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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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梨,往後在虹姨娘跟前,你別再同她提起我的事。」這日夜裏,臨睡前,朱涓特地叮嚀道。

「噫,虹姨娘找過你了嗎?她可有同你提起要調你去伺候二少爺的事?」這房裏擺了四張小床,玉梨的床榻剛好挨著朱涓,兩人小聲說著話。

「說了,但我拒絕她了。」

「你傻啦!這麽好的機會你怎麽沒把握住,虧我特意在虹姨娘跟前說了你不少好話。」玉梨忍不住罵道。

朱涓低聲解釋,「我不想去伺候二少爺,我想留在廚房同袁嬸學做糕點。」

玉梨氣道:「你呀,怎麽這麽笨,縱使你學會了袁嬸的本事又怎麽樣,還不是個下人,要是能攀上二少爺,得了他的寵愛,替他生個兒子,你就能母憑子貴的翻身,不再是奴身了。」生了墨家的骨肉,便會削去母親的奴籍,因為即便是庶出,墨家也不會讓自家的子孫有個身分是奴婢的母親。

朱涓不怪玉梨會這麽想,這偌大的王府裏,怕是有不少丫鬟都存了這樣的心思,前生她也是這樣,結果呢,只不過是遭人利用的棋子罷了。

她神色認真的對玉梨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無心攀附哪個主子,也伺候不來那些主子,只想安分守己的待在廚房裏,所以往後你就別再同虹姨娘提我的事了。」

「你真是沒出息,罷了,你要是不想出頭,那就算了,當我白替你費了心思。」說完,玉梨便氣悶的背轉過身子不再理她。

前生的遭遇朱涓無法對她訴說,只能苦笑的闔上眼。

忙完廚房的活兒,朱涓準備去偏院餵貓的路上,遇上了墨璉熙。

如今的墨璉熙自然認不得她,她侍立在回廊邊,低頭福身讓他先過。

待他走過,她註視著他的背影,心頭思潮起伏。

墨璉熙生得有幾分像杜氏,容貌俊美,舉止優雅,風度翩翩,有幾分文采,杜梅虹最後會挑上他,也不是沒有道理。

當初他與杜梅虹的情事曝露後,口口聲聲表示對她癡心一片,非她不娶,但沒隔幾日,他便答應迎娶伍春鶯為妻。

在伍春鶯入門後,他左擁嬌妻,右抱美妾,把兩人都哄得服服貼貼,私下裏兩人卻鬥得你死我活,後來他又收了好幾個他看得上眼的通房丫頭,在她被賣至青樓的前一個月,他還納了一房小妾。

前世,她對墨璉熙也是有幾分真情實意,可如今她對他除了厭惡,早已沒有半分舊情。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墨璉熙忽然回過頭來,恰好迎上她投向他的眼神,她連忙垂下臉。

他肆意的打量她,揚聲詢問:「你是哪裏的丫鬟?」那張小臉倒是生得挺標致的。

朱涓佯裝結巴的回道:「奴、奴、奴婢是在廚、廚房做事的下人。」前生跟在他身邊伺候過一陣子,她知他最不耐煩說話結結巴巴、不清楚的人。

「怎麽是個小結巴。」嘀咕了句,墨璉熙沒再多問,便轉頭離開了。

她不敢再多停留,快步走往偏院。

她一樣是從後方的圍籬鉆了進去,一進去,才剛爬起身,就迎上一雙冷黑的眼眸,耳邊同時傳來一道凜冽的嗓音——

「你是狗嗎?放著好好的門不走,非要鉆這狗洞。」墨瑛熙看不慣她好好一個姑娘,卻老是學狗一樣鉆來鉆去。

朱涓沒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什麽惡意,眨眨眼,嬌憨一笑,解釋道:「呃,前門有人守著,我進不來,而且這裏離大花它們較近,出入也方便。對了,石大哥,昨天多謝你。」

「謝我什麽?」

「要不是你同世子剛好經過那裏,我怕一時還無法從虹姨娘跟前脫身。」雖然她知道他們只是路過,不是刻意幫她,可無論如何還是多虧了他們。

「你做了什麽,怎麽惹到她了?」

先前他被感情蒙蔽,以至於看不清杜梅虹是怎樣的女人,但當年她瞞著他與二弟暗中來往,已教他認清她的為人。

他不是怪她無法接受他身中惡咒,而是她不該嘴上說著不介意,卻又私下做出對不起他的事,她若害怕,大可直言,他並不會逼迫她。

五年前,在他離開王府的前一晚,杜梅虹來見他,邊啜泣著邊對他說——

「瑛熙哥,你別恨我,我只是害怕,我沒有辦法面對變成怪物的你……而璉熙又對我一片癡情,他說沒有我,他就活不成了,所以我才……求你別怪我!」

一個是同父異母的二弟,一個是青梅竹馬的心上人,他當時心中縱使對他們再恨再惱,最後仍選擇成全。

「我什麽也沒做,虹姨娘找我是想……」朱涓略略猶豫了一下,覺得他不是個會亂說話的人,便老實道:「她找我是想讓我去伺候二少爺。」

墨瑛熙有些意外,杜梅虹竟想替二弟安排通房丫頭?他接著想起朱涓當時畏縮的神情,問道「你沒答應?」

她搖搖頭。「我不想去伺候二少爺。」

「為什麽?」這不是不少丫鬟求之不得的機會嗎?

朱涓淡然的回道:「我情願嫁給一個下人為妻,也不願意成為通房丫頭。」她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從提籃裏取出帶來的糕點遞給他,笑道:「這是我昨天做的白玉糕,你嘗嘗合不合胃口。」

墨瑛熙本想拒絕,但想起之前嘗過的桃花酥,味道還真不錯,便接了過來,作她那雙期待的眼神註視下,拈了塊塞進嘴裏。

綿密的口感,微甜中透著濃濃的蓮子香,他吃了一塊後,忍不住又再吃了第二塊。

見他沒說什麽,卻一口氣把四塊白玉糕全都吃完了,朱涓難掩欣喜,笑得更開心了。「下次我做了糕點,再送來給石大哥嘗嘗。」

他身為世子,想吃什麽樣的糕點,只要吩咐廚房一聲即可,可看到她期待的眼神,他不知怎地,鬼使神差的點了下頭。

見他答應了,她歡喜的跑去餵三只小貓。

墨瑛熙見她餵完小貓,又耐著性子陪它們玩,臉上那嬌憨的笑容,甜甜的、暖暖的,就像剛吃進嘴裏的白玉糕,他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出聲道:「往後你不要再鉆圍籬,我會交代侍衛,你早晚餵貓時,直接從前門進來。」

朱涓訝異的擡起頭望向他。「萬一遇上世子……」她顧慮到她只是個丫鬟,若沒有經過世子的允許,隨便出入偏院,怕有些不妥,要是世子怪罪下來,怕會連累他。

「世子知道你來餵貓的事。」

「啊,你同世子說了我和貓的事?」

「嗯。」墨瑛熙淡哼了聲。這蠢丫頭到現下還沒發現他就是世子?

「多謝你。」朱涓的心頭驀地漾過一抹暖意。

他果然如同她想的一樣,是個很可靠的人,說到做到,對他的好感不禁又再多了幾分,將來要是能嫁給像他這樣的人,她便別無所求了。

她接著向他打聽,「對了,石大哥,世子養的那頭獅子,不知何時才會回來?」

「有什麽事?」

「我給它帶了顆球過來。」她從地上的提籃裏拿出一顆大木球。

墨瑛熙的手指微動了下,抑住想撥下那顆球的沖動,啟口道:「那獅子晚上才會在。」

「那我能不能托石大哥,把這木球轉交給那獅子,它很喜歡玩球,我本來給它編了個藤球,可是被它不小心踩壞了,所以又找陳伯幫忙做了這顆木球,這樣它玩的時候就不會再弄壞了。」朱涓一邊說,一邊笑咪咪的將木球捧到他而前。

胡說,本將軍才不喜歡玩球!而且那顆球也不是他不小心,而是存心踩壞的!

他眼神森冷的瞪她一眼,但下一瞬,他的兩只手便不受控制的接過那顆木球。

她笑得眉眼彎彎。「多謝石大哥,那我先回去了。」說完,她轉身又鉆了園籬離開。

墨瑛熙在她走後,忍不住將手裏的木球扔遠。

大花它們一看見滾動的木球,也跟著竄了過去。

他大步走過去,抓起圍在木球旁邊的三只小貓,低聲警告道:「蠢貓,這是本將軍的球,不準你們踫!」

「喵嗚喵嗚……」被拎起來的小貓們,憤怒的朝他齜著牙。

「還敢對本將軍叫!」墨瑛熙輕彈了下小貓們的腦袋,這才將它們放下來,拾起那顆木球,走回屋裏,將球藏在寢房裏。

當晚朱涓送晚膳過來時,瞧見岑佩南在廳裏,她朝他行了個禮,並向他道謝,「多謝世子允許奴婢來偏院餵貓。」

岑佩南不知前因後果,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沒說破,朝她微微頷首敷衍過去,接著他想起墨瑛熙讓他去為她解圍的事,他試探的問道:「我聽說你見過那頭獅子?」

「是。」

「你不怕它嗎?」他有些好奇。

「剛開始自然是怕的,但後來發現獅子大爺並不像外表那樣兇猛,也不會咬人,就漸漸不怕了,這幾天下來,奴婢發現它其實就像體形比較大的貓兒。」提起獅子大爺,她的嘴角不自覺帶著笑意。

聽她竟將墨瑛熙比作一只貓,岑佩南先是訝異,接著便露出玩味的眼神。「那頭獅子竟然肯讓你親近他,這可真是奇了!」墨瑛熙變身成獅子時,連對他都不肯太親近呢。

朱涓想了想,答道:「也許是獅子大爺見奴婢常逗著小貓們玩,也想讓奴婢陪它玩,它一只獅子在這兒也沒伴,難免寂寞,是以就親近了幾分。」

岑佩南這下子更驚奇了。「你都怎麽陪那獅子玩?」

「奴婢陪它玩球,還替它梳毛。」

「他竟肯讓你給他梳毛?!」他吃驚的瞪大眼。

她不明白世子為什麽這麽驚訝,反問道:「世子沒讓人幫獅子大爺梳過毛嗎?」

「……沒有。」墨瑛熙變身成獅子時,壓根不讓人摸他那身毛,更遑論替他梳毛了,但他竟然允許這個才見過幾次面的丫頭接近他,還替他梳毛,嘖嘖,這可真是有意思,等會兒見了他,他可得好好問問清楚。

朱涓暗自瞅了眼世子的臉色,心中奇怪,世子怎麽在聽她說起那頭獅子的事時,臉色變來變去的,好像得知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擔心說錯話,她不敢多留,躬身道:「世子若沒別的吩咐,奴婢先去後院餵貓了。」

岑佩南擺擺手道:「你去吧。」

她來到後院,沒見到獅子大爺,便先去餵了貓,再陪它們玩了一會兒,一直等到都過了酉時,還是沒瞧見獅子大爺出來,只好先回去了。

此時變身成獅子的墨瑛熙,卻因先前回來時,聽岑佩南提起她說他像大貓的事,惱怒之餘,遂不去後院,回到他的寢房裏,獨自推著那顆木球玩——大膽的丫頭,竟然把本將軍同那些蠢貓相提並論!

岑佩南敲了下房門,便徑自推開房門走進來,瞅見趴在地上的獅子,興匆匆的問:「瑛熙,要不要我幫你梳梳毛?」他手裏拿著一柄刷馬的木鬃。

墨瑛熙將那顆木球藏在腹下,朝他低吼一聲——滾!

「唉,你別不好意思,你瞧,我特地去馬房借了這木鬃要來給你刷毛呢!」岑佩南俊朗的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墨瑛熙用尾巴拍打著地面,又發出一聲不悅的吼聲。這渾蛋竟然想把本將軍當成馬來刷!

「好好好,你不想刷就不刷了,要不我陪你玩吧。」岑佩南接著從衣袖裏取出一根羽毛,在他面前搖了搖。

這家夥真把他當成貓了!

墨瑛熙忍無可忍,躍起來撲倒他,狠狠把他踩在腳下,爪子朝他的臉重重拍了幾下。

岑佩南捂著臉,哀號討饒,「啊,我錯了、我錯了,你別再打了,我明兒個還得回去呢!」

他是母親在四十多歲時又意外生下的兒子,年紀與上頭幾個兄姊相差甚多,且兄姊們都已各自成家,父親也在母親過世後,又娶了個年輕的妻子當繼室,年紀都還比他小呢,他不想回去叫那小繼室娘,所以這陣子都住在墨府,明天才打算回去一趟。

墨瑛熙不悅的又瞪了他一眼,這才放開他。

岑佩南爬起來時,瞟見他伸出爪子將一顆木球給撥到床底下,似是想藏起來,他一時沒忍住,叫出了聲,「你別藏了,我看見那顆球了!」

「吼——」墨瑛熙吼了聲,想表明自個兒才不想玩球,是那個蠢丫頭硬要塞給他的。

岑佩南當他是不想讓人知道這事,擺擺手,自以為是的道:「好好好,我一定會死守這個秘密,絕不洩露出去,不過你要是喜歡玩球,待我回來後,弄個十個八個來給你玩。」

「吼——」墨瑛熙大怒,這混蛋是聽不懂嗎,他才不喜歡玩球,他又不是那些蠢貓!

岑佩南再次曲解他的意思,「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會給你準備的,我先走了。」不過這回次他是故意的,憋著笑退了出去。

來到房外,岑佩南賊兮兮的摸著下顎,心想朱涓還真沒說錯,變成獅子的墨瑛熙似乎真像一只大貓,他以前竟然都沒發現,還以為墨瑛熙不喜別人接近變成獅子的他,因此在墨瑛熙變成獅子時,他都刻意保持距離,不敢太過親近,看來以後他得多花些時間陪這只大貓游戲游戲了,待他要舉步時,發現手裏還拿著那柄木鬃,他有些遺憾的嘆了口氣,居然沒能替他刷毛,不過下次他一定會成功的!

除了大戶人家,一般民間大多只吃早晚兩頓飯,像尋陽王府這樣的豪門貴族,一天自然是吃三頓飯,不過午膳通常會簡單一些,廚房也用不著準備太多菜肴,命人將飯菜分送到各個主子那裏後,王大廚和二廚便先離開了,要等晚一些才會過來準備晚膳。

這時就輪到袁嬸忙了,因為要準備王府女眷們下午的點心,朱涓則在一旁幫忙。

袁嬸忙了一個多時辰,做了幾道甜品,要送去給各房的主子時,其中一個丫鬟扭了腳,朱涓只好代她送去給伍春鶯。

天氣漸暖,晴光朗朗,微風輕拂,十分舒服,朱涓提著食盒走在回廊上,一邊 看著兩邊園子裏盛開的花,忽然聽見說話聲,她循聲望過去,就見杜梅虹與伍春鶯各自帶著幾個丫鬟,杵在前面園子裏的小徑上,見那情狀似是狹路相逢,互不相讓。

「你這賤妾,見著本夫人過來,還不給我滾開!」伍春鶯出聲喝斥對面的杜梅虹。

她的容貌雖不比杜梅虹艷麗,卻也生得杏眼桃腮,十分嬌俏,打從嫁進王府,她就瞧杜梅虹不順眼,見著她便沒好臉色,此次仗著有了身孕,對杜梅虹更是不假辭色。

「哪來的狗在亂吠,真是的。」杜梅虹冷冷的回道。

「你好大的膽子,敢辱罵我是狗!」

伍春鶯嗔怒的揚起手,想搧她巴掌,杜梅虹機伶的後退兩步,沒讓她打著,讓伍春鶯氣壞了。

杜梅虹微勾起唇,好整以暇的指著她身旁一名侍婢抱在懷裏的那只白色小狗,慢條斯理的道:「我說的是那只狗,可不是說姊姊,姊姊莫要誤會了。」說完,她退到一旁,假意再勸,「姊姊如今有孕在身,還是當心點,別隨便動怒,萬一動了胎氣,那可不好。」

伍春鶯惱怒的拂袖,罵道:「杜梅虹,你別得意,給我記著!」說完,她驕傲的仰起臉,從她身邊走過。

杜梅虹寒著臉,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須臾,收回眼神時,不經意瞥見佇立在不遠處的朱涓。

朱涓連忙垂下臉,朝她福了個身,匆匆離去。

杜梅虹身邊的一個大丫鬟也瞧見了朱涓,想起一件事,對主子說道:「奴婢昨兒個聽說那丫頭近日時常出入世子所住的偏院。」

「她一個廚房的丫鬟,去偏院做什麽?」杜梅虹沒好氣的問道。

「聽說是世子親自交代讓她每日送晚膳過去。奴婢想,她該不會是因為攀上了世子,所以才不肯去伺候二少爺。」這名大丫鬟是杜梅虹的心腹,這些年來沒少替她出過主意。

聞言,杜梅虹眼裏閃過一抹厲色。「怪不得呢,那日不管我怎麽勸說,她都不為所動。哼,她以為憑她一個低賤的丫鬟,能攀得上世子嗎?」她絕對會讓朱涓後悔那日拒絕她!

廚房正忙準備晚膳時,張嫂把朱涓叫了出來,神色古怪的瞅了她幾眼,問道:「你今年也有十五、六歲了吧?」

「十六了。」朱涓不敢怠慢,馬上回道。

張嫂點點頭。「那是該嫁人了,虹姨娘好心,替你指了個婚事,讓你嫁給陳軒,這幾日我會替你們安排一下,把婚事給辦一辦。」

朱涓一時之間沒想起陳軒是誰,過了一會兒才想到陳伯的名字就叫陳軒,她仿佛被雷劈到,震愕的瞠大眼。「虹姨娘讓我嫁給陳伯?!」陳伯都五十好幾了,論年歲都能當她祖父了,且他早就娶過妻子,只是妻子幾年前過世了。

見她一臉錯愕,張嫂多少也能明白她的心情,但誰教她不知怎地惹到了虹姨娘。

不久前,虹姨娘特地來找她提了這事,那話表面上說得好聽——

「我也是憐惜她孤苦無依,這才想給她找個依靠,我聽說咱們府裏頭有個花匠名叫陳軒,是個老實人,做事很踏實勤快,幾年前喪妻後也沒再娶,不如就讓她嫁他當個續弦。」

雖然覺得虹姨娘讓朱涓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嫁給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實在不厚道,可她也不願為了個小丫頭得罪虹姨娘。

張嫂緩了緩語氣,說道:「這事不是我的意思,你也甭要怨我。主子的話咱們不得不從,你這兩天就準備準備吧。」傳完話,她不再多留,轉身便走,她還得去告訴陳軒這事。

朱涓緊咬著下唇,憤怒的呆立在原地,她明白這定是她那日不肯聽杜梅虹的話去服侍墨璉熙,而招來的報覆,她緊掐著縮在衣袖裏的手,兩眼透出濃烈的恨意。

她以為重生後她能改變前生悲慘的命運,沒想到終究逃不出杜梅虹的魔爪,她的心腸怎麽能這般狠毒!

「涓兒,你還杵在那兒做什麽,廚房裏都要忙死了,還不快來幫忙!」有個丫鬟過來叫她。

朱涓不得不暫時收斂心緒,抑下心中的憎恨,走回廚房。

這晚朱涓沈著一張臉,提著食盒來到偏院,屋裏只有小廝在,她將食盒交給小廝後,便徑自去了後院。

將帶來的吃食餵了貓兒們,待大花它們吃完,親昵的蹭著她時,她再也忍不住恭著貓,壓抑的哭了出來。

似是感受到她的悲憤,二花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她臉上的淚,接著大花、三花也跟著舔了舔她,似是在安慰她。

思及前生和今生的遭遇,朱涓心頭的怒恨宛如洶湧的浪潮,一波波重重擊打著她的心房。

「我好恨她、好恨好恨,恨不得殺了她!」她將臉埋在小貓們的身上,恨聲說道。

她不想再受杜梅虹擺布,她想下毒殺了她,可若是那麽做,萬一被人發現,她也要償命,為那種人賠上自個兒一條命,不值得。

可若不能殺她,她就只能逃走了,只要逃出王府,日後她就再也用不著受任何人擺布了,但一想到她走後,大花它們沒人顏食,也見不到獅子大爺……還有石大哥,她不免有些舍不得。

但要是她不走,就只能嫁給陳伯,陳伯待她是很好,可讓她嫁給他為妻,她委實辦不到。

朱涓抱緊懷裏的三只小貓,暗自下了決定,只能逃走了!

忽然有只爪子伸過來撓了撓她。

她回頭瞧見獅子大爺,連忙將懷裏的小貓們放下,她抹了抹臉上的淚,站在它面前,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墨瑛熙惱怒的瞪著她,他叫她不是讓她摸他,只是方才出來時瞧見她似乎在哭,他想要知道到底怎麽了,下一瞬,他便聽她說——

「我明早過後怕是不能再來看你了,以後我不在,你幫我多照顧大花它們,好嗎?」

「吼——」他低吼一聲,想問她為何不能再過來。

朱涓心中難過,摟著它的頸子,哽咽的道:「你都只在晚上才出來,我明早過來餵大花它們,怕是看不見你了,先在這裏同你告別,我想世子定然會好好待你,我倒也不擔心你,我只擔心大花它們。我要逃走,帶著貓兒們不方便,若我以後找不在,沒人餵它們,你能不能分點肉給它們吃?它們吃得不多,只要一些就好,等它們長大後,它們就能自個兒去找吃食了。」既然已決心要逃走,她打算晚點回去便要收拾一下,明天再找個機會逃出王府。

「吼——」墨瑛熙想知道她究竟為何要逃走,但他無法口吐人言,只能用吼聲表達他的疑惑。

她此刻有些心煩意亂,沒心情久留,說完後便離開了。

他有些煩躁的在院子裏來回踱步,而那三只小貓則躲回它們的窩裏,小腦袋好奇的跟著那頭走來走去的獅子移動著。

他想知道她究竟為何要逃走,可如今變成獅身的他,連人話都無法說,適才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離去,須臾後,他走回屋裏。

岑佩南回去國公府不在,他走到一名小廝面前,用爪子在地面上寫下幾個字。

那小廝識字,認出了他是要墨汁和紙,連忙去研墨,接著恭敬的將墨汁和絹紙送到他面前。

墨瑛熙擡起爪子,用爪尖沾了墨汁,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身中惡咒這幾年來,若是有要吩咐的事,他通常會以這種方法來傳達他的意思,因此雖是以爪尖寫字,倒也十分熟練。

看完,小廝即刻應道:「奴才這就去打聽。」

能跟在他身邊伺候多年,這名小廝自然也不是尋常家奴,他不僅識字,辦事也很利落,沒花多少時間便打探到原由。回到偏院後,恭敬的站在獅子面前,稟告道:「稟將軍,虹姨娘今天找了張嫂過去,讓她安排把朱涓嫁給陳軒,陳軒是府裏的一個老花匠,約莫五、六十歲,他原有個妻子,已在四年多前過世。」擔心自家將軍離開王府多年,可能不知這陳軒是何人,他將陳軒的身分一並仔細稟報。

聽畢,墨瑛熙心中惱怒,陳軒都多大年紀了,杜梅虹竟然讓朱涓嫁給他,這不是存心糟蹋她嗎?他接著想起朱涓那日說,杜梅虹想讓她去伺候墨璉熙,卻被她拒絕了,杜梅虹怕是因此心生不快,才刻意這般懲罰她。

他沒想到杜梅虹是這般心胸狹縊、行事卑劣之人,稍有不順她之意,便如此報覆,怪不得朱涓會想逃離王府。

想到她要嫁給一個年紀大得足夠當她爺爺的老頭,墨瑛熙突然間有股想要咬人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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