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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南詔內訌(下)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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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來不及,王昌齡後退也來不及,眼看就要撞上,李清幾乎是出於本能,眼疾手快,一把將王昌齡拽了回來,“當心!”勁風撲面而過,將臉刮得生疼。

李清臉一沈,是什麽人竟敢如此放肆,進了杏園還這般飛速,撞了人豈不是王昌齡的責任。

馬車已經停了下來,後面一輛也在十步之外停下,兩輛馬車的車門幾乎是同時打開,面前一輛下來一個年輕男子,年紀和李清相仿,身材不高,他頭戴介幘,身著淡綠絲布交綾羅袍,腰束銀帶,是個六品官,再看臉上,面色慘白,顯得體質有些瘦弱,但目光卻明顯帶著一絲傲慢。

他看了看王昌齡,嘴角輕微一撇,幹笑一聲道:“我說是誰竟想以身攔我馬車,原來是王江寧,當真是老當益壯,哈哈!”

王昌齡見到他,臉上也流露出一絲鄙視,去年此人還叫他前輩,這中了狀元,當了官便換了稱呼,據說此人是李林甫的紅人,官拜從六品秘書郎,自己並未邀請他,倒自己跑來了,‘呸!還穿官服來,一個從六品有什麽了不起,老夫的朋友還是從三品呢!也沒象你那麽張狂。’

王昌齡回頭向李清望去,卻見他滿臉驚訝盯著黑暗處,順他目光望去,王昌齡呆了一下,他雖不好色,但眼中忍不住流露出一種驚艷之感。

只見暮色中漸漸現出一襲素白長裙,在月光,她不作任何修飾,也沒有任何化妝,仿佛剛從月間飄落下來的仙子,她的臉龐呈透明的晶白色,兩汪深潭般的眼眸裏,眼珠宛如千年寒玉,冰冷而透射人心,可就在她看見李清的一剎那,寒玉又變成了七彩寶石,射出熾熱而絢麗地光芒,本象巖石般剛硬的雙唇,忽然變得輕柔而豐滿,仿佛有千言萬語要說,可嘴唇只動了動,一個字也沒有能說出來。

不用再多說,讀者們都知道她是誰,李驚雁在萬般悲愁下,答應了大哥的請求,陪趙岳來參加曲江流飲,雖然後來她也後悔,但出於禮節,她還是來了,但萬萬沒想到,竟會在這裏遇到李清。

她驚喜交集,一時間忘了周圍的一切。

“郡主,你沒有事情吧!”

謙恭的問候聲將她驚醒,她看見一個讓她厭惡的人正站在身旁,李驚雁本能的向後退了兩步,不想和他並肩而立。

趙岳的臉刷地變成慘白色,猛地一回頭,惡狠狠地盯著李清,太明顯了,郡主看見到此人竟似完全變了一個人,他究竟是誰?

此刻李清的心中卻冒出一股酸意,他沒想到李驚雁竟然會陪另一個男人來。在李清看來,這就是約會,而且這個人他聽說過的,去年的新科狀元,才學極好,連岑參也在他之下,但他是相國黨人,他覺得自己有義務立刻就告訴李驚雁,他父親是中間派,她切不可和相國黨人來往。

最後好容易將自己勸相信了,讓她去跟趙岳約會吧!自己並不喜歡她,吃什麽勞什子醋,多管人家閑事?全是簾兒和小雨不好,開玩笑開得自己心裏有了鬼,自己已經結過婚了,怎麽可能再娶她,再說都是姓李,是不可能有結果的。

話雖這樣說,可見趙岳朝她走去,心中實在止不住那股兒酸澀,他忽然恨起李驚雁來,她怎麽能答應跟別的男人單獨出來,而且還是晚上。

“你是什麽人?”

趙岳眼光斜視李清,口氣傲慢,他職位低微,還上不得朝堂。並不認識李清。

李清卻不睬他,只對王昌齡道:“玉壺兄不是要去換地方嗎?我陪你去好了。”

此時李白負手站在幾步外,笑吟吟地望著這幾個年輕人,仿佛站在雲端裏悠悠哉哉看撕殺一般,王昌齡卻一把抓住李清的胳膊,將他拖了回來,他是過來人,中間的微妙一看便知。更何況李驚雁見到李清時的表情變化,就算瞎子也看得出來,他才不管李清想什麽,他是李清的朋友,更是他的大哥,既然郡主對自己的小兄弟有意,那又豈能便宜了趙岳。

趙岳碰了個釘子,心中惱怒,只得將李清的相貌牢記在心中,返身對李驚雁低聲道:“郡主,別理他們,咱們到別處去。”

李驚雁卻沒有動,她目光低垂,堅定地搖了搖頭,“對不起趙公子,我身體不好,我要回家了。”

“郡主既然來了,那就一起參加我們的詩會吧!”

杜甫不知何時冒了出來。他身上衣服已經煥然一新,當真的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雖然身子還是有些單薄,但神采奕奕,笑容裏充滿了喜悅和自信,他身後還跟著七、八個人,高適、岑參也在其中。

李驚雁忽然擡頭凝視著李清,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勇氣、充滿了期盼,所有的羞澀和膽怯都在這一刻通通消失了,她決然、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問道:“公子,你希望我留下來嗎?”

她的眼睛已漸漸閃現出淚光,李清心中突然有些感動。這份情感的直白,對擁有特殊身份的她,又是需要多麽大的勇氣,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中酒樓,那驚鴻一瞥,白雲仙子裙琚輕旋,他記憶曾經模糊,可此時此刻又清清楚楚地重新回到他的腦海裏。

這一瞬間,李清剛剛對她生出的一絲怨恨,仿佛夜霧見了朝陽,消散怠盡,一種男人特有的自豪充溢在他胸膛,他微微一笑,向她點了點頭。

李清的點頭,儼如濃烈的春意,立刻將李驚雁臉上,眼中的冷意驅逐得幹幹凈凈,她仿佛是童話中被施了魔法的冰女,而李清的微笑就是解除這魔法的咒語,也就從這一刻起,大唐冷郡主便從此消失了。

“郡主、你……”

趙岳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霍地回頭盯著李清,如果還能有一個詞能形容他此時眼神,那就是‘仇恨!’

“你到底是誰!敢不敢報上你的名字。”

“我若是你,就不會自取其辱,人家是堂堂的州刺史,豆盧軍都督,你算什麽!”

眾人閃出了一條路,一名六十多歲的男子在一群人地簇擁下緩步而來。雖沒有說過話,李清卻認識他,前左相、知政事李適之,現被封為太子少保的閑職,張九齡死後,他便是大唐文壇領袖,在文人中享崇高的地位。他是岑參專程請來的貴賓,他的到來,無疑為今晚的詩會畫上了濃重的一筆。

他冷冷瞥了一眼趙岳,掩飾不住眼中的厭惡,這個人曾是他最得意的門生,見自己失勢,便毫不猶豫投向李林甫,當真是個小人。

“這裏不是朝堂,趙大人,你走錯地方了。”

趙岳見了他仿佛是鼠見了貓,連連後退幾步,又不甘地狠盯了李清一眼,一轉身便跑得無影無蹤。

李適之上前,親切地拍了李清的肩膀,由衷感激道:“今天若不是李都督,我此刻就會在大理寺冰冷的牢房中,哪有機會來曲江飲酒。”

李清苦笑一下,忙躬身向他見禮,“少保大人過獎了,李清的路還很長,請少保大人將來多多提攜。”

“你就不必我提攜了,只要好好輔佐太子,你將來的成就將遠在我之上。”

李適之忽然覺得此話不該在這裏講,便哈哈一笑,對眾人道:“時候不早了,就開始吧!老夫的酒蟲可忍不住了。”

天空沒有一片雲,一輪圓月在青碧的曲江池裏穿游,孤獨地撒下一地清冷的光輝,地上、水面、樹上都染了一層銀白色,夜非常靜。

遠處,詩人們的笑聲將夜宿的水鳥們驚得無家可歸,杜甫的《望岳》正徐徐吟出,抒發他此刻的豪情和遠大抱負,激起一片喝彩聲。

李清和李驚雁卻沿著曲江池並肩而行,欣賞曲江夜色,他們身後,幾個侍女和家人著,在忠誠地履行自己的職責。或許,此刻的李驚雁更渴望成為一個平常人家的女兒,不被下人監視,她忽然眉頭一皺,向自己的貼身丫鬟做了個手勢,丫鬟會意,立刻拉著侍女和家人離開了他們的視線。

下人一走,李驚雁立刻活潑起來,她踮起一只腳,單腳在巖石上跳著,忽然童心大發,脫去繡春鞋,一手拉起長長的裙擺,將白玉一般的腳浸入淺淺的水中,沙石細軟,水滑溫涼,她用腳輕快地拍打著水花,喜滋滋地笑道:“公子,你不來試試嗎?”

李清搖了搖頭,微微笑道:“我若也下去,我們豈不成了兩個摸魚的頑童?”

李驚雁見他不肯下來,伸手撩起一串水花,如珍珠般散落,夢吟般地回憶道:“我從小就渴望光著腳踏進曲江池裏,可從來就沒有實現過,八歲那年,乳母躲著家人想偷偷帶我下水,結果被發現了,乳母被我祖父重重責打一頓,趕出了王府,這一晃多少年過去了,我以為此生再也沒有機會,今天卻實現了這個夢,公子,我心裏好高興。”

“你們皇室就是規矩多,我以前認識一個女子,她家門口就有一條小河,她和她妹妹天天都要下河戲水。”

李清忽然想到了楊花花,自己回來似乎還沒見過她,也沒她消息,或許是想兒子回老家了吧!

李驚雁莞爾一笑,“我知道,你說的是楊花花,她妹妹就是楊娘娘!”

李清沒好氣道:“三個女人一臺戲,真是不假,那你還知道什麽?”

李驚雁頑皮地眨了眨眼睛,象個小女孩似的嘻嘻笑道:“我還知道公子想把一匹癩馬賣出去,便搞一個什麽抽獎,結果抽中的人把公子告了官;恩!還聽小雨說,公子和瘋狗打過架。”

“胡扯!我什麽時候和瘋狗打架,這兩個家夥,掀我老底也罷了,還隨意篡改。回去找她們算帳去。”

說罷,李清挽起袖子,那架勢仿佛真要回去打架一般,惹得李驚雁咯咯地笑彎了腰。

“算了,她們兩個,我打不過!”

李清跳到一塊青石上,拾起一把石子,一顆一顆向水面裏打著水漂,李驚雁提著長裙小心翼翼向他走來,忽然腳下一滑。她立足不穩,急叫道:“公子!公子!”

李清見她要摔倒。急忙伸手向她拉去,卻沒註意自己的腳下借力之處全是青苔。一滑,他自己卻先跌入水中,‘撲通!’一聲水花濺起,將李驚雁也連帶撲倒。

“你沒事吧!”

李清慌忙將李驚雁扶起,手觸之處,幾乎就是她的身體,兩人象觸電一般,嚇得同時撒手。長裙拖水,李驚雁再次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到在他懷裏,將他壓坐在水中。

忽然,兩人都呆住了,仿佛雕塑一般,一動不動,李驚雁仰著晶玉般的臉龐,癡癡地凝視著他,李清幾乎是在抱著她的整個身軀,從她那雙癡情的眼睛,從她那純潔無邪微微傾斜地雙肩和修長柔軟的手臂,從她那美妙、同時又好象有點兒嬌懶的姿態,從她那甜糯而帶磁性的聲音,都仿佛送來一股淡淡的處女幽香,讓人感覺到一種難以察覺、溫情默默地魅力,一種含而不露、還點兒羞怯的柔情,一種難以用語言表達的東西,然而會使人砰然心動,會激起某種感情,當然啦!它激起的絕不是膽怯。

李清忽然一把摟過她的香肩,向她櫻唇重重吻去,李驚雁宛轉相就,四唇相接,她頓覺天旋地轉,迷失在她此生第一次踏入的最美妙的天堂之中。

“李郎,你娶了我吧!”李驚雁緊緊抱著他,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哭腔。

李驚雁的話仿佛是一根棍子,一棒將李清打醒了。

他沒有說話,而是將李驚雁默默地從水中扶起來,坐在青石上。

“你……討厭我嗎?”李驚雁感受到了他的冷淡,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淚水湧出她美麗的眼睛,最後竟失聲哭了起來。

李清嘆了一口氣,仰望著天上的圓月,半晌才道:“驚雁,我若娶你,簾兒怎麽辦?你的身份,能做妾嗎?”

李驚雁的眼睛裏閃爍著淚花,她脫口道:“如果我不要任何名份,只要跟你,你願意接受我嗎?”

李清忽然感到鼻子一酸,眼睛有點濕潤,他溫柔的將她披散在臉濕發攏好,又脫下外衣給她遮住身子,“別說傻話了,你是郡主,郡主嫁人怎麽能沒有名份。”

李驚雁緩緩挺直了腰,眼睛紅紅的,臉龐映照著聖潔的光輝。她堅定地搖了搖頭,“李郎,你錯了,只要能跟你,我寧可不要這個郡主身份,不說是妾,就算沒有任何名份,我也心甘情願!”

“你……”李清忽然無言以對。

這時,不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李驚雁貼身丫鬟驚慌而焦急地呼喊,李驚雁放開李清的手,卻又猛地撲入他懷中,摟住他脖子重重一吻,低聲輕呼兩聲,“李郎!李郎!”

隨即淚如雨下,轉身飛奔上了岸,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望著李驚雁被五、六個侍女擁進馬車,馬車絕塵而去,李清無力坐到大石上,俯視水中一輪孤月,他心亂如麻,頭一次生出了一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62章 密會太子

在城門關閉前,李清打馬進了長安城。李驚雁已經先一步回到王府,馬車就停在王府門前。回到自己房中,李清一聲不吭,倒頭便睡。簾兒見他只穿著短衣,渾身都是潮濕,而且臉色異常難看,也不敢多問,趕緊找了一套幹凈衣服給他換了,服侍他睡著,這才去找小雨問情況,可兩人想了半天,還是一頭霧水,這時李驚雁卻忽然出現在院子裏,她秋水含羞,神情靦腆。

小雨眼尖,一眼便看見了她,笑著跑了出去,“怎麽,又想來給我家公子蓋被子嗎?”經過近半年的相處,再加上李驚雁從不擺郡主的架子,她倆倒成為最要好的朋友。

“胡說!我……”李驚雁見簾兒走來,她忽然沒有勇氣說下去,臉脹得通紅,好在是黑夜,小雨沒有發現。

李驚雁偷偷向房裏掃了一眼,見沒有動靜,知道他已經睡了,心微微放下來,吞吞吐吐對簾兒道:“簾兒姐,我找你有點事。”

“來!到屋裏說。”簾兒的心異常敏感,她似乎感覺到什麽,便笑著拉住李驚雁的手向屋裏去,但李驚雁卻搖了搖頭,附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去你那裏睡?”簾兒有些愕然,想了想,又忽然笑道:“也好,咱們好久沒說說話了。”

“簾兒姐,我也去!”

小雨看出些名堂來。她們要去說體己話,卻把自己甩在一旁,這怎麽可以。

簾兒回頭看了她一眼,搖搖頭道:“公子夜裏若醒來,誰來伺侯,你要留在家裏。”

也不知小雨想到哪裏去了,她地臉兒忽然緋紅,緊咬著嘴唇。再不說一句話,簾兒向她暧昧地笑了笑,跟著李驚雁出院門去了。

圓月似乎變小變遠了,不知何時,夜空已是滿天星鬥,樹枝隨風輕拂。蟲兒在墻角鳴叫,夜靜極了。

更深月色半人家,

北鬥闌幹南鬥斜。

今夜偏知春色暖,

蟲聲新透綠紗窗。

次日天剛亮,簾兒便從李驚雁處趕回來,她似乎一夜未睡,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睛卻溫柔地看著尚在熟睡中的李清,輕輕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又鉆進被子裏。從後面摟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後背喃喃低語。“你呀!真是頭蠢驢子,人家郡主送上門來都不要。”

忽然。門外傳來銅盆打翻的聲音,聲音刺耳,立刻將李清從夢中驚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沙啞著嗓子問道:“簾兒,是什麽聲音?”

“是叫你起床的聲音!”

外間傳來小雨的賭氣聲,隨即又聽見她一邊在擦地上的水,一邊在嘟嘟囔囓:“明天就要赴任了。假如簾兒姐不能跟我們去怎麽辦?也不去問個清楚,萬一不行,還來得及找找關系。”

“說得倒是!”

李清忽然想到昨天李靜忠給自己的紙卷,太子要密會自己,他一下子坐了起來,卻覺頭一陣疼痛,想必是昨晚穿著濕漉漉的衣服迎風奔馬,有些受涼了。

“李郎,要不要我給你熬碗姜湯?”

簾兒見李清臉色不好,趕緊將他扶坐起來,又找個軟墊放在他的身後。

“不礙事,我上午還有事,得真的起床了。”

李清腳著地,只覺腳下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力氣,可太子還在太白樓等著,被人發現他私會外臣,可是大罪。李清心中不由有些埋怨,讓自己去東宮便是了,又何必在外面,若讓李林甫的黨羽見了,這又是一件東宮案。

埋怨歸埋怨,李清還是強打精神梳洗吃飯,小雨說得對,明天就要走了,可吏部、兵部、戶部,一樣都沒辦理交割,怎麽走!

巳時就是後世的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古人白天說“鐘”,黑夜說“更”或“鼓”,所以又有“晨鐘暮鼓”之說,長安各坊都置有鐘鼓,以備市民了解時辰。

李清今天沒有騎馬,而是坐老餘的馬車,李琳府邸在安仁坊,緊靠朱雀大街,而太白樓在靠東市的平康坊,過去需要一刻鐘,也就是後世的半小時。李清在車內閉目養神,車外人潮洶湧,他卻視而不見,昨夜之事仿佛是一場做不完的夢,天亮了,夢卻醒不了,想起心便痛。此刻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李驚雁,而是回到現實中來,雖然他已經高升,但宦海中暗流洶湧,他一個不留神邊會屍骨全無,李林甫看似受了挫折,但他樹大根深,又及時調整,豈是那麽容易對付,鬥爭還將繼續,而且會更加慘烈,自己已經和他翻臉,也只能硬著頭皮鬥下去。

“老爺,小人想和你商量件事。”

說話的是老餘,他是從中便跟隨李清的老家人,是個鰥夫,老光棍一條,家裏的事一直便是簾兒在處理,李清也從來不過問,倒也少和他們交流。

“什麽事?你說吧!”

馬車轉了個彎,離開朱雀大街,人明顯地少了,老餘穩住車速,這才徐徐道:“老爺,我想娶宋妹為妻。”

宋妹也是從中便跟李清的老仆嫂,生了三個孩子的苦命寡婦,跟了李清後,生活不愁,人也變得白凈豐滿起來,一起過了幾年,兩人也彼此有了感情。

“呵呵!這是好事啊!不過這事夫人決定便是,不用問我。”

“可昨天夫人說,這事要老爺同意才行。”

李清不由有些詫異,前兩日張旺娶妻,也是府裏的丫鬟,自己壓根就不知道,都是簾兒作的主,那時怎麽不來問自己,現在反倒問了。

他心念一轉,立刻明白過來,簾兒嘴上雖然不說,但她心中還是有一種很深的自卑感,不敢將自己當作正妻,這次又沒有她的誥命,而她的丈夫又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簾兒自然更是小心了,將委屈憋在心中,卻從不敢對自己明言。既想通這一點,李清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慚愧,立刻下定決心,簾兒的誥命,今天無論如何要向太子要來。

“這件事,夫人決定就是了。”頓一頓,李清又補充道:“將來府裏的事都是夫人說了算,你是老人,更要帶頭,知道嗎?”

老餘應了,將長鞭一甩,馬車加快速度,向太白樓方向馳去。

寒月廳在太白酒樓四樓,就是上次楊花花醉酒的那個房間,最靠邊上。雖然太子李亨是微服,但布防卻是異常嚴密,整個四樓都被包了下來,連夥計也不能到門口便被人從後門引入,所見之人皆不是東宮侍衛,而是些陌生面孔,個個目露精光、孔武有力,顯然都是武功高強之輩。看來太子還有不少隱藏的實力,這次東宮案,李亨表現軟弱,讓人有些輕視。如今看來,他也絕不是那麽簡單之人,否則日後也不會登上皇位,李清不禁暗暗生了警惕,告戒自己無時無刻都不能小瞧任何一個官場中人。

經過一道道嚴密的檢查,李清終於進入了房間,房間內收拾得異常整潔,雖是酒樓,卻沒有杯盞酒菜,一杯尚未喝過的茶還在騰騰冒著熱氣,太子李亨象一紙剪影般貼在窗前,負手凝望遠方。

他穿著很普通,青色圓領袍衫,頭戴高筒黑紗帽,倒象一來京參加科舉的士人,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沒回,只淡淡道:“先坐下喝口茶再說話。”

他慢慢轉過身來,臉色亦如平常一般蒼白,臉上毫無表情地看著李清,半天才徐徐道:“讓你來這裏說話,是因為我剛剛發現我的內宮裏有典簽,不知殿下找我有什麽事?”

兩人曾經有過一段不愉快,現在雖然已經和解,但並非真情感動,而是利益驅動二人又重新走在一起。故氣氛還有些尷尬,為了緩和氣氛,李清笑了笑道:“屬下昨天下午本想來東宮叩謝太子,但臨時被崔翹大人的夫人抓去相親,不過倒聽說李相國也頗有意娶崔家女兒為媳。”

前一半話讓李亨臉上露出會意的笑容,而後一半話卻讓李亨忘了表態支持崔夫人的決定,李林甫想拉崔氏家族,李亨心裏暗暗震驚。這些年來,崔家雖沒表態支持這一邊,若李林甫真得了手,恐怕崔家會變臉。不成,此事得讓韋堅出面,他兒子娶的也是崔家之女。

想到此,李亨的臉色轉緩,他已經從高力士那裏得到消息,原來杜有鄰案李清早就插手了,但一直瞞著自己,不過看在他最後挽救了此案,李亨決定不追究此事,但以後一定要防範。否則將來就控制不住他。

他溫和地笑了笑:“我找你來其實也沒有大事,你資歷尚淺,人脈不足,手下想必也沒有什麽好的人才。我給你推薦一個吧!替你做做雜事,處理文案之類。”

李清的心‘咯噔’一下,做做雜事、處理文案,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哼!剛剛還說在皇上監視他,卻又轉手對付手下,已所不欲卻施於人。李清不禁暗暗鄙視此人,他心中冷笑一聲,卻不露聲色,急起身欣然謝道:“殿下為臣考慮周全,臣感激不盡,但臣還有一個私事想請殿下成全。”

見李清慷慨應允,又聽說他有私事相求,李亨的笑容更明媚,呵呵笑道:“說吧!我也很少關心下屬,也該改改了。”

“臣的妻子尚是白身,依大唐例制,她應有誥命在身,但臣時間緊迫,來不及辦此事,想請殿下成全。”

李亨暗讚高力士高明,將這個人情留給自己,就算李清不說此事,他也會開口,李亨微微一笑道:“你妻子誥命之事,我已經在替你辦了,但卻不能急,你知道為何?”

“屬下不知。”

李亨背著手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笑道:“如果現在封你妻子誥命,她就得留京了,相反,現在不封誥命,在官府檔案中她就不算你正妻,可以隨你走,你可明白嗎?”

其實封簾兒誥命的奏請,禮部早就呈上去了,卻被高力士暗中扣下,他知道李亨在李清成婚時做得不厚道,所以便將此人情留給李亨,以拉攏李清的心。

李清恍然大悟,這確實是自己沒有想到之事,太子這一拉一打倒是有點手段,先給了人情,再裝個枷,但他心中隱隱覺得還有些不妥,卻又想不出不妥在何處。

停了一會兒,李亨又淡淡道:“你可知,鮮於仲通昨日已經進京了。”

李清默默無語,簾兒是他的義女他卻不來探望,他對自己的成見可想而知,想到自己在鮮於覆禮之死上負有的責任,李清心中不禁深為內疚,畢竟鮮於仲通對他有恩。

李亨象是知道他的心思,瞅了他一眼道:“那件事對他打擊很大,他不想見你,我已經命他回蜀了。”

說到此,李亨亦嘆道:“為換取崔光遠度過此難,崔、李聯姻之勢看來已經不可擋了。”

房間裏的氣氛有些壓抑,兩人都默而無言,李亨看了看天色,淡然道:“我不宜久留,得走了,就祝你一路順風。”

“殿下也要保重!”

李亨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想起一事,回頭對李清笑道:“你盡管回家收拾東西,各部門的交接手續,我已經差人替你辦了,到時你只需要簽一下字便可。”

李清與太子的密唔不過在彈指幾瞬間,三兩句話便結束。但李清卻明白,這次密唔是一個標志,標志著他正式披上了太子黨的戰袍,雖然太子還不信任他,但彼此都是利用,他又何必在意。

正想著,馬車便回到了李琳府,明日就要起程了,他還有很多事沒辦,生意那邊還得安排好,還要再去謝恩,雖然李隆基不一定見他,但姿態是一定要擺的。

還不到府門,李清透過車窗見府口站著十幾名侍衛,簇擁著一名身著黃衣的宦官,門房正向他們解釋什麽,忽然看見李清的馬車,趕緊向這邊指了指,宦官回頭,便大步向這邊走來。

‘難道是來封簾兒誥命不成?不象,那宦官手上沒有敕令。’

心念至此,剛才與李亨談話時心中產生的疑而不解之惑,此時忽然明白過來,太子說暫不封誥命自己就可以帶簾兒走,可是李隆基呢?難道他想不到嗎?以李隆基的精明,絕不會想不到,只有兩個可能,或許根本不需要人質留京,或許是另有隱情。

想著,見那宦官已經走了過來,李清急忙下了馬車。那宦官上下打量李清一下,頭一揚,眼睛朝天問道:“你可是沙州刺史李清?”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63章 再別帝京

李清見他氣勢傲慢,眼鼻朝天,心中自然明白,他無奈地搖搖頭,從懷中摸了顆明珠塞去,微微笑道:“可是皇上找我。”

這太監正是魚朝恩,前幾日他不收李林甫之禮倒並不意味他不愛財,只是權衡利弊,拒絕比收禮所獲的利益更大罷了,事實也是如此,當他‘如實’向皇上匯報自己拒收相國的賄禮,皇上雖沒說什麽,但明顯外派自己的次數多了。

而對李清他就沒有什麽忌諱,只管擺臉色要錢,一顆明珠塞來。魚朝恩的心中頓時樂開了花,立刻眉開眼笑道:“李都督猜得不錯,皇上命你火速進宮見駕!”

頓一頓他又在李清耳邊低聲補充道:“皇上今天心情不太好,李都督說話可要註意了,尤其不要隱瞞任何事情。”

‘此話是何意?’李清想追問,但魚朝恩卻不肯再多說一個字,只催李清速速進宮。李清無奈,只得向他拱拱手問道:“多謝公公了,不知該怎麽稱呼公公?容李清以後再謝。”

“李都督客氣了,咱家姓魚,宮中一問便知。”

“魚?”李清微微一楞,暗暗忖道:“難道他就是魚朝恩不成?”

此人八面玲瓏,深得太子李亨信賴,在吐蕃攻進長安後,又因護駕有功,在代宗一朝又繼續得寵,後來唐朝太監掌軍之先河,便是由他所開。

李清深深看了他一眼,將他的相貌牢牢記在了心中。

李隆基確實十分煩惱,一早有禦史彈劾範陽節度使安祿山向契丹契丹及奚用兵,教訓一下契丹和奚李隆基並不反對,對異族不僅要動恩,必要時也要用威嚴來壓。那契丹李懷節就頗為張狂,年初來朝時就先是要求自己將平陽郡主嫁給他。後來親事不成,便天天辱罵和親公主,是需要教訓教訓,更重要是安祿山雖為節度使,有臨機處置之權,但依然事事向自己請示。雖是異族,其忠心比一般漢人將領更為可嘉,是一根沒有腦子的直腸子,倒也能讓他放心。

李隆基惱火的不是這個,而是今天上午收到的另一份密報,隴右、河西節度使皇甫惟明私募之軍已經超過三萬人,三萬人,幾乎就相當於一個小的節度府了。

事實上他也知道,北庭、朔方、安西、安南甚至安祿山的範陽,哪個都護府、節度府沒有私募軍隊。各軍府府兵不過十之三四,就連兵力最集中的京兆地區。府兵滿員也不過六成。若不募兵,打仗根本無兵可用,難啊!他年年下令調查戶籍、追查逃兵,但兵源還是年年減少,根本原因是土地均衡被破壞,大量土地向朝中權貴集中,用來穩定兵源的土地沒有了,沒有永業田和口分田牽制,哪個農民還願意自掏腰包去當兵?

沒有自願兵,只能掏錢募兵,可錢在哪裏?本來就不是用錢來交稅。再加上這幾年朝廷的財政收入又是逐年銳減,去年滇東戰事,朝廷掏錢養了一部分軍。自從這個口子一開,各地紛紛要求同等待遇,開國以來就從不需朝廷負擔的軍費,一下子又怎麽可能拿得出來。

“難道只能睜只眼閉只眼嗎?”

李隆基嘆了口氣,邊境大將能夠自力耕生,不耗費朝廷糧餉當然好,但擁兵坐大又成事實,這確實是一件兩難之事,仿佛是一劑副作用極大的藥,明知道它會傷及肺腑,但為治病,又不得不喝下。

可是今天這份密告卻讓李隆基份外警惕,皇甫惟明曾是太子少保,是太子的死硬支持者,若他生了異心,率私募兵入朝,誰能保證自己當年發動的宮廷政變不會再一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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