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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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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淵上日覆一日,歲歲年年,蒼梧洞中仍是昔日攸冥在時的擺設,我後來才曉得,曾經那無數個等待我的年輪,他便是在這洞中養傷度過的。

昔日攸冥種下的祝餘花在鬥轉星移、冬去春來的長河中常開不敗;可攸冥……離我而去已有兩百餘年。

這兩百年間,發生了很多事。譬如師父,重回九重天一如既往地做起了他那個讓人又愛又恨的活——司命;譬如佩玖,在兩百年前尋攸冥未果後,他洗心革面繼承了師父衣缽,當上了成華門的掌門,弟子三千;而蕪荒,依然無怨無悔、默默無聲地守在他身旁。

至於碧池神君與阮芷,聽說阮芷近來懷孕了,碧池正在為她籌辦一場盛世婚禮。前日裏帝休跟吉玉來看我,那陣勢才是讓人目瞪口呆,一家子人數能湊齊一桌子,二人分別背著一個,各自牽著一個,吉玉肚子裏還懷了一個,吉玉臉上洋溢著幸福,帝休眼中全是愛妻的笑容。

似乎所有人的結局都是美好的,那……說說我自己吧!

兩百年前我去五臺山求佛祖相救,一路跪完三千石梯,模樣已是奄奄一息。佛祖現身,乃道:“你可知錯,你可覺悟?”

我連連俯首由衷道:“弟子知錯,弟子覺悟,這世上,沒有亂生的緣分,執意改變,只會徒增悲傷。”

佛祖道:“可如今你已懷有身孕,不能再進佛門。”

換而言之便是,你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切後果,已無法挽回。我正傷心欲絕、泣不成聲之際,衣衣來到,面色隨和,她重重地跪在佛祖跟上,無比虔誠道:“要說悔悟,衣衣才是最該悔悟的那個,衣衣願代陸離回佛門,從此長伴青燈古佛,不問塵世,以此來贖弟子所犯下之過錯。”

我扭頭看向衣衣,命運跟我開了一場天大的玩笑,這個玩笑便是,我心裏住著兩個自己,一個為愛不顧一切撲向紅塵,一個被嫉妒蒙蔽雙眼一心想將另一個我趕盡殺絕。

至此,我才真正明白了佛祖那句“你可知錯”的真正含義,他問的不是我,而是衣衣,但又可以說成是我,因為衣衣就是我,我就是衣衣。真正的知錯,並非我能去執念山闖麒麟陣懂“謙卑”二字,也不是我現在的承認自己錯入紅塵。

真正的知錯,是可以一念天堂,卻不能一念地獄,衣衣便是我的一念地獄;此生也只有她願意悔改,我才算得上是一個完整而又健康的人。

我想,這也是當年司命願收衣衣為徒的原因,他是想幫我和衣衣化解矛盾,從而凈化我的心靈,只是後來局勢發展太快,導致了我跟衣衣沒有和解的機會;又或者冥冥之中天也註定,我必經此一遭。

這更是攸冥當年阻止衣衣自尋短見的更深一層意思,他並非簡單地讓我能活著,而是想讓我活得陽光,活得明媚。關於攸冥,那日我苦苦哀求,哭聲蕩氣回腸,直至佛祖攜衣衣策大鵬離去,始終未提過關於他的半個字句。

我坐在兩百年初見攸冥時的山崗上,任山風吹亂發梢,吹起裙擺。心中默念:攸冥,如今的你,又在何處?等待,短短兩百年尚且如此讓人憔悴,當初你究竟是有多煎熬,方等來投胎轉世的我。

想到此處,兩行清淚滾下……

“娘親!”

一聲無比稚嫩的話音響起,我忙將淚水抹去,只見彎彎曲曲的小路上念念腳步蹣跚,正一步一步吃力地往上爬,見狀,我心尖上一軟,心事褪去一半,令人禁不住嘴角上揚。他快滿兩百歲了,身高同凡間三歲孩童無甚區別。

我躍下山崗,彎腰將他輕輕抱起,問:“跟娘親說說今日都去了哪些地方?”

念念掰起肉嘟嘟的小手細數一番,擡頭對我笑得尤為天真:“今日念念見到了牡丹仙子,芍藥仙子,桂花仙子,蘭花仙子……”

我把他放在洞前,欲好生糾正他這只跟小仙女玩的嗜好,孩子自小的健康成長很是重要!

我一番對他諄諄教誨的話語剛到嘴邊,便聽見句:“看來我們攸念念有長進啊,改天羅羅哥再領你去見水仙花仙子、油菜花仙子、狗屎花仙子……”

見念念樂得眉飛色舞,還羅羅哥?我白了羅羅一眼:“可要本座幫你安排一場從年初到年底的相親宴?”

羅羅連連擺手,一把將念念抱起,他說:“我們攸念念的英俊,可是越來越像他爹爹了呢。”

念念仰頭用他那無比稚嫩的娃娃音問:“羅羅哥,爹爹外出何時能回,念念甚是想念他。”

羅羅一陣尷尬,將眸子看向我,我胸上傳來一陣疼痛,亦是答不出個所以然,倒是希望自己能答得上,奈何竟是啞口無言;趁眼淚留下前,我默默轉身向洞中走去。

十天後,碧池為阮芷辦的一場盛世婚禮如期而至。我正好要回樟尾山為念念取幾件衣服,就想著順帶領他去參加這場婚禮,讓念念見見世面,省得他眼中只有各種花仙子,尋紅顏知己,只有市場才擴大了,眼光才會跟著變得長遠。

兩百年來,這是我第一次出蒼梧淵,以往四海八荒內各種酒宴我從不過問,但碧池乃是攸冥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我沒有推辭的理由。

到了碧池府邸,那場面委實羨煞眾人,排場之大,足矣上青天;賓客之多,也足矣上九霄。我在這裏遇到了娘親,看見了父君,他二人仍然老死不相往來,然卻因為念念,他們常常發生口角之爭,二老疼念念,那是疼到了心窩子裏去,念念是他們的心肝寶貝兒,是他們的開心果。

我父君常常會說:“下一代天君,舍他取誰?”

我娘親立馬否決道:“下一代魔君,非他莫屬。”

就這樣,二人已掙了兩百年。

我還遠遠地看著佩玖與蕪荒,其實佩玖對蕪荒的態度早也發生了改變,只是他死鴨子嘴硬,一直不承認。

就比如剛才,蕪荒欲起身去倒水,佩玖趕忙起身攔住她道:“人那麽多,姑娘家家的,跟著瞎擠什麽?”,而後他便拿著杯子走了出去。

又譬如現在,佩玖總會有意無意地觀察著蕪荒的一舉一動,滿臉笑容中透漏的是知足。

對佩玖而言,蕪荒的生死不離、風雨相隨,是對他最長情的告白,這個道理,他佩玖一早就懂,應該珍惜眼前人,他亦不含糊,這點,他比我強得太多。

我原本最堅決的任務是看好念念不準他去將這市場擴得太大,奈何卻收到一個來自阮芷的請求。

她道:“陸離,碧池弄這麽大個排場,我緊張到難以呼吸,這個伴娘的任務,你務必要幫我!”

我難以置信:“我已為人母,怎能做伴娘?”

阮芷百感交集,硬是哭得梨花帶雨:“這……可如何是好,阮芷最美好的年華都用在了不死山底守護魑魅鬼君,到頭來,孤零零一人,無依無靠……”

“行行行,我就幫你這次。”,想起當年魑魅鬼君可是被我封印在崆峒印中的,此事我仍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遂答應了阮芷那樣無理的請求。

我指了指佩玖的方向,讓念念去找他。當念念似一個圓球一樣滾到佩玖跟前時,佩玖擡頭與我相視一笑。

梳妝臺前,百花仙子為我梳妝。我問:“仙子,我就一伴娘,無需隆重,隨意便可。”

百花仙子不答話,仍不停地為我盤著發帶著珍珠翡翠,還為我上了濃濃的紅妝,她感嘆道:“嘖嘖,就這臉蛋,就這眉間天然的紅花細,哪怕敷上牛屎也難遮去你這傾國傾城的美。”

我硬是運足了功力,方消化掉她如此獨具匠心的誇獎。

不待我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模樣,只聽外面大喊“吉時已到”。我急急忙忙出門時,百花仙子給我蓋上了個紅蓋頭,面對我的疑惑,她解釋道:“阮芷讓我將你打扮得跟新娘子一樣,然後再蓋上這紅蓋頭,讓碧池從中相認,若是認不出,晚上有得他好受。”

我這才站在鏡子前,見自己身穿紅莎大紅喜服,頭戴珍珠瑪瑙,容顏秀雅絕俗,自帶些許神靈之氣,一雙眸子美目流盼。無奈只得感嘆,穿過多少次這樣的衣衫,卻都是在參加別人的婚禮。

最終,我看在今天乃是她阮芷人生最重要的日子的面子上,又答應了她這接近荒唐的請求。

我被百花仙子攙扶出了大殿,聞擂鼓聲陣陣,絲竹管弦音優雅無比,人潮中發出震耳欲聾的起哄。

我心想,估計他們這是看見同時出現兩個新娘子,覺得很是稀奇,遂才興奮至此。

又走了幾步,起哄聲愕然而止,只剩擂鼓聲,唱歌之人喚了曲子,唱的乃是:“從前現在過去了再不來,

紅紅落葉長埋塵土內,

開始終結總是沒變改,

天邊的你飄泊白雲外,

苦海翻起愛恨,

在世間難逃避命運,

相親竟不可接近,

或我應該相信是緣份……”

聽歌,歌聲淒涼婉轉,催人淚下。就在此時,攙扶著我的百花仙子悄然離去,我頓時慌亂無比,又聽見正前方一陣“刷”的響動,那仿佛是偌大的綢緞被扯下的聲音。

綢緞落下煽起的風將我紅蓋頭掀起,霎時間我時手忙腳亂,這可如何是好,若被碧池看見豈不壞了阮芷的計劃?

我有些手足無措地欲將紅蓋頭拉上,不敢擡頭,只是用餘光掃了眼眾人,忽然發現自己身旁除了自己還是自己。

我大驚,來不及拉上紅蓋頭便一個猛擡頭。只是一眼……淚已千行。

那正對面之人,手拿一捧紅花,身著一襲大紅喜服,紅帶束發,模樣絕代風華;對我笑得人面桃花、瀲灩晴方。

淚水登時便奪眶而出,泛濫成荒漠;心中默念,若這是上天恩賜我的美夢,我希望時間是長長久久,永遠不要醒來。只見攸冥拿花向我走緩緩走來,他腳步輕盈,步步生花。

這一切,皆是太過於夢幻,我就希望時光能停留在這一刻,如此便可留住這個讓我朝思暮想、魂牽夢繞的男子。

攸冥走來,雙手為我抹去淚水,簡單一句:“吉時已到,我們該拜堂了。”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面孔,我哽咽道:“這,這是真的麽?”

“娘親,此事千真萬確,爹爹如假包換,是這樣說的麽爹爹?”

念念不知何時躲在了我的石榴裙裏,他忽然的探頭,令我哭笑不得。

攸冥點頭,用無比溫柔的話語說道:“千真萬確,如假包換!”

我又問:“這次來,是多久?”

攸冥用力一把將我攬入懷中:“生生世世。”

接下來發生的事……眾人捂臉低頭,竊竊私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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