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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納妾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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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懷中。

第七卷 西北望 射天狼 第176章 異鄉

安西都護府設在龜茲(今新疆阿克蘇一帶),至西漢起,它便是各個漢王朝統治西域的中心,此後幾經波折,貞觀二十二年,大唐滅龜茲國,正式在此設立安西都護府。

龜茲是安西人口最密集之處,駐軍一萬五千人,占了整個安西都護府駐軍的六成,從天寶二十五年起,唐王朝便漸漸開始將西域的駐軍職業化,把他們的家人從中原遷來,成為軍戶,安西距中原路途遙遠,糧食運送不便,軍人們便屯田以自給,這就是現在建設兵團的歷史淵源,這裏人種極雜,除當地土著外,還有漢人、昭武九姓人、盧水胡人;此外,又有突騎施人、於闐人、回鶻人等等。

李清一行走了整整五日,這一天傍晚終於遠遠地望見了龜茲城,這一帶河流縱橫,綠樹成片,白雪皚皚的天山象母親寬闊的臂膀,將它的四個孩子安西四鎮攬入懷中,遠方淡淡的晚霞把汗騰格裏峰的容顏映成寶藍色,輪廓分明地浮現在眼前。

“都督,那就是龜茲城!”荔非元禮興奮得大聲叫喊,他一指前方城池,所有的人都跟著歡呼起來,只見萬丈金光下,城墻巍峨聳立,大唐士兵們執戈而立,高高站在城樓上,傲視著大唐的萬裏疆域。

他們的歡呼聲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望,這裏已經人流如織,兩旁都是低矮的平頂屋,或用青石或用黃泥築成,一串串的店鋪裏擺著長安來的瓷器和綢緞,不時有牽著長長駝隊的商旅、碧眼高鼻的西域各國使團,從他們身邊擦肩而過,留下一股濃烈的腥膻之氣。這裏的風力比沙州更甚,朔風勁吹,黃昏時已充滿了寒意。當地的胡人已早早穿上厚厚的皮裘,漢人們的裝束也已經胡化,只有從他們打招呼的口音裏,依稀聽出一些巴蜀之音或長安官話,幾個皮膚粗糙的婦人直直盯著正探頭張望的李驚雁,仿佛在看雪山仙子降臨人間。

李清放慢馬速,靠近李驚雁的馬車笑道:“你不是來看風景的嗎?經過魚海時,那般美景也不見你有此時興奮。”

終於到達了目的地,李驚雁心情大好,她體質較弱,不勝風寒,早已經披了一件大紅狐貍皮的鶴氅,頭上戴著白色昭君套,淺笑一聲向李清低聲道:“李郎,走了這麽久的荒原和沙漠,其實我覺得還是城鎮人多處比較親切!”

李清亦笑道:“其實我也是這種感覺。不光是我,你看大夥兒個個眼中興奮,想必大家都憋壞了。”

他看看周圍沒人,便低聲對李驚雁道:“等會兒安頓好,晚上咱們逛街去,就我們倆。”

李驚雁眼露羞色,輕輕點了點頭。

在城門處交驗了文牒,一行人進了城。城裏更加熱鬧,龜茲城內約有十幾萬居民,一半左右都是漢人,大多是隨軍的家屬,也不少內地的無地農民跑來謀生。只見城內店鋪鱗次櫛比,城池中等,沒有規劃,感覺有些雜亂,基調以灰白色為主,樹葉都掉光了,顯得整個城內單調而擁擠,頗有異域的風格。

天色昏黑,各衙門都已關了大門,先期來鋪路的高展刀和高適也不見蹤影,無奈,李清只得包下了一家客棧,給大夥兒休息。

龜茲城內商人極多,各個客棧都已住滿,只有這個客棧生意不好,房間大半都空著,倒有點讓人奇怪,店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白胖男子,姓吳,長安人,來此處開店已近十年。李清他們的到來讓吳掌櫃眼睛笑瞇成一條縫,嘴都合不攏,幾乎都要咧到耳根,他鄉遇老鄉固然可喜,但老鄉能包下客棧,卻更是錦上添花。

他趕緊命令夥計們燒水做飯、收拾屋子,又惟恐夥計服侍不盡心,便親自跑去監督夥計們幹活。

“掌櫃,請慢走一步!”

李清卻叫住了他,向他招招手笑道:“我有話要問你。”

親兵找來一把椅子給都督坐下,掌櫃見他雖然年輕,可是氣度卻不凡(當然不凡,一進門便丟了一錠金子給他,讓他的眼睛現在還散冒金光)。

吳掌櫃腳步輕快地走上前,垂手陪笑道:“將軍有什麽事,盡管問!”

“我來問你,高大帥可在城內?”

這是李清最擔心的,安西疆域萬裏,若高仙芝出去視察,也不知要幾時才回來,剛才進城門時,他倒忘記問士兵了。

“將軍若是找高大帥,倒真是巧了,聽說坎城守捉那邊發生民亂,高大帥率兵鎮壓去了,今天上午才見他的馬隊回來。”

“什麽民亂?”

李清有些詫異問道:“安西常有民亂發生嗎?”

“民亂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吳掌櫃苦笑一聲道:“一大家子還有兄弟不合呢!更何況安西有數十個國家,各種民族、部落更是多如牛毛,爭水源、爭牧場,這砍砍殺殺是常有的事,高大帥少說有一半的時間都在解決這些頭疼事。”

李清正想再問問當地風土人情,這時,李驚雁的貼身侍女快步走過來,低聲道:“都督,小姐有事找你。”自從李驚雁離開長安後,就再不準侍女叫她郡主,只按普通人家的稱呼。

李清點了點頭,對吳掌櫃溫和道:“我的手下可能要在這裏住上一陣子,讓你的夥計們伺候好了,走的時候一起打賞。”

吳掌櫃連連點頭,趕緊到裏間安排去了,李清隨侍女走到後院,李驚雁的房間在最邊上,為裏外兩間,是這家客棧最好的一間客房,雖說是最好,但在李清看來,和長安最普通的客房沒什麽區別,桌上擺著五文錢一個的白粗瓷茶杯,用的倒是銅盆,可盆上坑坑窪窪,底部全是綠斑,或許還是漢朝張騫用過的古物。

地上鋪著最劣質的地毯,也不知用了多少年,好幾塊地方都已經腐朽,不過床鋪柔軟,被褥全是新的,只有這一點才勉強讓人看得上眼。

裏面房間裏燈光昏暗,只有一盞油燈,裏面油可能已經不多了,突突地抖著,將墻上的身影時而拉長時而縮小。外面風聲呼嘯,不時傳來砰地摔門聲,李驚雁正坐在床頭,眼睛裏顯得有些忐忑不安。

聽見外間傳來李清的腳步聲,她三步兩步跑了出來,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女人對男人也就格外依賴。

“這個客棧的條件是不太好,可是咱們人多,也只能住這裏,真是委屈你了。”

李驚雁搖了搖頭,手按住胸口道:“條件差一點沒關系,可我心裏就是有點害怕。”

“有我在呢!我就在你隔壁,不用怕。”

這是,‘咕嚕!’傳來一陣響聲,李清摸了摸肚子,笑道:“走!我帶你到外面吃東西去。”

李驚雁心中歡喜,連忙囑咐侍女幾句,又回屋披了件衣服,便隨李清出了客棧。龜茲城原是龜茲國都城,城北面是王宮和官署,而南面則是平民聚居區,中間有一條大街相隔,這條街也就成了龜茲城最繁華和熱鬧所在,李清他們住的客棧有點偏,從一條小巷裏走了好久,兩人才來到大街上,後面則遠遠跟著幾個親兵,盡量不打擾他們,但想單獨出來,卻已經是不可能了。

大街上很熱鬧,到處是酒肆和飯鋪,幾乎每個酒肆門口都站著一個胡姬,在風中凍得直打哆嗦,但還強作歡顏招攬客人,所有的鋪子裏都燈火通明。明亮的燈光帶著笑聲和罵聲從大大小小的門裏、窗裏宣洩出來。

“李郎,總沒聽你說過你的父母和老家,我問簾兒姐,她竟然也不知道。”

李驚雁笑道:“你如果不想說,那我就不問了。”

李清擡頭望著漫天的星鬥,回憶著自己的前世,就仿佛這燦爛的星鬥,往事似乎歷歷在目。可它們又已經變得極遠極遠,他微微一笑,“其實也沒什麽,我是蘇州人,從小便是孤兒,也不知是怎麽長大的,四處流浪,便到了蜀中。”

他想起一事,又笑道:“驚雁,當年在閬中,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把我這個小掌櫃放在眼裏?”

聽他提起往事,李驚雁有些難為情,微微嬌嗔道:“你不是不知道我當年的情形,長安那些人象蒼蠅似的,我只好躲到爹爹那裏去,那會把你這個臭小子看在眼裏。”

頓一頓,她又笑道:“你人雖臭,不過做的雪泥倒挺香甜的。後來爹爹也雖然學得你的配方,可就是做不出你那種味道。”

李清嘿嘿一笑:“你是不是就為了吃我的雪泥,才巴巴兒想嫁給我。”

“呸!雪泥是小雨做出來的,嫁給你有什麽用,人家才不是為這個呢?”

“那你說說,是為了什麽?”

李驚雁聽這家夥口無遮擋,心中又是羞澀又是甜蜜,想捶他一頓,可旁邊又有人看著,便悄悄將長長的指甲一翻,掐進他的肉裏,悄聲恨道:“以後不準想,也不準再問,知道嗎?”

龜茲的夜裏寒氣襲人,可二人卻宛如春風拂面,李驚雁快樂地嘆了口氣,低聲道:“李郎,你新年後不是要回長安述職嗎?你去和我爹爹好好談一談,好嗎?”

“恩!”李清輕輕點了點頭。

天空晴朗而布滿星鬥,一顆顆星星在快樂地眨著眼睛,空氣清新而寒冷,嘴裏已經可以呼出白氣,兩人似乎已經忘了吃飯,肩並肩在街上慢慢地走著,兩人的手早已經不知不覺牽到一起,誰也沒有說話,都在細細品味著兩情相悅的甜蜜。

李驚雁偷偷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飽含著愛戀。他高挺的鼻子、他輪廓分明的臉龐、他自信而堅強的目光、他樂觀而從容的微笑,他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個細節都是那麽深深地吸引著她,讓她感到無比安全,令她癡迷而不能自拔。此刻,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裏,她的心已經完全敞開,再也沒有任何束縛,她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全身心地依偎著他,只盼望著這一刻能永遠永遠,不要消失。

走過一棵大樹,李清站住了,他緊緊攬住她的腰肢,微笑著凝視她的眼睛。此刻他已經感受到李驚雁的身子在微微顫抖,可她的眼睛卻變得深沈而熱烈,她柔軟、濕潤的嘴唇似乎在一遍又一遍地訴說著同一個字,忽然,她一轉身用雙手摟住他脖子,渾身顫抖著,慢慢閉上了眼睛,美麗的臉龐勇敢地向他迎去。這一刻,她忘記了矜持、忘記了羞澀,她愛他愛到了極點,李清就是她的生命、她的心肝,這股愛力,仿佛光輝四射,將她包圍起來、叫她把過去的苦惱一概忘卻、叫她把所有日夜纏繞她地那些幽靈……疑慮、恐懼、郁悶、煩惱、無助……完全排除、完全摒棄。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的唇才慢慢分開,互相凝望著,頂著頭會心地笑著,此刻,他們的心再沒有任何隔閡,彼此都已明白對方的愛李清擁著她柔軟的身子,心中充滿無限愛憐,親了親她的耳垂低聲道:“你不是晚上害怕嗎?今晚我睡你外間,替你守夜如何?”

李驚雁輕輕點頭,“那我叫侍女和我睡。”

忽然,身旁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兩人扭頭,這才發現他們身旁約三步外,站著一個招客的胡姬,正滿臉尷尬地看著他們,她一直便站在這裏,大樹的陰影遮住了她,她不敢出聲、不敢移動半步,仿佛是一個被老師罰站的小學生,只眼巴巴地望著這一對忘我的情侶,度時如年,可眼中卻充滿了羨慕之色。

李驚雁頓時羞得滿臉通紅,躲到李清的身後,用指甲狠狠掐著他的背,埋怨他不看看清楚周圍有沒有人,李清卻打了個哈哈,對胡姬笑道:“我們其實是來吃飯的……”

第七卷 西北望 射天狼 第177章 高仙芝的忠告

天還不亮,李清便睜開了眼睛,身上已經加了一床被子,看起來是李驚雁夜裏起來替自己蓋的。房間裏很靜,可以聽見裏屋傳來李驚雁均勻的呼吸聲,她睡得正香。雖然裏間和外間並沒有門,甚至連門簾也都沒有,但李清的心中卻有一扇門,披上衣服,他躡手躡腳地走出去,又輕輕的把門帶上,生怕驚醒她的甜夢。

院子裏沒有人,廚房那邊已經傳來動靜,有夥計起來做飯了,空氣清新而寒冷,寶藍色的夜空裏,星星們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眨著眼睛,李清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心中充滿了輕松和愉悅。

天慢慢地亮了,客棧大堂裏擠滿了吃早飯的士兵,李清和幾個軍官坐一桌,有滋有味地品著一碗濃厚的羊肉湯。雖然後世的電影裏看多了長官如何和小兵打成一片,一張床睡,一桌吃飯,但那只是做秀,偶爾一次兩次可以,卻不能天天為之,否則會失威。軍隊講的是等級森嚴,講的是令如山倒,須恩威並施才是領軍之道。

雖然近三百人擠在一起,但客堂裏卻十分安靜,沒有喧鬧、沒有說話,每個人都在默默地吃自己眼前的食物,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馬蹄聲,接著是緊促的腳步聲,門口出現了高適急切而又沮喪的臉,“都督在哪裏?”

高適是李清派來先探高仙芝口氣的先鋒,他曾游歷西域與高仙芝有過一面之緣,也想投到他的帳下,雖然都姓高,但高仙芝卻看不上他。這次他是代表李清而來,高仙芝也客客氣氣接待了他,但話沒說完兩句,高仙芝便拂袖而去,丟下了一句重話:“請回去轉告李都督,他既然看上我的兵,給皇上說便是了,不必來找!”

李清將高適帶到自己房內,親自給高適倒了杯茶,遞給他笑道:“你是說高仙芝不肯見我?”

高適雙手捂著茶杯,讓冰涼的手體會滾燙的杯壁,細細地吮了一口茶,這才徐徐道:“我是昨天上午去了大帥府,先遞了名帖,他當即接見了我,但聽都督沒有將安西軍帶來,他立刻便翻了臉。”

說到此,他又嘆口氣,“都督,看來皇上已經給他下了旨,可他不甘心啊!”

高仙芝的態度在李清的意料之內,安西軍一共才二萬四千人,一下子借給自己三千人,而且還是他的精銳,被劉備借了荊州,那孫權還會高興嗎?

李清不在意地笑了笑,又問道:“那展刀呢?他又在哪裏?怎麽不來見我。”

“他無顏見你,已經先回沙州了。”

李清卻微微一笑,道:“什麽有鹽無鹽,當我是廚子嗎?”

他站起身,吩咐親兵備馬。高適詫異,又勸道:“都督,他話已經說絕,依我之見,既然皇上有旨意,諒他也不敢不從,反正都督已經來了龜茲,和解的姿態也擺出,不如先修書一封,他若肯見自然會派人來請,若不見,咱們也回沙州,省得去看人臉色。”

李清輕輕搖頭,“若只是單單道歉,你的建議倒也不錯,但我還想再問高仙芝借一千軍,所以怎麽也得去看看他的臉色。”

他大步走到客棧門口,已經有親兵將馬匹備好,李清問明了路,翻身上馬,在十幾個親兵的護衛下,直向高仙芝的官署飛馳而去。

高仙芝的官署在龜茲城北,騎馬一盞茶的時間便可到。大街上人來人往,晚上熱鬧的酒肆、飯鋪都已關了門,而各種商鋪卻一家挨著一家,珠寶店裏擺滿了珍珠、地毯店;皮膚黝黑的天竺人、真臘人開的寶石店。但更多的還有來自中原的絲綢、瓷器、茶葉,家家店鋪裏的商品都琳瑯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這時,身後卻一陣大亂,老遠便聽見有人在厲呼:“閃路,緊急軍情!”路人們跌跌撞撞躲到一旁,只見六匹馬氣勢如奔雷,粗聲敲打著地面,狂風一般向這邊疾駛而來,馬上三名軍人背著信囊,拼命地抽打著戰馬,人和馬的眼睛都瞪得血紅,如魔似瘋,這是八百裏加急,信遲到一刻,送信者斬!

李清急拉韁繩閃到一邊,六匹馬從他身邊風馳電掣而過,帶起的疾風將他的臉刮得生疼,但他心裏卻暗暗吃驚,‘緊急軍情?難道是吐蕃戰事起了嗎?’他的心疑竇大起,一抽戰馬,向信使消失的方向追去。

如果說東北方向那兩個半島國家還有什麽歷史名人拿得出手的話,除了李舜臣,那便是高仙芝了,不過高仙芝也早已是土生土長的唐人了。

高仙芝,高句麗王族後人,唐高宗總章元年,大唐滅高句麗,將高句麗的王族遷入中原,高仙芝的祖父也被遷徙到長安,他二十歲時襲父蔭授游擊將軍,後一直在西域服役,得安西大都護夫蒙察靈的青睞,才逐漸被提拔。此時,他任安西副都護,安西四鎮都知兵馬使,掌握安西的實權。

在大唐派系鬥爭中,他因夫蒙察靈的緣故被劃為太子黨,但事實上,他對太子李亨一直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態度,也極少回長安,甚至連太子黨核心人物韋堅都私下承認高仙芝其實並不是太子之人。高仙芝本人心中跟明鏡似的,歷朝歷代,軍權總是掌握堅決向皇帝效忠,他的仕途才會一片平坦。

此刻,這位安西之主,正輕捋長須,斜靠在椅上讀著長安送來的緊急軍情,吐蕃讚普赤向石堡城增兵二萬,又派外甥吐谷渾王率軍兩萬進駐九曲地區,從側面支援石堡城,而大唐隴右節度皇甫惟明也出鋒向石堡城進擊,唐吐間的隴右戰役已經打響。

李隆基則命令河西節度府、安西節度府(註:以安西四鎮為主體,比安西都護府管轄範圍小)各軍府嚴加戒備,防止吐蕃兩線作戰。

高仙芝輕輕將軍報折起,放到桌案上,目光中顯出一絲憂慮,他曾聽王忠嗣講過,石堡城天險,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只須幾百人便可抵擋萬人攻城,既然吐住石堡城那麽簡單,必然會進攻隴右地區,皇甫惟明有些心急了,誘敵深入隴右再關門打狗又有何不可,卻偏要去強攻之長,實在是不智,就算他想圍城打援,但敵我勢均力敵,一個部署不當,極可能被裏外夾擊。

“也罷,管好自己份內事吧!”

高仙芝嘆了口氣,思路回到安西防禦上,吐蕃若進攻安西,必然是先取播仙鎮和石城鎮,他拾筆在紙上寫下了‘播仙’和‘石城’四個字,微一沈吟,又隨手寫下了‘封常清’三個字,這兩個軍鎮必須重點防禦,領軍之將由熟悉兩鎮情況的封常清擔任便可,可是士兵卻似乎調配不過來,想到此,高仙芝心中不由有些惱怒,若李嗣業在,由他為副將,率三千最精銳的前軍便可守住兩鎮,可現在,這個最佳的方案卻沒有了。

兵將都被沙州都督李清借走,而且是一借不還,私自跨區調軍是大罪,若不是皇上的心腹太監邊令誠求情、若不是為鏟除那幫該死的馬匪、若不是豆盧軍離奇減員,他也絕不會借兵,本以為最多一月便還,可是……高仙芝的眼中閃過一抹恨意,手中的筆‘喀嚓’有聲被他折斷。

這時,門口有親兵稟報:“沙州都督李清在外求見大帥!”

“他居然還敢來見我?”

高仙芝霍地站起,手用力一揮,斥道:“不見!”

可親兵剛要走,高仙芝臉上的怒容已經稍微收斂,又叫住親兵道:“將他帶到小客堂去,用好茶招待,告訴他,我正在待客,請他稍等。”

小客堂內,李清正背著手打量高仙芝的官邸。他的官邸談不上豪華,但房屋做工用料都十分考究,和自己的府上一樣,也是用上好的青石砌成,似乎是某個龜茲貴族留下來的家產。一路上所見,印象最深刻的便是綠,在萬木雕零的秋天,惟有在高仙芝的府上才看到令人賞心悅目的綠色,在中原已經看膩的綠色,此時卻讓李清有一種驚艷的感覺。

小客堂裏布置也簡潔而雅致,當中放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只端端正正擺著一把橫刀,鯊魚皮做的刀鞘已經發黃古舊,看來有些年頭,旁邊是兩把方正寬大的椅子,椅子旁有專放茶杯的小幾,椅子背後則各設一個鬥大的青瓷花瓶,插著滿滿的尚未盛開的秋菊,再往下是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墻壁被刷的雪白,掛了幾幅‘大漠孤煙’或‘歲寒三友’之類,和那橫刀相配頗有一點殺氣橫秋之感。

李清等了半天,卻不見高仙芝出來,他也並不急,只將杯中茶品了一水又一水,最後直到這杯茶比清水還淡,才見門口出現一人。只見他約五十多歲,身材不高,卻十分勻稱,腰挺得筆直,行路宛如貓一般捷,再看臉上,皮膚光潔,沒有一絲皺紋,一縷黑須瀟灑飄逸,目光嚴峻、冷靜,這便是大唐赫赫威名的大將高仙芝。他年輕時是有名的美男子,如今年長,卻更添了一分成熟的魅力。

他已經到來多時,一直在觀察李清,自己足足晾了他半個時辰,可他依然不急不燥、悠閑從容,雖然年輕,可這份涵養功夫卻十分了得,讓高仙芝暗暗敬佩不已。

邁進大門,高仙芝呵呵笑道:“有客不便,讓李都督久等了。”

高仙芝的官職是副都護,品階雖為從三品,但其又被封為鎮軍大將軍,這卻是從二品的散官,再加上其掌安西實權,不管從年紀、資歷、威望,最高官品,他都是李清的老前輩。李清不敢怠慢,上前行了一個軍禮,“沙州李清見過高大帥!”

高仙芝微微頜首,笑著受了他一禮,手一擺,“李將軍請坐!”

有親兵給二人又上了茶,高仙芝端起茶杯,吹了吹,慢慢吮了一口,這才淡淡道:“李都督所來,可是來還我的兒郎?”

李清卻搖搖頭,歉然道:“李清到沙州赴任不久,卻發現沙州豆盧軍大半被皇甫節度使抽去備戰隴右,沙州幾乎成了不設防,再加上馬匪猖獗,李清不得已才向大帥借兵。不料兵剛至,吐蕃人偷襲便到,多虧安西兒郎驍勇善戰,才勉強擊退吐蕃人,但吐蕃人隨時可能再來,再募新軍也來不及操練,所以便奏請陛下,將這部分安西軍暫留沙州,李清也是迫不得已,故特來安西向大帥請罪。”

李清的話早在高仙芝的意料之中,但李隆基已經下旨調兵,他總不能說安西軍是他的私軍吧!對高適他可以擺臉色並趕出府門,對李清他卻不敢。且不說他是太子黨中後起之秀,如此年輕便為從三品,更主要是上一次,皇上一共封賞四人,李清作為一個下都督竟然也位列其中,這不得不讓他三思這中間的玄機。

況且,李清理由充分,為防禦吐蕃,這讓他更無話可說。吐蕃若占了沙州,就等於斷了安西與中原的聯系,高仙芝是個聰明人,既然木已成舟,就不必再去責難砍樹之人。

沙州名義上是屬於河西節度府,但實際上它卻是安西的門戶,就儼如後世的俄羅斯,它是歐州國家,但其大部都在亞州。沙州也一樣,它的軍政中心在河西走廊最北面的敦煌,但它西面邊界已經和焉耆鎮接壤,它西南面甚至將且末城也囊括在內,如果高仙芝一旦和李清交惡,就等於是高仙芝的咽喉發炎,李清可隨時扼住高仙芝的喉嚨,他也是深知這一點,才信心十足的來龜茲與高仙芝談判。

“既然朝廷已經下旨調兵,李都督收下我的安西軍便是,又何苦千裏迢迢,跋山涉水到安西來給我解釋。”

李清見他笑容幹澀,知道他心中不甘,便起身肅然向高仙芝深施一禮,道:“李清來拜見大帥,一是來向大帥道歉,二是想來向大帥求教用兵之道,上次沙州之戰,李清雖僥幸獲勝,但也折損千餘兒郎,尤其是弓兵,損失慘重,我實在慚愧,請大帥教我!”

高仙芝默然無語,半天才徐徐道:“那鐵刃悉諾羅也算是一代名將,雖然他更強於守城,但李都督能以少勝多敗他,也算是可圈可點,尤其是主動禦敵於境外,更可見李都督不被規矩所束縛,為將者就應如此。不過話又說回來,李都督確實是僥幸獲勝,臨陣指揮沒有天才,是要靠一場一場仗來積累經驗,但謀略卻要幾分天才,我有一句話送給李都督,算是我個人的一點淺見。”

李清精神一振,欠身道:“大帥請講,李清洗耳恭聽。”

高仙芝微微一笑,輕捋長須,徐徐說道:“七分陰謀,三分陽謀,交替用之,則鬼神莫測。”

說到此,高仙芝從懷中取出一份軍情,遞與李清道:“本來我是想留李都督在龜茲多住幾日,但隴右戰事已起,估計朝廷的加急快報也到了沙州,我就不留李都督了。”

這就是剛才自己在路上見到的八百裏加急快報了,猶豫一下,李清開口道:“我也知安西軍兵力不多,實在難以開口,但唐蕃戰事已起,我也不可能旁觀,所以想再問大帥借一千弓弩手,算是我私人承大帥這份人情,此次對吐蕃之戰後,我必將歸還!”

“私人?”

高仙芝的眼睛慢慢瞇成一條縫,李清的意思他當然懂。這和前一次不同,是他們兩人間的交易,李嗣業說他惜兵如命,那只是從公的角度,從他自己的角度來說,但李清卻知道高仙芝也是久經官場的老手,只要有利益交換,他如何不肯借兵。

李清緩緩地點了點頭,“不錯,是我以個人的名義借,和朝廷無關。”

“如果我不借呢?”高仙芝不露聲色問道,他緊緊盯著李清,眼睛裏閃爍著一絲精光。

李清卻淡淡一笑,指了指桌上的刀道:“這把刀外表古舊,和尋常橫刀沒有什麽不同,甚至還有不如,但我相信誰也不敢小看它,正因為它是擺放在安西大都護府的客堂之上。”

說到此,李清起身向高仙芝拱拱手,笑道:“多謝大帥的指點,也多謝大帥的好茶,正如大帥所言,戰事已起,我得回去了!”

說罷,他轉身便走,一直到門口時,高仙芝卻忽然開口道:“李都督,那一千兵,我借了。”

第七卷 西北望 射天狼 第178章 戰爭背後的戰爭

天寶四年秋,吐蕃寇邊,吐蕃讚普赤德祖讚以大唐在沙州率先越界為由,派論莽布支為主將向石堡城增兵三萬,窺視隴右,又派外甥吐谷渾王率軍兩萬進駐九曲地區,從側面支援石堡城,而大唐隴右節度皇甫惟明以戰要搶先機為上,也出兵五萬,命副將褚直廉為先鋒向石堡城進擊。

似乎所有的目光都圍繞在這座石堡城上,石堡城,吐蕃稱作鐵刃城,也就是今天的青海湟源縣,是唐時吐蕃人建造的險要軍事城堡,距城不遠處就是赤嶺(今日月山),唐蕃分界地。

石堡城背靠華石山,面臨藥水河,座落在一座褐紅色的懸崖峭壁上面,三面皆是斷崖,依一條窄徑而築,易守難攻,戰略地位極為重要。

開元十七年三月,朔方節度使、信安王李祎采取遠距離奔襲戰術,日夜兼程殺奔石堡城。吐蕃守城官兵措手不及,傷亡甚眾,石堡城再落唐軍之手,李隆基遂改石堡城為振武軍,留兵設防,自此,唐河西、隴右地區連成一片,吐蕃因石堡城丟失,遂向大唐求和會盟。

但開元二十九年,河西、隴右節度使蓋嘉運不思防務,石堡城被吐蕃偷襲成功,再度失守,後來天寶八年,哥舒翰率數萬大軍進攻石堡城,城上只有四百吐蕃軍,卻擊斃唐軍數萬人,最後才被哥舒翰用計奪下,哥舒翰也因此戰威名大震。被封為西平郡王,由此可見石堡城的險要和極其重要的戰略地位。

長安,大明宮紫宸殿內,大唐關於隴右戰役的內閣會議已經進行了整整二個時辰,氣氛異常凝重肅穆,連老邁的禮部尚書席豫也半靠在座位上,繃緊嘴唇,目光嚴峻。此刻,右相李林甫在向大唐皇帝李隆基進行最後的陳述。

“從長安、鳳翔調撥的十五萬石米已運至州,另外隴右軍畜力不足問題交太仆寺會商,從原州、隴州、鳳州、涼州調集馬、騾萬匹,再由當地官府出糧米補償,臣又與左相及戶部會商。從關內、劍南十四州征集三萬民夫,免其今年租庸。”

李隆基微微點頭,李林甫做了十幾年宰相,這些事已熟能生巧,自然會辦得妥當,他更關心的是軍隊調配,便又問兵部尚書裴寬道:“調京師軍向鳳翔(今寶雞,為長安西面門戶)增兵之事進展如何?還有河西、安西、朔方各軍府的兵力調配是否已經辦妥?”

裴寬跨出一步,向李隆基沈聲道:“稟陛下,京師左右威衛和左右千牛衛已開赴鳳翔。河西、安西、朔方各軍府均已處於一級戰備,可隨時聽候調令,所需軍械物資均已調撥完畢。”

“如此便好,雖此戰是吐蕃挑起。但我軍要掌握戰局的主動,前月,西突厥已被回紇所滅,而上月,契丹及奚的叛亂被安祿山鎮壓,北方諸事皆平,惟有吐蕃是我大唐心腹大患,它一日不滅,我大唐便一日不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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