾在祖爺當年立案的卷宗裏,最近政府進行普法教育,一個法制周刊的編輯把它整理出來,作為書稿的一部分進行刊載,是我妻子逛書店時發現的。”

四壩頭緩緩地站了起來,流著淚舉著酒杯顫抖著說:“我們敬祖爺一杯吧!”

幾個女的已經哭出聲來了,大家一起舉杯:“祖爺千古!”

這就是大家追隨一生的祖爺,那個讓人敬,又讓人畏的祖爺,活著時,他為大家謀求財路,死時,他把大家送上正路。

柳玉梅已哭得泣不成聲,我走過去,遞給她一個手絹,她擦了擦眼淚,“五爺,你提起祖爺,讓我又想起了燕娘。”

我那時還不知道江飛燕已經死了,我問:“燕娘有消息嗎?”

柳玉梅說:“去年年底,我到香港去談生意的時候,在一份報紙上看到了她。”

我問:“她過得還好吧。”

柳玉梅又掉下眼淚:“她去世了,去年3月份去世的,報紙上介紹,她在那邊做了立法委員,一直主張兩岸統一。她反對臺獨,她說海峽兩岸血脈相連,死前,她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回大陸看看,到廣東看看,到江淮地區看看。”

聽了這話,我一陣心痛,她還在念著祖爺。

江飛燕在臺灣還寫過一首詩,也轉載到香港的那家報紙上,柳玉梅把它剪了下來,一直珍藏著。題目叫《思念》,是這樣寫的:

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只希望,活著的距離能長過等待的距離

不知道,人死後會去向何方

不知道,來世裏會不會變樣

只希望,下輩子不再兩兩相望

有一種職業,叫騙子

有一種情感,叫思念

有一種孤單,叫飛燕

江飛燕至死還在想著她的祖爺。她一生縱橫四海,猶如飛燕,在海天一碧間穿梭,海天雖大,她卻一直形只影單。

當天下午,聚餐結束後,一部分人就要回去了,還有一部分逗留了兩天,隨後大家各奔東西了。

大家走後,我心裏一陣發空:今朝一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或許,下輩子吧。

不死的黃法蓉

1998年4月份,82歲的四壩頭病危。我知道,又一位兄弟要走了。我們這些曾經跟隨祖爺的兄弟,感情一直很好。大家從獄中出來後,都過上了平凡的日子,娶了妻,生了子,平日裏大家會聚一聚,喝點小酒,追憶一下往昔的歲月。

四壩頭彌留之際,我去醫院看了他。他在醫院待了一個月了,吃不進去,也排不出來,渾身插的都是管子,有進食的,有導屎、導尿的。

我不知道一個瀕臨死亡的人會想什麽,想他的一生,還是想死後魂歸何處?他一生都在研究“紮飛”,制作各種道具配合二壩頭做局,最後卻被管子紮滿了全身,這也許就是果報吧。

我緊緊握著四壩頭的手,他已經很虛弱了。我俯下身,輕聲地說:“四哥,我是老五。”他費力地擡起眼皮,看著我,微微一笑。而後,他示意旁邊守護他的兒女們都出去,他有話要對我說。

屋子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我輕聲地問:“四哥,你還有什麽話就說吧。”

他停頓了一下,眨了眨眼,吃力地說:“老五,我要走了……有一件事,憋在心裏好久了……”

我的心一驚,“什麽事?”

四壩頭看了看門口,我立馬明白了他的意思,我轉身開門,探頭向樓道裏望了望,他的兒女們正在樓道盡頭說話,看樣子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

我回到四壩頭床前,“四哥,說吧。”

他眼角裏擠出一行淚,“法蓉並沒有死。祖爺騙了我。”

我的頭轟的一聲,“什麽?沒死?”

四壩頭堅定地說:“嗯。”

四壩頭口中的“法蓉”,全名叫黃法蓉,是四壩頭的前妻。她是阿寶圈裏地地道道的“鉆”,為人絕頂聰明,能通天地鬼神,也就是老百姓所說的那種“靈媒”!堂口曾有“天機算盡是鬼妹,閻王探事問法蓉”的美譽。

後來,黃法蓉在一次做局中,不幸罹難,四壩頭悲痛欲絕,這些事情堂口的兄弟都知道。現在四壩頭突然跟我說黃法蓉沒死,這讓我無比驚愕!

四壩頭接著說:“我也是1995年才知道的。是我對不起她……”說到這兒,四壩頭老淚縱橫,呼吸突然急促起來,眼看著就喘不過氣來了,我趕忙沖出屋子大喊:“醫生!醫生!”

四壩頭的兒女們也慌忙趕了過來,四壩頭昏迷了,此後再也沒清醒過來。

兩天後,四壩頭去世了,死前,他有一陣回光返照,大聲喊著:“紮飛手,魯班口,紮飛牽著魯班走;牽著走,牽著走,牽出六獸對口游……”

我聽得出這是《紮飛秘本》裏的口訣,這個15歲就名揚十裏洋場的四壩頭也曾滿懷報國之志,無奈命運多舛,就在他鋒芒畢露的時刻,日本人盯上了他,若不是祖爺出手相救,他早就死了。

從此,他跟了祖爺。也是從這開始,祖爺才真正如虎添翼,堂口的日子才真正紅火起來。四壩頭太厲害了!祖爺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更是祖爺的貴人!他通讀《紮飛秘本》後,立馬向祖爺指出《紮飛秘本》中的種種不足,祖爺讓他創作一些新的“紮飛”手段,他冥思苦想了幾日,隨即就寫出一個一萬字的《紮飛新法》,分為道法、天數、氣象、西學(物理、化學)、符咒等篇章,將新舊“紮飛”之術做了個集大成,祖爺看後,連連稱奇,讚嘆不已!

曾幾何時,四壩頭風華正茂,20世紀30年代,他和他的愛妻黃法蓉緊緊跟隨祖爺,他們挑戰“梅花會”,擺平“太極幫”,清“中原五虎”,滅“膠東鄭半仙”,呼風喚雨,登峰造極!祖爺早期的江山都是他們與二壩頭一同打下的!那更是一段壯麗淒美的傳奇!

四壩頭終於合上了眼睛,而我耳邊依舊回旋著他聲嘶力竭的吶喊:

紮飛手,魯班口

紮飛牽著魯班走

牽著走,牽著走

牽出六獸對口游

雞不鳴,狗不叫

鬼吃人飯神跳跳

蛤蟆尿,十冬造

紅喜白喪無味道

……

夜裏,我依舊睡不著,不停地喝茶。四壩頭的話只說了一半,如果黃法蓉真的沒死,那這事就大了,黃法蓉最初是“越海棠”的女阿寶,在祖爺和江飛燕的主持下,四壩頭與黃法蓉喜結連理,成了夫妻,黃法蓉是唯一一個既精通《越海棠風相劄記》又精通《紮飛秘本》的女阿寶,南派和東派的核心秘籍她都掌握了。祖爺死前,曾把這兩本書都燒掉了,但書是有形的,思想是無形的,如果黃法蓉還活著,那罪惡的種子還會不會播撒?黃法蓉現在到底在哪裏?

還有,四壩頭說祖爺騙了他,也就是說祖爺明明知道黃法蓉沒死,卻故意說她死了,這究竟是為什麽?

正思考間,突然聽到咚咚的敲門聲,這麽晚了,誰啊,我披上衣服,一開門,嚇了我一跳,“祖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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