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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南詔內訌(下)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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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已經吃過午飯,若崔夫人擺幾盤精雅可口的小菜,再置一壺小酒,他倒也能應付幾杯,可這樣大魚大肉,不說吃,連看都看不下去。

“不多!不多!李都督這麽大的身軀,怎能吃不下去,聽說你是住在我大哥的府裏,他們家最不註意吃,不如你就搬到我們家來住,包準你天天吃得爽快。”

話實在無聊,但崔夫人的表情卻異常認真,就在等李清的答覆。李清尷尬一笑,道:“謝謝夫人好意,李清過幾日便要赴任,就不必了麻煩夫人了。”

李清的話卻讓崔夫人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她暗暗思忖,這納采、問名、納吉,少說也得七、八日。還要納征、請期、親迎,這一套做下來豈不得一個月,來不及了,幹脆就象自己當年,什麽都不要了,往洞房一推,新人上床大吉。

想到此,她心急火燎地拉了把椅子,和李清緊緊挨坐在一起,把自己的丈夫冷落到遠遠地一旁。三十人坐的桌子只坐了他們三人,頗有點滑稽,讓李清不由想道第一天學書法時老師說過的一句話,‘疏處可以跑馬,密處不透風雨。’

“李都督,”崔夫人要按自己的經驗行事,“別喝茶,現在喝茶一點意思也沒有……盡管喝安西葡萄酒好了,冰鎮過,這酒後勁也不大。”

她取過一個大杯,親自給他斟了滿滿一杯,又給自己的三錢杯淺淺倒上一層,用丈母娘特有的眼光盯著李清笑道:“上元夜也沒敬你,今天一起補了,祝李都督今天高升。”

按照她的經驗,男人在喝下三杯酒後,自然而然會對女人感興趣。那時她再提婚事就容易得多,至於自己女兒能不能做正妻,她是有十分把握,以自己大唐郡主的身份,李清現在的那個女人自然得讓位。

貴婦人身上刺鼻的香味和熱烘烘的氣息讓李清有些吃不消,尤其是她的目光,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就仿佛自己真是她的女婿。

盯著血紅的葡萄酒,李清開始有些後悔,既然崔翹的眼睛與臉上已經被打腫,也就不在意再多挨兩下,自己真不該來。他眼睛微微向崔翹一瞥,見他仿佛酒肉面前得道的高僧,眼觀鼻、鼻觀口,既對滿桌的酒肉不感興趣,也對妻子過份好客視而不見。

“這個……夫人,實在抱歉,太子有令……下午我得再去東宮一趟,這個……酒,最多只能一杯,不能多喝,否則太子面前失禮……我恐怕不好交代。”

說完,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卻將酒杯倒扣在桌上,苦笑道:“這個……真的不能再喝了。”

崔夫人的細魚眼瞇成一條縫,心中暗暗冷笑,‘想用太子來糊弄老娘,做夢吧!也罷,看樣子此人酒量不小,多喝也無效,不如挑明了說。’

“李都督,聽說你二月成婚,不知娘子是那位大臣的千金?能嫁給李都督真是她的福氣。”

李清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要自己說是小戶女子,她必定會跳起來大喊。‘那怎麽行,不般配!’然後又會說,崔家怎樣怎樣名門,柳柳多麽多麽血統高貴而且賢良淑德,對自己又是如何如何一往情深,她現在不在只是去跟師傅學習刺繡雲雲。

既然猜到她的後續臺詞,李清又怎會給她機會說出來,看了一眼崔翹,便淡淡笑道:“我娘子也是大戶人家女子,玉真公主牽的線,皇上親自做的媒。這次李清提升,她也得了三品誥命,已經送到禮部備案,不日就將批下,多謝夫人關心了。”

李清猜得沒錯,崔夫人憋足了勁,就等他說是個小戶人家,便要好好給他補一補婚姻與前途二者的關系,然後再說說崔大人本是個一文不名的酸儒,娶了自己後婚姻美滿不說,還升了官,以他為榜樣,鼓勵李清娶自己女兒。

不料,李清的幾句話卻不軟不硬,仿佛那塞瓶子的軟木塞子,竟讓崔夫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又仿佛那後世的三峽大壩,將所有的郁悶之氣統統憋回,使崔夫人的臉燥熱得跟那座山城一般。至於她會不會去找皇上去查問、找楊玉環去確認,那已經不重要了,等她確認完,自己已經離開了長安。

“夫人酒量好象較淺,李清真是失禮了。”他再也不管自己走後崔翹會有什麽待遇,長身而起,向崔翹和夫人躬身施了一禮,歉聲道:“多謝大人和夫人的盛情款待,李清銘記於心,東宮確有要事,不能久坐,告辭了!”

崔翹將李清送出大門,想著簾兒,既替她高興又替自己心酸。雖然她不能姓崔也不能叫自己一聲爹爹,但與生俱來的舐犢之情卻又使崔翹替她感到欣慰,能嫁給這樣一個重情重義的好丈夫,也算是她不幸童年的一個補償。

“賢侄,你說的不錯,娶錯了妻子,就將用你一生來後悔。”

李清見他未老先衰,笑容中帶著一點淒苦,心中也替他難過,可婚姻之初,是他自己所選,他又能怨誰,自己又能幫他什麽呢?

“世叔多保重吧!”說罷,李清一拱手,大步下了臺階。

來時馬車拖沓,去時卻快如疾箭,崔府就象那鬧鬼的屋,要離它越遠越好,只一刻鐘李清便趕回了家。簾兒和小雨午睡尚未醒來,連日的疲勞和天不亮便去上朝,再加上崔夫人那杯後勁不太大的葡萄酒,使李清也睜不開眼,向院中的躺椅上一歪,便和衣呼呼睡去。醒來時已到黃昏,天高雲淡,空中一片金黃,李清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只覺神清氣爽,精力無窮,一回頭,見小雨正從屋裏出來,便指指自己身上的一床精絲薄被笑道:“多謝你了!”

小雨遞了一杯茶給他,圓潤的小嘴卻微微一撅,“這可不是我替你蓋的,謝我做什麽?”

“那是誰,簾兒嗎?”

“也不是我,我們也不知是誰!”

簾兒從窗子裏探出頭來,似笑非笑看著他道:“看看這被子就不是我們家的,更不可能是下人的,聽宋妹說下午只有驚雁來過,我估摸著是她的好意。”

“呵呵!簾兒,你那發夾還真不錯,是幾時買的?”

小雨抿嘴一笑,“公子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不好意思就算了,簾兒姐不會吃驚雁姐的醋,對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急道:“王大爺來了,已經在客房等你好久了。”

“王大爺?”

李清一楞,但他隨即便反應過來,是王昌齡,他找自己有什麽事?他忽然想起一事,驚得從躺椅上跳了起來,‘曲江流飲!’自己怎麽忘了。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59章 初見詩聖

李清大步沖到客房,李清所謂的客房其實就是李琳的外書房,因李清借住,李琳便將外書房改作李清專用的待客之所,還沒進門便聽房內傳來陣陣笑聲,其中夾雜著李琳清朗的笑語:“杜先生委實有趣,不如在我府上多盤恒幾日,如何?”

“難道是杜甫?不好,被李琳看上了!”

李清一步跨進屋內,只見屋內坐有三人,正中身著紫緞寬禪衣、面目貴氣和藹的,自然是這間客房的半個主人李琳。

右首之人古銅膚色、桔皮深紋,宛如鄉下老農進城,便是小雨口中的王大爺王昌齡。

再看左首男子,粗看似五十許,但細看卻只有三十出頭,時已至初夏,他還穿著春寒夾祅,頭戴粗麻介幘貨,顯得十分寒酸,他面色蒼白,臉龐削瘦,但目光清亮湛然,嘴唇棱角異常分明,宛如刀鑿斧銼,腰挺得筆直,正侃侃而談。

李清進來,三人都停住了話語,李琳起身呵呵笑道:“老夫鳩占雀巢,賢侄莫怪!”

“哪裏的話,讓世叔替我待客,慚愧啊!”

李清又回頭忙對王昌齡歉然道:“這兩日太累,不知不覺便睡著了,內子也不叫我一聲,讓玉壺兄久等了。”

“嘿嘿!小雨姑娘變內子了嗎?可喜可賀,是我讓她不要叫醒你的。”

王昌齡拉過李清的手指著那名男子道:“這就是前幾日我對你說的杜甫杜子美,住在城南少陵,我們皆稱他為杜少陵。”

李清默默看著他,“他就是詩聖杜甫,歷史上說他一生貧困,現在看來果然不錯。”

杜甫字子美,祖籍襄陽,出生於鞏縣,早年南游吳越,北游齊趙,天寶初年進長安求仕,一直困頓了十年,得人推薦,才獲右衛率府兵曹參軍事的小官。其詩大氣磅礴、哀民至深,凡讀過他詩之人,無不肅然敬之,李清也不例外,急對杜甫躬身施禮道:“小子久聞先生大才,今得一見,實在是幸會。”

杜甫去年自齊魯返京參加科舉失利,未能考中進士。他身子單薄,不能肩挑手扛,且無一技之長,子女又多,生活日漸窘迫,靠朋友接濟為生。前日,老友王昌齡忽然告訴他,有人願聘他代為處理文案,聘金頗豐厚,杜甫雖清高,但有收入養家總比向朋友伸手強,他考慮了兩日,剛作了決定。偏巧今天一早李清升官的消息便在長安傳開,杜甫也頗為動心,為沙州都督兼刺史處理文案,不就是他的幕僚嗎?

他來長安就是為了求仕,但因個性清高不善鉆營而屢屢碰壁,雖也有人賞識他,但大多是無權無位,或位小卑微之人,根本就幫不了他。而李清卻是長安新貴,若能在他手下謀一職,也有機會實現自己胸中抱負。事實上杜甫後來入蜀投奔劍南節度使嚴武,做他的幕僚,才得了一個檢校工部員外郎之職(有檢校二字,是指虛職,掛個名而已),大唐著名詩人大多是投靠權貴求取前途,象李白也是到處求仕無門,他們當時的處境,就仿佛現在北漂那幫不得志的文學藝術家一般,他們有真才實學,卻大多生不逢時,惟有死後得其名。

杜甫剛才與李琳一番深談,李琳也頗敬他的才能,也想聘他為自己的幕僚,這讓杜甫確實有些兩難。並非他不想去西域,正如李清對王昌齡所言,非進士出身而想擠身高品實在難之又難,所以杜甫還是想留京參加今秋科舉,而做李琳的幕僚一則可以及時參加科舉,二則照顧家人方便,李清的年輕和謙恭都讓杜甫有些驚訝,他急忙回禮道:“李將軍太客氣了,杜甫擔不起。”見李清笑容親切,面目和善,杜甫也漸去了拘束之心,他忽然又想起剛才李清之言,回頭對王昌齡笑道:“少伯兄幾時又被稱為玉壺?”

王昌齡瞥了李清一眼,佯怒道:“這稱呼是他獨有,當日我在儀賓為縣丞,他為主簿,現在我為布衣,他卻為都督,可見上蒼何其不公?”

李清哈哈一笑,“我手下無人,你們這幫老吏自然要跟我去。”

他看了看杜甫,剛要說話,李琳卻忽然插口道:“賢侄,杜先生我頗為中意,我也有意聘他,不如你讓與我。”

李清沒有立即答覆,他看了一眼杜甫,見他目光黯然,便知道他的心思,淡淡一笑道:“我當日便給玉壺兄說過,杜先生最好還是參加科舉,其實留在長安最好,但這事關杜先生前途,李清絕不勉強,杜先生可自己決定。”

杜甫嘆了口氣,低聲吶吶道:“李將軍,抱歉了。”

李清見王昌齡臉色不豫,手一擺,止住他的話頭,對杜甫笑道:“杜先生身邊朋友眾多,可否給我介紹一個有才學的朋友?”

杜甫見問,低頭凝神細想,忽然想起一人,笑道:“我確實有一個人可以推薦,此人務實幹練,文采出眾,詩寫得極好,尤其擅寫邊塞詩,他最喜到西域游歷,上月剛才安西歸來,正在長安求仕,不知李將軍可有興趣?”

“邊塞詩?”

李清心念一轉,便脫口而出,“杜先生說的可是高適?”

杜甫與王昌齡對望一眼,一起撫掌大笑,“正是此人!”

李清又驚又喜,高適後來任劍南節度使,非一般詩人可比,得此人為屬下,是自己的幸運,急道:“我也久聞其名,不知他現在在哪裏?”

王昌齡見有人替代杜甫,對杜甫跳槽的一絲不滿也拋到腦後,他呵呵一笑,“不急!不急!今晚曲江詩會便可見到他。”說到曲江詩會,他忽然醒悟,“不好!再不走可來不及了。”

“是!是!快走,快走!”

李清連聲催促,但李琳卻叫住了他,“莫非賢侄也要去參加曲江詩會麽?”

“我哪裏會做詩,我去喝酒!”李清隨口應道:“世叔有事嗎?”

李琳的眼睛裏閃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搖了搖頭,卻對杜甫笑道:“杜先生請暫留一下,我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等會兒千萬莫要報我的身份……恩!只說我是你朋友,叫李陽明,須低調些。”

在李清眼裏,詩人大多有點神經質,且嫉世憤俗,個個都糞土朝中萬戶侯,惟恐他們聽了自己的名字去,便寫個什麽‘小人躡高位,英俊沈下僚’之類的詩句流傳千年。

王昌齡哈哈一笑,“你想得太多了,好!就依你。”

大街上人不多,二人縱馬前行,穿過安仁坊,向長安西南而去,行至朱雀大街,李清忽然聽到後面有人在叫他,一回頭,只見一輛馬車飛馳追來,車窗上露出一張白胖的笑臉,在拼命地揮手,卻是太子李亨的貼身宦官李靜忠。

王昌齡見是一名宦官,臉上立刻陰沈下來,低低一聲冷哼,對李清道:“今晚我是司儀,不能晚去,不如我先一步,你自己來,就在曲江池杏園,只說是我的朋友便可。”說罷,王昌齡一催馬,先走了一步。

“李都督,恭喜啊!”

不等到近前,李靜忠燦爛的笑容就足以將整個朱雀大街照亮,可在李清看來,他的笑容裏似乎還多了一分深意。

“李公公這是去哪?”李清一邊問著,一邊慢慢靠近了馬車。

“我去你府上找你,你家人說你剛走,往曲江池去了,咱家好容易才追上,可累死了。”說到此,李靜忠輕輕拍了拍胸脯,仿佛他是跑馬拉松追來似的。

“李公公找我有事?”

李清微微一楞,應該是太子找他有事。

李靜忠伸手拉過李清的手,笑容依然明媚,“也沒什麽,太子殿下只想問問你幾時搬到新房去,他會派東宮侍衛來幫忙。”

可李清卻感覺手上卻忽然多了一支小紙卷,他心下凜然,亦拱手笑道:“那就麻煩殿下了!”

李靜忠眼睛微瞇,緩緩地點了點頭,隨即催馬車離去。

李清一直出了啟夏門,這才打開紙卷,只見上面寫著一句話,‘明日巳時,太白樓寒月廳’。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60章 曲江流飲(上)

每年新科及第總有曲江賜宴的盛事,新科進士們乘興作樂,放盤於曲流、盤隨水轉,輕漂漫泛轉至誰面前,誰就執杯暢飲,再罰詩一首,遂成一項文人雅趣,漸漸的,三五朋友聚會,也行此風,唐朝風流,文人們更要攜舞姬歌女前來助興。

時已至夏,夜間的曲江流飲頗為時尚,水面放一木盤,盤上明燭高杯,如明月隨波,杯內瓊漿玉液、身畔瑤池仙女,在萬千星鬥下,攜美暢飲,卻為人生一大樂事。

初夏的曲江池就是到夜間依然人影如織,熏香的夜風輕拂臉龐,成雙成對的才子和佳人,留戀著夜色不肯歸去,才子拍著胸脯在佳人面前說一說自己理想抱負,迎著佳人癡戀的目光,才子隨手摘下濃姿半開花一朵,插在佳人發鬢,或換來佳人芳心、或換來老農臭罵。

李清抵達曲江池已是暮色初升,天際半明半暗,湖光水色、熏風垂柳,讓他心曠神怡,可騎馬繞了一圈,卻不知杏園在何處,有心問一下路,可人家郎情妾意,如膠如漆,李清‘餵’了兩聲,要麽水潑不進、聲波彈回;要麽空對山鳴,不聞回音,無奈,只得自己尋去,杏園麽?總歸杏樹多處便是,可是杏樹又長什麽樣子,李清撓了撓頭,卻是半點也想不起。

好容易見一人形影孤單,正牽著馬對湖怔怔發楞。李清大喜,上前施一禮道:“這位公子,打擾了。”

那人回頭,卻不是公子,年已四十許。只見他頭戴一頂硬襆頭,額頭飽滿,目似朗星,長而挺直的鼻子倒和自己有點相似,頜下三縷長須隨風輕擺,面色滄桑,略帶一點仆仆風塵,他體形碩長,身著白袍。束胡革,腰挎三尺長劍,氣勢凜然,頗有三分俠意。

他上下打量一下李清,隨即拱手回禮,微微笑道:“公子找在下何事?”

李清見他眉宇不凡,心中頗有好感,笑道:“我想去杏園卻不知路,想請教先生。”

那人笑了,翻身上馬對李清道:“去杏園,跟我走便是。”

“先生也是參加詩會的麽?”

話一出口,李清便覺唐突。忙歉然道:“我見先生氣質不凡,便以為定是參加詩會。話語唐突,有些失禮了。”

那人又看了一眼李清,忽然問道:“這位公子貴姓,我好象是第一次見你。”

“在下姓李,無名之輩。”

李清心念一轉,聽口氣此人真是來參加詩會的,又不知是哪一位名人,又微微一笑補充道。“在下李陽明,西市商人。不會寫詩只會喝酒,是王江寧之友,不知先生貴姓?”

商人在大唐地位極低,主要指在士大夫眼中,所以白居易才說,老大嫁作商人婦,或是商人重利輕別離,充滿了貶低之意,但在普通的百姓眼中,商人卻又十分尋常,和士卒、農夫並無區別,所以大唐商人地位雖低,但商業卻繁盛,就是這個原因。

那人見李清坦然自稱為商人,也直言說自己不會寫詩,心中頓時對他印象大好,便豪爽一笑道:“我姓高名適,字達夫,也好飲酒,近十年來浪蕩江湖,無依無憑。”他就是高適,杜甫要介紹給自己的高適。

李清一陣驚喜,卻又微微有些失望,總覺得他年紀應與自己仿佛,不料竟已是中年人,這也難怪,沒有數十幾年的苦讀,怎能名滿天下,故大唐入仕者大多三十以上,象自己二十七八歲便升都督,純屬怪異。

“先生哪是無依無憑!”

李清手一指他身下的火炭駿馬,笑道:“它不就是你的依憑麽?”

高適見他說得有趣,不由哈哈笑了起來,“李公子說得極是,天下無依無憑之人,倒真的沒有。”

頓了一頓,高適又道:“我聽王江寧說,他有個朋友是個官商,莫非就是李公子。”

“不錯,正是我!做官治國,做商養家,公私都要兼顧才行。”

高適卻搖了搖頭,語重心長道:“我並非是針對李公子,但又做官又做商,往往會公權私用,最後得不償失,李公子要當心了。”

李清淡淡一笑,“我只是一介小吏,先生言重了。”

話似乎有點不投機,但此時兩人已經來到杏園,李清老遠便看見了自己的管家張旺,正指揮著十幾個家人在湖邊布置會場。

高適忽然發現自己的朋友,便向李清告辭,大笑著迎了上去,他的朋友李清卻見過,另一位邊塞詩人岑參。李清暗暗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很多事情往往就是這樣,想象著很好,在腦海裏描繪得絢爛多姿,可一旦真的接觸了,卻往往感覺到不是那麽回事。高適就是如此,雖然外表親切,而且他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但李清卻覺得自己與他有些格格不入,或許,象杜甫、李白這些詩人們只適合寫寫詩,從政卻未必比得過楊國忠,這就好比後世地科學院院士只是某一領域的專家罷了,而地方領導卻偏要將他們當作萬能的神。

杏園在曲江一角,占地頗廣,每年三月三上已節時,吏部便會在這裏舉行新科進士宴會,但平常也對普通百姓開放,這裏水流和緩,最適合文人舉辦曲江流飲的活動,王昌齡搞得這次夜飲,本是十幾個朋友間的聚會,卻因為李清對張旺的一句吩咐,‘揀最好的做’,張旺自然也不遺餘力的宣傳,結果只是十幾個朋友間的聚會便成了一件盛事,這看詩之人卻遠遠多於做詩三教九流都往這裏趕,就仿佛後世的什麽搭臺、什麽,中國的文化就毀在這上面。

“李將軍怎麽對詩也感興趣,倒是件稀罕事。”身後忽然傳來一男子低沈而略帶譏諷的聲音。

李清回頭,只見幾步外站著一男一女,男的大鼻細眼,活脫脫一個李林甫的青春版,而女的倒長了一雙丹鳳眼,但笑起來丹鳳眼會急劇縮小,變成細魚眼,這二人自然就是李銀和崔柳柳。他們一早便來到曲江池游玩,溝通心曲,夜了也舍不得離去,李銀得他父親的教誨要多結交文人,便攜美趁興而來,正遇李清。

“彼此彼此!”

李清向李銀拱拱手,含笑道:“曲江流飲,一詩一酒一美人,我是為酒而來,李銀兄自然是為美人而來。”

李銀一早出來,尚不知朝中發生之事,心中記的,還是誣陷李清誘拐奴仆失敗之仇,此刻他見李清眼睛向自己的手瞥來,心中更加得意,便將崔柳柳的手捏得更緊。

李清見他自作多情,淡淡一笑,對崔柳柳道:“你娘以為你被惡人抰持,全府上下尋你一天不得,已經報官了。”

崔柳柳從來就沒有象她娘說的去學什麽刺繡,她本是個任性隨心的女子,先是愛慕李清,單相思一場,而此時在李銀的有心奉承和迎合下,她的一顆芳心便迷失了方向。此時乍見李清,她仿佛做賊被抓住一般,心中又慌又亂,想將李銀的手甩掉,可他偏又捏得緊,只得將頭深深低下,不敢看李清的眼睛。

但耳朵卻堵不住,李清的話一字不漏飛入他耳中。如果說是父親找她,崔柳柳並不在意,可是母親找她,效果就不同了,她急擡頭對李銀道:“李大哥,我要回去了。”

李銀哄了崔柳柳一天,終於盼到暮色降臨,他正心癢難耐,不料李清一句話,便擊碎了他的美夢,心中不由惱怒萬分,惡狠狠地瞪了李清一眼,又對施柳柳柔聲道:“等參加完今晚的曲江流飲,我便送你回去。”

他打的主意是曲江流飲散場後,恐怕城門和坊門都已落鎖,他們就得在外過夜了,豈不正遂了他的意。

不等崔柳柳表態,李清心中先向李林甫說一聲得罪,又對她道:“我來時聽你舅父說,你娘已經進宮,恐怕是要請皇上派兵來尋你。”

話雖然荒誕,但對崔柳柳卻十分有效,就如同對孩子要講童話,說歷史他們就會睡著一般,崔柳柳心中果然十分害怕,也不想再和李銀多說,甩開他的手,便向後面一直尾隨他們的馬車跑去。

“你!真卑鄙。”李銀指著李清。氣得渾身發抖,半天說不出話來。又回頭看了看已經跑遠的崔柳柳,恨得一跺腳,追了上去。

“李公子,若真喜歡,讓相國去崔府提親,不更好嗎?”

說罷,李清哈哈一笑,負手進了杏園。

杏園內亭臺樓閣鱗次櫛比,一角的空地上停了數百輛馬車,大多是聞訊趕來看熱鬧的長安市民。李清詩人沒見到一個,倒見不少拖家帶口的游人,在草地上鋪著厚厚的麻毯,堆滿各種吃食,妻子幸福地依在丈夫的懷中,回憶當年的在此相識,也不知頭上蚊子還是不是當年那群紅娘,而小妾在旁邊斟酒沏茶忙碌,卻不時斜眼狠盯著男人的苦臉,想著回去後在床上再好好收拾他,一群小孩子在人群中嬉戲追逐,這若在白天倒也是幅明媚的游春圖,可是,今晚詩人們的靈感不知是否還能找到。

李清正在東張西望,尋找去處,忽然耳畔傳來一聲低低地埋怨,怨聲中仿佛蘊涵著二十年守寡女人的淒楚。

“陽明,看看你手下做的好事!”

李清扭頭,見王昌齡正苦著臉向自己走來,他後面還慢慢跟著一人,也是一身白袍,腰束長劍,身材細高,只是暮色隱隱,看不清面容。

“怎麽,張旺他做事不賣力嗎?”李清向遠處正勤勤懇懇幹活的張旺瞧去。

“賣力!他就是做得太賣力,還雇了幾百個孩子在長安城裏四處宣傳,你看看這畫。”

王昌齡遞過一張宣傳紙,李清接了,借著淡淡的月光,見上面是一幅娥奔月圖,畫得倒不錯,關鍵是旁邊的字,什麽‘杏園桃花水,醇酒美姬盼’;什麽‘胡姬艷舞,盛大奔放’。

如此一來,長安市民自然人人向往,難怪這裏熱鬧得跟游園似的,還有人正絡繹不絕趕來,臉上洋溢著對醇酒美姬的向往,自己剛才倒真不必問路,跟著人流來便是了。

“這個他,他不懂!”

“我們十幾個朋友聚會寫詩飲酒,要這麽熱鬧幹什麽。”

王昌齡眼睛都要噴出火來,“那你說說,這下該怎麽辦?”

“我的意思是換個地方,但王江寧卻說要征求你的意見。”

王昌齡身後的白袍男子緩緩走上前來,他聲音清朗,略帶一點磁性,靠近了,李清看見了一張逸興飛揚的臉,眉斜刺、眼如杏、目似丹,鼻頭準直似臥蠶,兩根長須八字飛,一縷美髯垂胸前,他年紀和高適相仿,笑容親切和藹,目光中帶著一絲熱切和期盼。

‘他是誰?’李清忽然生出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61章 曲江流飲(下)

王昌齡就是這樣,脾氣有點象孩子,心中有氣藏不住,可轉眼呀便忘了,忙拉過李清的手給白袍男子笑呵呵介紹:“青蓮,他就是今天長安城人人在議論的李都督,我大唐最年輕的三品官,當然,那些生在皇室中的金玉之人不算。”

李清唬了一跳,忙低聲埋怨王昌齡道:“我不是說不要洩露我的身份嗎?你怎麽忘了。”

王昌齡老眼眨了眨,摸了摸後腦勺尷尬笑道:“我一時生你的氣,倒忘了。”

李清卻已經不在意他的道歉。他忽然反應過來,怔怔地盯著那白袍男子,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王昌齡叫他青蓮,那他就是李白了,後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偉大詩人李白。盡管李清來唐已經四年,他早就已經溶於這個時代,對無數的唐代名人,他已經見怪不怪,甚至剛才見到岑參,他連招呼都懶得去打一個,可就是這個‘李白’二字,竟讓他的心中產生了強烈的震撼,正是那一篇篇炙人口的不朽詩篇,將他高高地推到天際,幾近神話。

此人正是李白。李白,字太白,號青蓮居士,祖籍隴西成紀人(今天水),隋末其祖遷到西域碎葉城(今中亞),李白便出生在那裏,五歲全家遷回蜀中。二十歲時李白開始游歷天下,並四處求仕,渴望登上高位,以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但屢屢碰壁。雖然已名滿天下,但至今依然一職未得,他已年屆中年,這次進京,便想再孤註一擲,以實現人生最大的理想:齊家、治國、平天下。

他剛從齊魯歸來,王昌齡的這個酒會,其實也就是為他接風。他見李清有些恍惚,便拱拱手沈聲道:“李都督在南詔為國立功,不貪圖長安繁華,卻又主動去西域戍邊,這才是我大唐的熱血男兒,在下李白,綿州彰明縣人,算起來也是李都督的鄉黨。”

李清的心已經平靜下來,也淡淡向李白道:“青蓮居士名滿天下,若說不景仰,那是矯情”

對於李白,李清崇拜的只是他的詩,他的詩‘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可謂達到文學藝術的頂點,但對他的人品卻並不如對杜甫那般景仰。他一方面說,‘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可轉身又道,‘生不用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

他一方面說,‘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可永王李麟造反,一紙相招,他便從廬山隱居處熱血奔來,甘為驅使。

他才高性狂,酒後戲耍高力士,詩諷貴妃楊玉環,可被李隆基賜金遣返後他又抑郁十年,或許是他不滿翰林學士的虛職,或許是他不滿無才學者位居高位。但治國豈能用詩來為之,民生之事煩瑣細小,他又怎靜得下心來;政治鬥爭殘酷詭異,又豈是他浪漫情懷所能逢源。

他的人品應該不是卑下,而是才高者的寂寞,而是無人理解的痛苦,而是對平生不得志的激憤,他一生都在矛盾和茫然中度過,正如他本人詩中所言:‘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李清雖曾是現代人,但他已入唐多年,已融入那個時代,已位居高位,他傾慕李白,而李白又何嘗不傾慕他。

他見王昌齡一連焦急,便笑了笑又對李白道:“既然青蓮居士有心換個地方,那李清恭敬不如從命。”

王昌齡大喜,連聲道:“那我現在就去給你那管家說說!”

他剛走兩步,兩輛馬車從側面馳來,當先一輛仿佛害怕遲到一般,車速迅捷,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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