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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納妾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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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基傲然挺立,威嚴的聲音遠遠傳出偏殿,“傳朕的旨意,加封皇甫惟明為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此戰若能拿下石堡城,朕將給有功將士加官進爵,厚賞三軍!”

一場連綿的秋雨剛剛下過,天空依然在飄著零星的雨絲,戰爭的陰雲籠罩著隴右大地,在戰爭面前,一切都要服從軍隊,糧食、壯丁、船只、牲畜,隨時都有可能被征用。

鳳翔以西,寬闊的滿是泥漿的官道上,遮著油布的糧車、裝有麥桿和幹草的大車、輜重車,還有巨大的浮橋船,搖搖擺擺地、吱吱嘎嘎地向前移動,天空中細雨飄飛、秋寒蕭瑟,剛收過的田畦和路邊的水溝都積滿了雨水,遠方的密林顯出模糊的輪廓。

唐軍踏著泥濘、冒著細雨,伴著吆喝和詛咒,雜著皮鞭地劈啪聲和車軸的吱嘎向西北挺進,聲勢浩大,有如海潮,不時可以看到官道兩旁,躺著奄奄一息的牲口或牲口屍體,還偶爾有一輛輪子朝天的大車。有時一隊騎兵沖入這股人流於是士兵們就不斷地叫喊、詛咒,馬也立起身子不停地嘶叫,一輛滿載糧草的大車,就會滾下斜坡,車上的人也跟著滾下去。

前面,車輛的洪流中間,士兵排成長長的隊列,踩著粘滑的泥濘艱難地行進。人流中夾雜著運載刀槍、弓弩等輕武器的馬車,押運兵就趴在車蓬,不斷的有人跑出隊伍,鉆進田野,蹲下去。

再前面是高級軍官的隊伍,大隊親兵擁自己的將軍,不時還可以看見幾輛馬車,裏面坐的是文官和參謀,一會走過一片密林,因爭奪休息地方而騷亂起來,一會兒又展開隊列,跨過小河,接著便有新的馬車滿載糧食、幹草和鐵蒺藜從兩邊湧入,偶然還有一小隊斥候騎兵搶到這個隊列的最前面。

再往前面是一個被散兵掃過的村子,瓦礫和燒焦的木頭堆中一堵殘破的山墻搖搖欲墜;破碎的油燈,變形的窗戶上扯著一張破紙在風中撲騰。還有一個掉隊的傷兵,綁著朊臟的粗麻布蹲在一輛癱倒的大車上,眼神陰郁而憂傷。

與官道平行的二裏外便是渭水,數千民夫正艱難地拉著一隊大船,發出低沈的、有節奏的、震人心魄的號子,大船上裝載著各種重型攻城器和車弩,尚未組裝雲梯、巢車、樓車,船舷兩邊還擺著一排巨大的地聽,船上還有可怕的霹靂車,需兩百人挽發;噴發火油的‘噴火器’,及一桶桶配用的火油,都被重兵護衛著。

這支隊伍是遠道而來的京師左千牛衛,約有二萬餘人,主帥為將軍董延光,他們的目的地是三百裏外的蘭州,行軍異常緩慢,隊伍已走了整整三日。

一支騎兵隊從隊伍旁飛馳而過,濺起大片的汙水,幾個士兵躲避不及,身上臉上都濺滿了汙泥,一個士兵跳腳大罵,“我操你娘!”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脆響,滿是汙泥的臉上又多了一條血紅的鞭痕。

一匹馬從他身邊疾駛而過,帶起一片風聲。

“董將軍!”

騎兵隊飛快地駛到董延光的身旁,秋雨連綿不絕,寒氣襲人,軍士厚衣不足,軍中已病倒數千人。

董延光滿臉褶皺的臉陰沈下來,眼睛裏閃過一絲恨意,還沒到鄯州,士兵已減員兩成,自己的士兵都是府兵,衣甲、被褥都要自備,家境窮一點的士兵,還穿著夏天的薄裳,自然耐不住秋寒。而皇甫右軍卻是由朝廷或地方供養,同樣是去打仗,可待遇何其不公。

按照兵部的部署,董延光只駐防鳳翔,防止隴右軍戰敗,被吐蕃突入關中,但他剛剛接到皇上密旨,命他率左千牛衛前去駐防蘭州,皇上此舉的具體用意他卻不知道,這也正是他的煩惱所在。

“傳令下去,全軍就地紮營!”

他馬鞭一直遠方,又森然道:“命前面的渭州刺史,給我準備三萬件冬祅,最遲下午送到軍中,否則我親自進城去取。”

……

邏些,陰影籠罩中的布達拉宮,東升的太陽正從茫茫滾動著的雲海中探出頭來,瞬間的光輝將布達拉宮照耀成金色,宛如一座巨大的雕像,莊嚴而肅穆,在宮下的廣場上,旗幟飛揚,號角聲嗚咽,三千多吐蕃騎兵列隊整齊,準備護衛他們的讚普赤德祖讚北巡青海。

在隊伍中央,有一輛十八匹馬拉的車,車身寬大,上面是一頂巨大的橢圓形的帳篷,仿佛一只神鷹的白色鳥蛋,在朝霞下熠熠閃光。

低沈而悠遠的長號聲再次響起,在蒼茫的天穹下回蕩,從高聳的布達拉宮上緩緩走下一行黑色的小點,仿佛是一隊出巡的兵蟻,漸漸黑點越來越大,是一群馬隊。近百名甲士簇擁著他們讚普赤德祖讚而來,他年約五十餘,方面大耳,身體壯實,一雙眼睛仿佛雪山上地神鷹,閃射著懾人的精光。

景龍三年,剛剛即位的赤德祖讚迎娶中宗養女,即李隆基之妹金城公主為妻(也僅是側室)。由於金城公主的努力,唐蕃在開元年間確定了邊界,雙方戰事平息,僅一些小規模的邊境沖突,尤其在開元十七年唐奪取石堡城後,吐蕃更是偃旗息鼓。等待時機。開元二十九年金城公主病逝後,吐蕃強硬派開始掌權,以大論倚祥葉樂(本書此人已死於南詔)為代表,他抓住隴右防禦懈怠的良機,於當年偷襲石堡城成功,一舉扭轉戰局。

又經過數年的積蓄,吐蕃兵力漸漸強大,此時,赤德祖讚的野心已膨脹到極點,他嘗到了偷襲的甜頭。八月,派大將鐵刃悉諾羅長途奔襲沙州,卻被沙州都督李清殺得片甲不留,大敗而歸。但箭已上弦,他的目標依然是富庶的隴右,為完成戰略目標,赤德祖讚決定出巡九曲,其實質便是親征,留新任大論尚檢讚主持國內政務。

赤德祖讚在百騎侍衛的護送下,緩緩來到車駕前,他向前來送行的吐蕃百官一一揮手告別,踏進了帳內,百聲長號聲齊鳴。騎兵開始出發,車駕隆隆啟動,在湛藍的天空下,向著遙遠的北方逶迤而去。

……

隴右鄯州,隴右、河西節度使皇甫惟明正跪在香案前聆聽皇帝陛下的聖旨,“……封校檢尚書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望卿能早日拿下石堡城,為朕分憂,欽此!”

“臣皇甫惟明叩謝聖恩!”皇甫惟明緩緩起身,從太監手上接過聖旨,笑道:“公公一路遠來不易,辛苦了。”

宣旨太監是個新面孔,名叫馬英俊,長一張馬臉,卻和‘英俊’二字達不上半點關系,歷史上在唐肅宗李亨臨終前的宮廷政變中,此人便是張皇後的得力幹將。

他將聖旨交給皇甫惟明,媚笑道:“恭賀皇甫大人得到了為相的資格(大唐為相必須要先取得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資格),他日回朝必能再高升一步。”

皇甫惟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笑著拍拍他的手,給了他一個暗示,回頭大聲喊道:“來人!速帶公公到內室喝茶歇息去。”

太監馬英俊一走,皇甫惟明又看了看聖旨,嘴角淡淡浮笑,看似清湛的眼睛裏卻閃過了一絲厲芒。皇甫惟明剛剛年過半百,但須發卻已經花白。他出身文官,長期的戎馬生涯沒有改變他儒雅的氣質,和高仙芝相比,他更象一個執筆的小吏,渾身透出一股子酸氣,仿佛科考多年未中的老舉人,但這只是表象,他城府極深,含而不露,他外表謙卑,卻野心勃勃。

他是太子李亨的授業之師,更是鐵桿太子黨,身在外心卻在朝堂,李亨的地位眼看岌岌可危,讓他深感憂慮,為防太子突然被廢。皇甫惟明和所有節度使一樣,用招募新軍名義,悄悄擴大編制,開始私募邊軍,僅短短三年時間便已募私軍三萬人,這支軍隊絕對掌握在他自己手裏,就是為有一天擁立太子登基所用,這一天似乎很遠,但在皇甫惟明的心裏,它卻越來越近。

握著這張薄薄的聖旨,他已經漸漸體悟出李隆基背後的深意,封自己為中書門下平章事,下一步就是要提拔自己入朝,極可能是任工部尚書,他知道這裏李隆基最擅用的名升暗降的手法,‘難道他已經察覺出什麽了嗎?’

應該是的,皇甫惟明想起年中時忽然封李清為豆盧軍都督,極可能就是知道豆盧軍中發生的事,便派一個無背景、無資歷、無經驗的‘三無人員’來沙州為官,他是新興的太子黨,皇上派他的意思應該是替自己遮掩,防止李林甫借此事發難,打亂部署。

‘哼!’皇甫惟明輕輕冷笑一聲,他知道李隆基似乎是在擔心隴右局勢不穩,但他的真實目的卻是在等時機,大家彼此都明白,但都不說破,就仿佛兩個明眼人在說瞎話。

‘董延光’,皇甫惟明將這個名字默默念了兩遍,或許董延光本人並不知道李隆基派他來隴右做什麽,但皇甫惟明卻知道,此人便是未來的隴右節度使,來替代自己的。

此次隴右戰役便是李隆基等的最好時機,戰役一過,無論是勝是敗,自己都需入朝述職,他李隆基等的就是那一天,或殺掉自己,或架空自己。

可是,他皇甫惟明又是那樣隨意讓人捏的嗎?皇甫惟明擡頭看了看天色,陰雲密布,細雨紛飛,他冷冷笑了一下,這場秋雨已經下得太久,是該變變天了。

他霍然轉身,大聲令道:“傳我的命令,命褚直廉一定要趕在吐蕃援軍未到之前,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拿下石堡城!”

他一定要趕在新年前,率大軍凱旋回長安,接受皇帝陛下的檢閱。

第七卷 西北望 射天狼 第179章 高原奇兵(一)

‘嘎嘎!’巨大的霹靂車絞盤發出刺耳的聲響,車下唐軍奮力拉扯著數十根粗索,突然爆發一聲大喊,士兵們一齊松手,一顆碩大的巨石騰空而起,直向高聳在懸崖上的城堡砸去,卻宛如一顆水滴掉進池塘裏,只在懸崖濺起一絲塵埃,城堡卻巍然不動。

緊接著,十顆、百顆,接二連三的巨石飛向空中,擊向城堡,大多數卻射程不夠,碰不到城堡的邊,砸在懸壁上滾落下來,剝下大片灰白色的巖片,偶爾幾顆擊中城堡,卻勁力已消,沒有絲毫效果,就仿佛收了賄賂的衙役,板子高高掄起,以挾風帶雨之勢劈下,到了肉上卻沒有一絲力道。

攻城車、巢車、箭樓在這裏統統沒有作用,百丈高的山崖仿佛浮在雲端,只有靠士兵的血肉沿著長蛇盤繞的狹徑沖上懸崖、在懸崖上用雲梯架上城堡,才可能殺入墻頭,但這三個環節,一個比一個難,一個比一個兇險,勢如登天。

但戰爭沒有選擇,明知是死也必須上,明知是絞肉機也要毫不猶豫將腦袋伸進去。慘烈攻城戰已經進行了兩日,唐軍的鮮血將狹窄的小徑染成刺眼的褚紅,連雨水也洗刷不去,仿佛這是用血巖鋪成的死亡之路。

路已經看不見,已經被一層又一層的屍首覆蓋,夾雜著殷紅的滾木和亂石,大火在石徑上熊熊燃燒。十幾架雲梯已經被燒得扭曲變形,木頭和下面的屍體被燒成一樣的焦炭,分不清哪個是木?哪個是人?

石堡城仿佛是惡魔的老巢,它需要用人肉和鮮血來奉養,轟隆隆的進攻鼓聲再一次響起,數千唐軍舉著巨盾向山崖沖來,揮舞著戰刀,抗著雲梯,踏著同伴屍體向上瘋狂地飛奔,仿佛在和時間賽跑。兩尺長的飛弩箭密如雨點,擊在城跺上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這是對石堡城唯一有效的武器,用巨大的車弩射出,一連發十箭。但它也無法洞穿厚厚的城墻,只能將吐蕃軍壓制住,無法用滾木或擂石封鎖道路,這時唐軍唯一可利用的間隙,精心挑選出的數百名善跑健兒在小徑上拼命地奔跑,飛弩箭射完之時,便是他們喪命之際,一根飛弩箭需要五百文的成本,密集如暴雨般的箭矢打得就是大唐的國力。

看過無數的評論說李隆基好大喜功,耗光的大唐的國庫,此言大謬。石堡城、積石、播仙鎮、南詔、羅斯,哪一戰不是為了捍衛國家的領土和利益。哪一戰不是為了大唐的榮譽,除非將隴右、河西拱手送給吐蕃人,除非將百萬大唐子女送給吐蕃為奴,除非將西域萬裏河山送給大食、吐蕃。這決非好大喜功,這才盛唐的風采,給後世的子孫留下一筆寶貴的財富。

數百名健卒終於沖上的懸崖,但他們離勝利依然遙遠,遙不可及,城上的吐蕃軍已經探出身來,數十斤的石塊和圓木如雹子一般密集落下,向剛剛觸摸到城墻的唐軍砸去,將他們的希望和生念、將他們的慘叫和絕望都統統淹沒在冰冷的石頭亂木陣中一場暴風驟雨般的木石雨後,懸崖上再無一個站立的唐軍。

進攻的號角啞了,士兵的腳步停滯了,當一輪血紅的殘陽映照在惡魔城堡之上,照在焦黑冒煙的殘木斷架之上,照在無數失去了生命的冰冷屍體之上,收兵的鐘聲終於響起,面對著攻城的失敗和無能為力,主將褚直廉頹然地低下了巨大的頭顱。

……

一支百餘人的騎兵在高原上的密林中飛馳穿行,越過一條條小溪,將一群群羚羊驚得四散奔逃,為首將領年紀約二十六、七歲,他的嘴唇微微上翹,鼻似刀削,目光銳利,顯得自信而堅強,黝黑粗糙的臉龐在一個多月的靜養中變得細膩而有光澤。

他便是在沙州遭遇戰中受傷的段秀實,此刻他已經完全恢覆了健康,因刺敵情有功而被兵部破格升為果毅都尉,李清欲留他在身邊,但他卻堅持要做一名斥候將。

在一個月前段秀實便已經出來,他的任務是繪制一幅從沙洲到九曲地區的行軍路線圖,他知道都督的意思,大戰面前,都督決不想做一條守戶之犬。

地圖已經繪出,哪邊是高山、哪邊有峽谷、哪邊有河流、哪邊是森林,都一目了然,但在九曲地區的一片密林旁,段秀實卻用紅色標上了一條重重的直線,五天前,他在那條直線的始端處發現一支奇怪的吐蕃軍,約二千人,他們盔甲戰袍明顯要比一般吐蕃軍做工考究,他們並不象來作戰的,而是象護衛什麽大人物,在他們中間簇擁著一輛用十八匹戰馬拉的馬車,馬車上是一頂橢圓形的帳篷,宛如一只巨大的白色鳥蛋。

憑著敏銳的直覺,段秀實立刻猜到那頂帳篷裏決非普通的吐蕃將領,就算不是吐蕃讚普也會是吐蕃大論一類的高官。

都督所給的時間已經不多,他無法再繼續追蹤下去,便當即返回沙州,不覺到了落日時分,段秀實一行來到一座低緩的高地上,高地上空烏雲低垂,霧霭掩住太陽,遠處便是甘泉水,在那片黑松林的背後,便是都督伏擊吐蕃先鋒的之處,沿著甘泉水再走一百多裏便是沙州。

“頭兒,樹林背後好象有動靜。”

一名感覺敏銳的唐軍伍長發現了異狀,樹林上空似乎冒起一片青煙,輕輕裊裊,在夕陽下顯得十分模糊。

“那是炊煙!”段秀實立刻判斷出來,對那伍長道:“你帶幾個弟兄去看看,小心點,別驚動他們。”

他一揮手,招呼其他人,“其餘的都跟我來。”段秀實掉轉馬頭,帶領眾斥候藏進了一片樹林。

很快,那名伍長飛速趕來,背後跟著五名唐軍,可他去時只帶了三人,段秀實的心放了下來,樹林那邊必然是都督的軍隊。

他猜得不錯,樹林背後正是李清的五千軍隊,已經紮營,在等候段秀實的歸來,營房緊靠甘泉水,巨大的木柵欄圍成一個半月形,段秀實進了大營,只見一排排整齊的帳蓬和棚子,一行行栓在樁上的馬,還有巨大的武器存放處,一簇簇相架而立的陌刀和長槊宛如新栽的灌木叢,卻沒有篝火,夜風吹來寒颼颼的,在大營的兩邊兩角各設有一座木制高臺,哨兵裹著厚厚的外套,在來回巡邏。

段秀實快步來到李清的帳外,帳簾一挑,迎面走出一人,卻是另一名斥候將項軒,他也剛剛回來,他的任務卻是想南探視,尋找吐蕃上次北上偷襲的道路,也隨便監視吐蕃是否會再次偷襲沙州。

“段將軍面帶喜色,一定是完成了都督的任務,可喜可賀!”

段秀實拱拱手笑道:“僥幸完成任務,那項將軍呢?是否得手?”

項軒搖了搖頭,笑容有些苦澀,“路是找到了,卻遇到風暴雪,無法前進,只得返回,比不了段將軍啊!”

聽到此話,段秀實的眼中卻閃過一絲異彩,“那都督聽到這消息一定大喜過望了吧!”

項軒的苦澀卻變成了得意,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如此一來,都督的後顧之憂便沒有了。”

“門口可是段秀實?”帳內傳來李清的聲音。

項軒拍了拍李清的肩膀,笑道:“去吧!都督叫你呢!他今天心情不錯。”

帳內,李清正在仔細地修補他的沙盤,他的沙盤起初粗糙,很多山和路都錯了,這幾個月他已經派人詳細勘察了地形地貌,基本上將沙州三百裏方圓都塑了出來,他這才知道,原來的管轄區竟是這樣大,連羅布泊都是屬於沙州。

從安西回來後,他立刻投入到備戰中。雖然兵部沒有指派他任務,但李隴基卻下密旨給他,準許他便宜行動,但前提是沙州不丟,不過,就算李隆基沒有給他命令,他也會自作主張行動。為此,他早在一個多月前便將段秀實和項軒派出探路,項軒帶來的是個好消息,暴雪封路,吐蕃軍無法走西北到沙州及安西,這便讓李清徹底沒有了後顧之憂。而現在他的目光便投向了隴右。從沙州到隴右約兩千餘裏,主要沿著今天柴達木盆地的北部,經過大小柴旦最後抵達青海,也就是今天青海湖,穿越青海的南面大非川地區,便抵達石堡城,卻是石堡城的背面。從理論上說方向是對,但事實上一路雪山皚皚,山勢連綿,要尋找一條行軍道路談何容易,如果要臨時找路,恐怕到了隴右,也已經是春暖花開。所以段秀實的任務就顯得異常重要和迫切。

按他所限定的時間計算,這兩天段秀實便該回來覆命,可今天,他剛剛紮下營,段秀實便回來了。

帳簾一掀,段秀實矯健的身影大步而入,半跪行了個軍禮,“末將參見都督!”

李清招了招手,命親兵將沙盤擡到一旁,又溫和地對段秀實擺擺手笑道:“不必多禮,來!坐下說話。”

見段秀實坐下,親兵又上了熱茶。李清細細看了看他的眉眼,等他喝了兩口熱茶,這才笑道:“看你的臉色應該是不負我的重望,快把地圖拿出來吧!”

段秀實趕緊從皮袋裏小心翼翼地取出厚厚一疊圖紙,將它們依次鋪在桌上,指著一條粗重的黃線道:“從這裏到日月山約十天路程,一路荒無人煙,但到大非川時會遇到零散的羌人,這些羌人倒無妨,他們還替我帶了路。要緊是須避開吐蕃軍的游哨……”

李清一邊聽,一邊順著這條黃線向前指看。要渡過六條河,還有一座大山的山凹,一路上森林茂密,湖泊眾多,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條紅線上,這條紅線很奇怪,從黃線中間向北延伸,畫的卻是虛線。

李清眉頭微微一皺,眼睛裏露出迷惑不解之意,“這條紅線代表什麽意思?”

“哦!這條紅線屬下馬上就要講。”

段秀實走過來,指著紅線起端的圓點道:“屬下在返回時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約三千吐蕃騎兵護衛著橢圓形的白色帳篷車,屬下跟了它整整一天一夜,但是離得太遠,看不見帳篷裏的人,但屬下憑經驗判斷,這帳篷裏不是吐蕃讚普便是吐蕃大論。”

“那你告訴我,你是怎麽判斷的?你又發現了什麽?”

段秀實想了想道:“屬下從三點可以判斷,第一、一般吐蕃士兵吃的都是炒麥和幹肉,但這支吐蕃軍隊吃的卻是大米,和普通士兵完全不同;第二、他們的盔甲做工考究、質地也優良,所騎馬匹都十分神駿,而且儀仗極多,這也是一般吐蕃軍不能比;第三、他們對那頂白色帳篷護衛極嚴,白天不用說,連晚上也有五百人不眠護衛,可以想象他的重要。從以上三點,屬下便可以下判斷。”

李清在帳內來回踱步,段秀實說的三點已經完全可以推斷出那就是吐蕃讚普,他現在考慮的不是這個問題,而是這赤德祖讚的出現對他的意義。

自己應該是一支突然插到吐蕃背後的奇兵,他們絕對不會料到自己會長途奔襲,自己手上已經有近七千人,除留下一千多豆盧軍守沙州,還有五千人,三千安西軍精銳,還有兩千由馬匪整編而得的騎兵隊,應該是一支悍軍了。

李清腦海裏的念頭越來越濃重,此刻天大的機會就在眼前,正是他建功立業之時,他若不抓住這個機會,才叫傻了呢!

想到此,他的手指在那個圓點上重重地敲了敲,自言自語道:“就是它了!”

次日,天剛亮,甘泉水開始喧騰,岸邊廣闊的平地上,集結著一隊隊盔甲鮮亮的唐軍,一共五千五百人,步兵們也騎著馬,需要戰鬥時他們再下馬作戰,陌刀橫在馬鞍上,兩刃閃著寒光,步兵大將李嗣業昂首而立,威風凜凜,旁邊是他的副將荔非元禮,卻使一把宣花大斧,一張血盆大口顯得更加猙獰,仿佛惡鬼出巡一般。

一千五百名弓弩手們也騎在馬上,他們腰胯橫刀,鞍橋上掛著圓盾,背上是精鐵打造的弩弓,伏遠弩、張弩、角弓弩、單弓弩,射程不同,作戰效果也不同,但並非弓兵才帶弓,和橫刀一樣,弓是每個大唐士兵必備的武器,新任弩兵統軍是南霽雲,這位在安西路上奪下豆盧軍第一箭的高傲將軍將把大唐最犀利的弓兵發揮得淋漓盡致。

騎兵則大多由馬匪整編而成,經過短暫訓練,配以唐軍的先進武器和盔甲,原來那支強悍的馬匪已經脫胎換骨,成為一支精銳的大唐騎兵,騎兵主將依然是白孝德,而副將便是荔非守瑜。

當然這支軍隊的主帥便是沙州豆盧軍都督李清,此刻,他的白馬在黎明的晨曦中閃爍著亮光,他那高高的銀盔下飄動著烏黑的長發,他看上去是那樣身材魁梧,威風凜凜,他要要率軍千裏奔襲的壯舉,讓所有士兵都為他的無所畏懼而深受鼓舞,尚武的鮮血在每一個大唐將士的身體裏沸騰,他們的臉上洋溢著不惜一死的堅毅。

嘹亮的號角吹響,沙州的大軍默默開始移動,浩浩蕩蕩開向遙遠的東方,沒有也歌聲也沒有琴聲,他們是一支高原上的奇兵,前進!讓大唐戰馬鐵蹄在吐蕃的國土上翻飛;前進!讓人頭做成酒杯血;但使龍城飛將在,不叫胡馬渡陰山!

第七卷 西北望 射天狼 第180章 高原奇兵(二)

夜晚一片清朗,遠山成一條黑色的弧線,向東消失在遙遠的天際。這裏是黃河九曲地區,原是吐谷渾之地,唐高宗龍朔三年,吐蕃滅吐谷渾,占領富饒九曲地區,這一帶也就成為了吐蕃進攻大唐的後勤基地。

在石堡城以南約三百裏之處,距黃河已不到二十裏,丘陵低緩,溪流急,山坡上樹林茂密,長滿了掛著脂香四溢的冷杉、雪松和柏樹,樹林外是大片已經枯黃的草地,直鋪到遙遠的積石山腳下,草地上隨處可見一群一群在此過冬的牛羊,這裏景色優美,星光和圓月下的夜晚顯得寧靜而美麗。

但在一片淺湖的北面,卻駐紮著一支吐蕃軍隊,人數約兩萬餘人,沒有柵欄,仿佛散放的羊群,密密麻麻的帳篷一直延伸有一裏多地。營地中間,卻有一頂白色的,橢圓如鳥蛋的帳篷,象眾星捧月一般被拱衛著,它自然就是吐蕃讚普赤德祖讚的營帳,而這支軍隊,也就是赤德祖讚的外甥吐谷渾王所率領支援石堡城的兩萬吐蕃軍,此時在此駐紮待命。

在距吐蕃大營約二裏的一片冷杉林裏,卻有四雙明亮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著吐蕃軍大營。銀華似練的月光下,他們發現了那只鳥蛋般的白色營帳,四人的眼睛裏同時迸發出一絲狂喜,其中一人急捂住嘴,怕自己的激動引來吐蕃的巡哨。這四人正是唐軍斥候,是李清所派出的五十支斥候小分隊中的一支,化裝成放牧的羌民,他們的任務是要找到那只鳥蛋帳篷,也就是赤德祖讚的行蹤。這支斥候小分隊的頭叫酒延昌,也就是玉門關驛的那個老兵油子,已被升為隊正,憑他豐富的行軍經驗,這支斥候小分隊在尋找了三天後,終於找到了吐蕃軍的駐地。

“十三郎,你們二人速回去報告,我在此盯著他們。”

酒延昌向手裏呵了一口暖氣,又使勁搓了搓快凍掉的耳朵,痛得一咧嘴,老實不客氣地搶過二人的酒壺,道:“你們是騎馬回去,可以暖身子,所以你們的酒壺要留下來。”

兩名士兵不敢抗命,迅速向樹林深處栓馬之處跑去。

……

吐蕃大營裏一片寂靜,士兵們早早地睡了,讚普也在營中,沒有人敢大聲喧嘩,一隊隊巡夜的哨兵在帳篷間穿梭巡查,在靠近赤德祖讚的營帳附近卻停了下來,掉頭而去,近五百名吐蕃精兵執劍而立,冰冷的目光比這夜裏的寒氣還甚。

那白色的帳篷近看卻極寬大,更有數十名讚普的貼身侍衛守在門口,帳篷內陳設金碧輝煌,各種器物皆是用金銀打造,精致而厚重,桌上有羊脂般的玉瓶,壁上掛著上好的盤羊角、牦牛尾,幾名漂亮的侍女正在收拾被褥,地上、床上綴滿了各種色彩絢爛的裝飾。

此刻,吐蕃讚普赤德祖讚盤膝坐在小幾前凝視著眼前的戰報,這是石堡城(吐蕃稱鐵刃城,這裏統一稱呼)的最新戰況,唐軍已增兵至三萬人,正不分晝夜地攻打城池,石堡城下所殺唐軍已不可計數,而已軍也損失了一千餘人,但唐軍依然不能越天險一步。

赤德祖讚默默站起身來,用手沾了點清水輕輕拍了拍額頭,他走出帳外,凜冽的寒風使額頭更加刺骨,但他的思路也變得清晰。隴右一戰,他的目的不是被動地防守石堡城,他的目標是隴右那片富庶而溫暖的土地,這也是每一任讚普的目標,經過幾十年的養精蓄銳,吐蕃已經到了最強盛的時代,擁有幾十萬帶甲士,更沒有理由不取隴右。

他的計劃天衣無縫,在石堡城內,有兩萬精兵藏而不露,在大非川,論莽布支率三萬軍隨時出擊,而吐谷渾王的兩萬軍也在待命,都是一天的路程,仿佛兩頭惡狼在遠遠地盯著獵物伺機而動。

赤德祖讚在等,在等待反擊的時機,而此時,唐軍已經疲憊,他們似乎並沒有意識到危險已經到來,還在拼命攻打石堡城。

‘是時候了!’赤德祖讚輕輕地拍著額頭,現在正是出擊的最佳良機,想到此,他回身低低的命令,“速命吐谷渾王來見我!”

……

李清的大營卻在一百多裏以外,藏在一座山谷之中,這裏是積石山的西段,三百裏內荒蕪人煙,嚴冬將至,以游牧為生的羌民們都紛紛遷去相對溫暖的黃河九曲之地,但李清異常警惕,巡哨的範圍延伸到營地的二十裏外。

他們一路艱苦行軍,用了十天的時間趕到此地。這裏山巒起伏,地形覆雜,藏身之處比比皆是,離石堡城約四百多裏,此時離段秀實發現赤德祖讚已經過了二十天,早就失去了吐蕃讚普的蹤跡,但赤德祖讚既然來監督隴右之戰,就應該離此不遠,除非他已經進了石堡城,那又另當別論。

三天前,他派出了五十支斥候小分隊四處尋找,可就在天快亮時,李清接到了兩名斥候兵的報告,在此西北約一百二十裏外,發現了他要尋找的目標。

積石山清晨的寒意幾乎要將人凍僵,光禿禿的山谷凝結了厚厚一層白霜,近兩百頂帳篷密集地挨著,帳篷外擠滿了吃早飯的唐軍,為了盡可能的縮小目標,也為了互相擠著取暖,每個帳篷裏住了近三十名士兵,主帥李清也不例外,李嗣業、南霽雲、白孝德也和他同住一帳,和士兵一樣席地而睡,地上只鋪了毛毯。

此刻他們已經起床,正圍坐在小桌前,一邊吃著早飯,一邊商討剛剛得到的情報,早飯是一杯熱水、一捧炒面還有一塊幹肉,幾乎和吐蕃軍一樣,長途行軍也只能如此。

“一百二十裏路,斥候用了三個時辰趕回,若是我們大軍,最少也要四個時辰,若從中午出發,那晚上便能趕到,用夜襲,殺他個措手不及。”

白孝德用拳頭輕輕地捶著桌面,眼睛裏流露出渴望一戰的興奮。此戰若能殺掉吐蕃讚普,這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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