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最後的最後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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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玖擺出了這些年從未有過的認真態度,他說“至於我是天地初開時被封印的邪念,與攸冥早些年是深交,後又被關進大雷音寺之類的事,想必攸冥早也告訴你了。

此番我要說的是,自你回西天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只剩一抹記憶漂浮在天地,記憶無魂無魄不能入輪回,必須找到與其匹配的魂魄方能投胎轉世。

那抹記憶飄至一處深淵,那裏是蛇妖蕪荒的洞穴,也是她陪伴了我成千上萬個時光。悠悠歲月,我終於尋到符合自己的魂魄,萬萬年前那場大動亂後,第一代魑魅鬼君羽化,他的魂魄,便能與我的記憶相匹配。

連同第一代魑魅鬼君的魂魄,我在那無底深淵中歷經了萬年的修煉以後才步入輪回,就這樣,第二代魑魅誕生了。

魑魅一族一生只認一個主子,他們很快便接受了擁有第一代魑魅鬼君魂魄的我,隨我盤旋於深淵,聽我號令。阮芷便是其中之一,被你鎖入崆峒印後,她甘願拋棄愛情,守護他們的君王。”

這也就是數月前,我誤入深淵,佩玖能輕車熟路尋到我的原因吧。說到這裏,我忍不住問:“你就這般鳩占鵲巢了?那蕪荒呢,為何甘願喚你主人?”

佩玖白了我一眼:“女人需要征服。”

我反瞪向她:“你錯了,不是你征服了她,而是她自己心甘情願。”

佩玖頓了頓,未接我話,又接著說:“方才你問師父,為何我已被你封印在了崆峒印中卻還能同你一道化作孩提。一個人的記憶是無法毀滅的,是以佩玖只是記憶的化身,他只有待魑魅的魂魄自崆峒印中破出後,方能恢覆修為。”

因為這樣,他才在瓊花會上一把頭籌,想方設法取得另一半崆峒印。我疑惑的是,難道也是因為這樣,蕪荒才三番兩次想置我於死地?回想起昔日種種,我道:“猶記得曾經的蕪荒溫文爾雅,因為你,瓊花會那次她變為巨蟒險些與我同歸於盡,若不是……”

提到攸冥,我再難說下去。佩玖將我話接下:“若不是攸冥在蕪荒生死一線之際將她劈下雲層,恐怕她真的就香消玉殞了是罷?”

我低頭不語,還記得比武那日,佩玖去向師父辭行說有要是在身,如今想來,原來他是為蕪荒療傷去了。

我緩緩又道:“你也別怪蕪荒,她一心只有你,情急之下才失了理智,但蕪荒仍是個好姑娘,往日裏你對她不也很是照顧麽?早些娶了人家吧,別讓人家姑娘等太久。”

聞言,佩玖手忽然一抖,杯中酒撒在桌上,他搖頭道:“這不是一回事,二者怎可混為一談。”

對人家好,又說不能混為一談,我實在搞不懂他,只能言歸正傳:“只因為我那六魄將你封印住,所以你就甘願花上幾千年的時間同我待在杻陽山上?這理由顯然不能服眾。”

屋內又是一片寂靜過後,佩玖仰脖子將酒喝下,挑眉道:“不然……你以為是什麽?當年我本來就快破出崆峒印了,奈何卻又被你從天而降的六魄給壓了回去,你說我是有多倒黴?”

他的話聽上去完全沒有破綻,但完美得讓人懷疑,我道:“不對,當年的魄召殺人如麻,殘忍至極,那種殺戮是在你魑魅鬼君身上也看不到的。你說你靠記憶輪回,那麽,其餘的呢?”

佩玖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在桌上,一字一句道:“陸離,難道你就從來沒想過,當年,你是如何被攸冥救下的?”

他的話令我大驚,我不是沒有想過,而是曾有大把機會問攸冥時,我不曉得自己的前世今生;當我記起前世今生的時候,卻再無機會詢問。在樟尾山上,我有千言萬語要問,卻被他如尖刀般的話語傷得體無完膚,最終落荒而逃。

我一把搶過佩玖的酒芍,問:“萬萬年前,他是如何救的我?”

佩玖一雙眸子盯著我,久久不語。我已是心急如焚:“你快說啊!”

他忽然輕笑著起身,像兒時一樣彈了彈我額頭,答非所問:“如今人我也慰問了,此番我要去尋一個人。”

“你尋誰?”,我問。

“一個朋友。”,佩玖答。

朋友?據我所知,他並無朋友。

我人還未及反應,他已飄至門檻邊上,我大喊:“佩玖!”

佩玖扭頭,說的卻是:“你看看這破天氣,一連下了一個月的雨,都是你腹中那小子在搗鬼。他娘親傷,他便跟著傷,他父君痛,他便跟著痛,這才導致了一月以來的雷雨交加。嘖嘖,不愧是攸冥的孩子,還未出生就能呼風喚雨,這將來……可還得了?”

話音猶在,佩玖人也不知去向。我忙追出門,連叫喚了幾聲:“佩玖,佩玖!”

空中忽然風雨大作,我一手摸著自己小腹,道:“是你嗎,是你的憂傷將風雨帶來的麽?”

三月前我覺得全身發冷,原來是有了孩子的原因。想到這裏,又想起攸冥,我喊到:“羅羅!”

羅羅剛現身,我忙說:“萬萬年前離你太遠,你去查查五千年前我將魑魅封印後攸冥消失的那兩個月究竟去了哪裏;再查清……當年我同攸冥成親前,他同衣衣……都發生了些什麽?”

聞言,羅羅嬉笑:“萬萬年前,對屬下來說……並不遠。”

我疑惑如何能不遠,當年師父尚且還是個孩提,更何況是他?羅羅一句:“當年屬下被魄召控制,不幸身亡,忘塵使者不嫌屬下是只蟲鳥,悉心為屬下超度,教導屬下若有來世,定要洗心革面,匡扶正義。若沒有忘塵使者當年的一番教誨,羅羅怎會是今日的神獸,又哪裏有幻化為人形的機會。”

我又是一驚,指著他道:“你是……那蠱雕?”

羅羅點頭:“正是。”

正所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當年我救下司命與蠱雕,如今他們紛紛報恩於我。以此內推,我不顧一切奔向紅塵是因,那麽果又是什麽?

師父說的沒錯,人活一世,全憑一個‘心境’,這廂我將那份悲傷收起,站在另一個高度看待問題,才發現,自己曾遺漏掉的信息委實太多。

傍晚時分,我正在房中思索那些如黃沙般掠過指間的往事。蕪荒匆匆趕來,一進門,她便“啪”一聲跪在我面前:“曾試圖加害你是蕪荒一時失了心智,蕪荒懇請得到你的原諒!”

因自己將她視為友人,沒想到欲將我置之死地的幕後者居然是她,得知是蕪荒加害我,一開始我的確很惱怒。

可是現在,我理解她的所作所為,伸手將蕪荒扶起,我說:“蕪荒,立場問題,當時情急所迫,你為救佩玖方出此下策,情有可原。”

蕪荒眼淚刷刷落下,搖頭道:“這並不是全部的原因。”

不待我問出,她接著說:“別看佩玖一副平時沒心沒肺,嬉皮笑臉的模樣,其實有一個秘密,一直深藏在他心裏。”

“什麽秘密?”

我問。

蕪荒道:“他將此生寫成一句長詩,卻從不提及一個有關你的字。其實佩玖心中,只有你。”

我難以置信,忙解釋道:“他只當我是師妹,你別想多了。”

蕪荒淚流不止:“魔君,你可還記得數月前佩玖的住房忽然爆炸?實則是他的枕頭下藏了一副你的丹青,那是佩玖用意念畫上去的,那日他要離去,卻帶不走那副畫,所以他便炸了雨紛園。他寧願將自己造成乃是練功走火入魔的假象,也不願讓人看到那副畫,因為他一直當攸冥是兄弟,朋友妻不可欺。”

我楞在原地,怎麽會呢?佩玖曾與我道他的枕頭下藏了大慌內各種美人的丹青,唯獨沒有我的。正想得入神,蕪荒抽泣出了聲,她掏出一方錦帕,哽咽道:“佩玖恐怕再也回不來了……魔君,你一定要救他。”

我懷著無比忐忑的心情接過手帕,上面清楚寫到:“蕪荒,今生我未負過誰,卻唯獨負了你,若有來世,定補償。我走後,勿念,勿尋。”

我被嚇得渾身是汗,心中已是驚濤駭浪,勉強擠出句“他方才來我這裏時還好好的,何以如此?”

正在此時,碧池神君攜阮芷來到,碧池面色沈重,直接開門見山道:“魔君,此事,有必要讓你知曉。”

接二連三的打擊,我腦中頓時嗡嗡作響,只求眾人安好。奈何碧池遞給一封書信,上面寫著“陸離親啟”四個大字,只是一眼,我已認出那是攸冥的字跡。

我顫抖著雙手打開書信,心中默念:上蒼保佑,不要再生事端。

信中內容,讓我痛徹心扉。這是攸冥第一次為我寫信,也是他最正式的一次苦訴衷腸,信中寫道:“陸離吾妻:

我不知你何時能見此書信,但當你看到此信時,請不要哭泣,因為你的淚就像我心上流出的血,會讓我倍感心痛。

時光如梭,正如朝如青絲暮成雪,正如高堂明鏡悲白發。人生如夢,夢如夏花,轉眼即逝。

我曾無數次抱怨自己這與天同壽的歲月太過於漫長,直至遇上你,忽覺得那點時光太過於稀少。

當你年少無知在大雷音寺中對我回頭相望時,你那紫羅蘭般的模樣已映在我的腦海;當你心念蒼生躍下萬丈懸崖時,你如明鏡般的容顏已闖開了我的心扉;當你在我面前狠心用天雷將自己前塵往事抹去時,你那絕望般的眼神已讓我肝腸寸斷;當你在我面前訴說你存在的使命便是為我攸冥而生、為我攸冥而死時,我雖不言,卻已淚千行。

至此,請原諒我不能陪你和我們的孩子度過餘生;也請原諒我的自私,明知你已有身孕,卻還出言把你傷害。

我很慚愧,尋你千年萬載,卻未給過你想要的幸福。

我不求自己還能有來世,只求今生你能安然無恙度過。

奈何橋邊,忘川河旁,為夫仍會等你。”

天蒼蒼涼,風微微吹。

樟尾山上若我未因暫時的言語而悲傷,或許還能多看攸冥幾眼。碧池終是說出了攸冥的秘密,他說,這件事,他曾對攸冥發過血誓,乃是打死也不能說的秘密。

碧池道,他午後去樟尾山尋攸冥時,攸冥府邸已是人走房空,就連宮娥侍衛也被他遣散了。這封書信,是他自竹樓上發現的原本應由我去發現的東西。

原來,萬萬年前,就在我跳下懸崖欲與魄召同歸於盡時,攸冥為救我,將魄召引至自己的身上。這事他曾對我提過,如今想來,當年自那洞中他說的那句“除非……”,完整的話乃是:除非我自願讓魄召占據思想!

從此,我回了西天,魄召的記憶被他送去入輪回。而他自己,日日夜夜過著與邪惡力量作鬥爭的生活,不能讓魄召出來禍害蒼生的同時,還要避免自己的思想不被控制。可想而知,我魂飛魄散的那幾千年裏,他一邊要兼顧我魔族的子民,一邊還得防止魑魅魄出崆峒印,這將是多麽痛苦的煎熬。

碧池還說:“五千年前你被鎖進離魂鐘,攸冥吸出侵入你體內的荒火,並替你擋去了所有攻擊,強大的撞擊力使得魄召徹底融入他的身體,從此魄召是他,他是魄召;這也就是他當年莫名其妙消失兩個月的原因。多年來,每隔一段時日,那股強大的邪惡之力便會攻擊攸冥,每一次他都是難以忍受的疼痛。

至於四千九百年前攸冥之所以去挑釁已抹去記憶的你,乃是因你歷天劫後昏迷不醒,他無奈之下只得將大量真氣灌入你體內,若非如此,短短五十年你如何醒得過來;後來,攸怕帶有大量的魄召真氣會對你有影響,遂才故意激你決戰於蒼梧淵,逼出你體內的真氣。衣衣的偷襲,確實是他沒有料的。

三月前,我邀你去幫我尋阮芷,不死山下的狼藉並非我與他在比武,而是他已控制不住魄召之力,在山下發狂。

今日是他最後的時日,生命與變成嗜血魔頭,攸冥只能二選其一,而他……別無選擇。”

我瘋狂地四處找尋攸冥蹤跡時,羅羅匆匆到來,說出了件令我心如死灰的事,他道:“屬下詢問了離恨天的陰司,衣衣,其實乃是由你為佛時的影子投胎而來,因她對你光鮮亮麗的身份心生嫉妒,遂世世同你作對。也就是說,你的影子一但消失,你便會不覆存在。

當年衣衣用自己的生死威脅神君同她成親,並要求神君不能同你說,她給自己下了咒,若是此事攸冥說出去,她便會當場斃命。如此一來……你也會消失在世間。”

我走過四海,躍過八荒,跑吐了血,摔傷了腿,仍未見攸冥與佩玖二人的行蹤。

可笑的是,我同衣衣鬥了數萬年,到頭來,竟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五千年前我因為攸冥負了我而心痛不已,很難想象,他在保衣衣不死的同時,還得眼睜睜看著我被天雷轟炸,被荒火炙烤,那又是怎樣一種絕望。

至此,我方明白他當日淚流滿面的心傷,哽咽如孩提的無奈;我也懂得了他說“酒太濃,斷人腸”時內心的酸楚。

攸冥多年的隱忍,他所做的一切,此時我心中所謂的傷,根本不及他的萬分之一。

如今攸冥成就了整個蒼生的安寧,成就了我的安然無恙,成就了佩玖遠離魄召之痛苦,卻唯獨沒放過他自己……

“誰面前一片雲裏霧裏的山;

推開門我是看風景的人;

轉一圈見仙外仙見天外天;

天地間我牽掛的是那一眼;

……

看一看前路彎彎;

見一見花落池邊;

聽一聽彈欲斷弦;

會一會地闊天圓;

轉一轉塵世凡間;

只不過一念之間……”

古道旁,高山上,煙雨蒙蒙,遠遠可見一白衣女子在山崗上翩翩起舞,輕輕吟唱,歌聲婉轉,回蕩於幽幽山谷。

我就像一個幽靈,飄浮在世間的每一個角落。

“攸冥,攸冥……”

每到一個地方,我便揚聲大喊,多麽希望他扭頭,對我笑得人面桃花,緩緩道:“想我了?”

……

又尋了些時日,風裏雨裏,我從未停息過,聽聞佛祖在五臺山上談論佛理。三千石梯,我每爬一步,便五首投地,念道:“弟子知錯,弟子願隨師父回去,望師父救回攸冥!”

一步,一跪,一句話,磕破膝蓋,撞爛額頭,血淚模糊。三千石梯,我跪得很是虔誠。

“弟子知錯,弟子願隨師父回去,望師父救回攸冥!”

……

我想,若我當年未步入紅塵,若我不貪念這紅塵,那麽,攸冥仍是謙謙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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