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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南詔內訌(下)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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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謀略卻差李林甫太遠,也正是這個原因,李林甫才選他來作自己的副手,無所為也無所錯,空占個名額。此人最大的特點是見風使舵,原本是張九齡手下,後投靠李林甫,楊國忠發跡後又投靠楊國忠,最後安祿山攻占長安後,他又投降安祿山,被封偽相,助紂為虐,最後遺臭千年。

他每日沈溺於女色,精力透支過多,又加上年老體衰,頭腦自然有些糊塗,此時被李清一激,他頓時火冒三丈,竟沒註意到李林甫給使的眼色,更加厲聲喝道:“既然禦史彈劾你,你總有不當之處,你卻不知自省,反而想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你這等小人,虧我還推薦於你,真是我瞎了眼。”

李清立刻抓住了他的話,跪下對李隆基懇切道:“陛下,連陳相國也認為臣有不軌之心,事關為臣的名譽,請陛下恩準臣的請求,提杜有鄰來和為臣對質,若他真有證據證明臣說過此話,臣甘願一死謝罪!”

話到這個程度,太子李亨也明白了李清的意思,他心中大喜,立刻向韋堅使了個眼色,韋堅會意,立刻上前一步對李隆基道:“既然王禦史言詞鑿鑿,言杜有鄰告李將軍有謀反之意,臣為出使南詔的主使,更是責不可推,臣有幾件事也想和杜有鄰當堂確認,也請皇上恩準。”

帝王之術的核心便在於權力平衡,自古如此,今天亦然,不僅要考慮上層貴族官僚的利益,也要解決底層百姓的民生,要平衡不同黨派、不同利益集團、不同階層的利益之爭。但有一點是根本,那就是絕不許一派坐大,李隆基對杜有鄰案的態度便是這樣,他從李清那裏知道此案是冤案,但卻想利用此案來敲敲李亨,便交給李林甫嚴辦,但昨晚李林甫的結黨密會,還有剛才李林甫一黨對提拔李清之事的圍追堵截,朝堂之上竟無一人敢幫韋堅說話,李隆基的心態此時開始有了些轉變。難怪高力士要幫太子說話,兩派的力量對比確實有些過於失衡了。

今天李林甫在杜有鄰一案上的表現是有擴大的趨勢,這卻讓李隆基心生了警惕。若真牽連過多,勢必會引發太子官員大規模投靠李林甫,這又是李隆基不想看到的結果。

而現在,李清抓住這個機會要為杜有鄰案平反,權衡再三,李隆基便也決定就勢收手,不再追究下去,借李清要為自己洗刷清白的機會,了掉杜有鄰一案,同時也將李清徹底推入太子一黨中,斷了他獨善其身的念頭。

想到此,李隆基終於點了點頭對李清道:“此事事關愛卿名譽,朕決定要將此事查清,還卿一個清白!”

他臉一沈,拉長了聲音道:“傳朕口喻,提杜有鄰上殿!”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56章 東宮案(十)

朝堂上形勢急轉直下,讓李林甫一黨面面相視,誰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所有的目光都不由向李林甫望去。李清與李隆基的做戲已經讓李林甫完全明白了,自己在李清身上著墨太多,反而有點因小失大,尤其是自己不該將他扯入杜有鄰一案中,讓李隆基生了警惕,看來皇上對杜有鄰也並沒有完全下定決心,否則也不會答應提審杜有鄰。

李林甫的腦海裏在迅速思索對策,一但杜有鄰上朝堂,此案必翻,而他又怎麽辦?是迎戰而上,拼個你死我活,還是急流勇退、壯士斷腕。應該說現在杜有鄰案他現在所陷不深,抽腳一走也並無什麽損失,但這樣一來太子黨的士氣必將大漲,對將來的布局會有極大的影響,這是個兩難的決定。權衡利弊,李林甫決定暫不表態,觀事態的發展來決定立場,他雙眼微閉,眼縫裏射出的淡光停留在他碩大的鼻子之上,仿佛老僧入定,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而他的對頭,坐在皇座下首的太子李亨卻心情大好,眼睛裏閃爍著掩飾不住的激動,蒼白的臉上現出一抹陀紅。這兩天他一直處於極度的頹喪之中,雖然皇上已經表態饒他一次,但他的支持者卻不能幸免,必將遭到大清洗,屆時將人人自危,說嚴重一點他的太子黨還可能會分崩離析。李亨為了和杜有鄰劃清界線,昨晚已經將他的愛妃杜良送出東宮,在別宅安置,若事態嚴重,他將立刻休之。

但今天,由於李清的介入,杜有鄰案卻忽然出現了轉機,父皇似乎很賣此人的面子,這裏面又藏著什麽玄機?還有李清似乎很了解杜有鄰一案,這很有些蹊蹺,他在這個案子裏又扮演了一個什麽角色,為何自己一無所知?想到此,李亨喜悅的目光裏又多了一分疑惑。

整個含元殿裏十分安靜,不停有人在咳嗽,卻更顯得氣氛緊張壓抑。從早朝到現在,時間已經過近二個時辰,一個小小果毅都尉的封賞卻遲遲未能落實,中間竟牽出了太子黨和相國黨之鬥,還有剛剛發生的杜有鄰案,似乎也被扯進來了,今日的大朝充滿了詭異和變數,沒有人知道其中的緣由,誰也不敢冒然出頭。唯有陳希烈心中又苦又澀,他已經意識到自己上了李清的當,當了幾十年的官,不知見過多少風浪,老了,卻被一個剛出道的毛頭小子玩弄於股掌之中,眼看自己惹出事來,他心中又恨又怕,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約過了一刻鐘,一輛馬車從皇城方向飛馳而來,十幾個太監上前接過一副軟榻便奔上了龍尾道,一名太監先進殿稟報,“陛下,杜有鄰已帶到,在殿外等候。”

“帶進殿來!”

殿外陽光刺眼,十幾個黑影疾步進入大殿,他們將一副軟榻放下後,便躬身退下。軟榻躺的正是東宮善讚大夫、太子岳丈杜有鄰,他已經臨時換了一身新衣,束發的頭繩在路上滑落,汙穢不堪的頭發散亂披在肩上,頭腫得象南瓜,臉上的道道血痕已經潰爛,通身散發著惡臭,昨夜的逼供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連頭都擡不起來。

杜有鄰身子動了動,他似乎知道自己在哪裏,聲音斷續而悲涼,“陛下,恕老臣不能給你行禮了!”

雖然自古便有伴君如伴虎之說。相對而言,大唐君主對臣下的寬容遠勝於明清,少有滅族、滅門之說,若無大錯,往往能善其一生,對於開國功臣,大唐君主感恩戴德,建淩煙閣以緬懷,大唐也由此人才輩出,國家強盛到達了歷史的頂點。

也正是這樣,朝臣們也見少了血腥,杜有鄰的悲慘情景立刻打破了朝堂的肅靜,惹起一片議論聲。尤其是太子黨,仿佛從杜有鄰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來,更是群情激憤,無數雙怒目直刺李林甫。

李林甫還是保持他半閉眼的沈默,仿佛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知道李隆基不會在意這點小事,在大理寺中這種小傷比比皆是,為了他的口供,這已經是手下容情,至少他還神智清楚、至少他還說得出話來。

相距甚遠,李隆基看不清杜有鄰傷勢的細節,但從他臥榻而來便知他傷得不輕。正如李林甫所料,李隆基也沒有什麽惻隱之心,辦案打人自然難免,但杜有鄰算起來這還是他的親家翁,大明大白擺出來,卻讓他有點尷尬,他輕輕擺了擺手,命隨朝禦醫前去調治。

檢查傷勢的張禦醫是宮中老臣,療心之術更勝於療傷,他手腳麻利的替杜有鄰清理了傷勢,回身稟報道:“回稟陛下,杜大夫只是皮外傷,未傷及內腑,可以問話。”

李隆基點了點頭,對兵部尚書裴寬道:“裴愛卿,此事你來問話!”

裴寬身材魁偉,須發皆白,他是河東大族裴家的家主,曾任金吾衛大將軍、太原尹,年屆退仕現調回朝中為官,唐朝的門閥世家觀念極強,中唐時李、崔、韋、裴號稱當朝四大家族。李族是皇室,超然於上,不必多說,其餘三大家族不僅子弟遍布朝野,其門生、故吏更是數不勝數,對朝廷決策影響力極強,且各個家族間互相聯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所以當日李琳勸李清娶崔翹之女崔柳柳為妻也是這個考慮。

崔、韋、裴三族中,崔氏通過與李林甫的聯姻最後漸漸偏向相國黨,而韋氏則因韋堅的緣故,一直是太子黨的堅定支持者,只有裴氏,一直緊跟李隆基,保持中立立場,所以李隆基命裴寬來問話,也是考慮他的不偏不倚。

裴寬領命,上前輕輕拍了拍杜有鄰的肩膀,沈聲問道:“杜大夫,據你所控,李清在東曾有自立為滇東王之意,皇上命我問你,他是在何時何地對你所說,而你又有什麽證據,若沒有證據,那除你之外,又有何人能證明你的指證。”

杜有鄰雖然被打慘,但神智確實還有七分清醒,他知道自己此時身在何處,也明白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雖然誣告李清有罪,但總比誣告一個太子黨要輕得多,只見他嘆了一口氣,低聲苦笑道:“他哪裏給我說過什麽自立為王之事,老夫是熬不過刑,只好在他們準備的紙上按了手印,那張紙寫的是什麽老夫也不知道。”

聲音雖不大,但在靜得落針可聞的大殿上還是異常清晰,踞他十丈內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王珙也聽見了。他臉色微變,不安的向李林甫望去,此事若再追究下去,是誰逼供的,恐怕會牽扯出李林甫。

李林甫雖然沒有聽見杜有鄰的話,但他臉色卻絲毫不變,他相信吉溫做事是決不會將自己牽扯進去,甚至杜有鄰連是誰逼供的都不一定知道。他現在關心的已經不是李清,李清是將來的事,但東宮案卻是眼前的頭疼,到底還要不要做下去,坦率地說,從李隆基將那幾個核心人物劃掉後,這樁案子就便成一塊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李林甫偷眼看了看李隆基,見他神色淡然,目光中卻流露出一絲疲意。在這一瞬間,他立刻掌握了李隆基心態的細微變化,此東宮案已經沒有什麽存在的必要了。

這邊,李清也聽見了杜有鄰之詞,惟恐裴寬還要繼續問下去,便在一旁輕聲提醒道:“想必是杜大夫在南詔聽到了什麽謠言,裴大人難道不認為是這樣嗎?”

裴寬擡頭看了看李清,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笑意,此人能有如此眼光,不愧皇上如此看中他。他也不繼續問,長身而起,向李隆基稟報道:“啟奏陛下,臣已經問清楚,李將軍自立為東王之說純屬謠言,不足為信。”

這就是李隆基需要的結果,此事的真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裴寬得李清的提醒,更是避重就輕的回答,皇上要的不過是李清無辜的證言。至於是誰想誣告李清、誰是幕後主宰,這些雖是一層薄薄的紙,但無論如何不能將它捅破,政治就是這樣,就象皇帝的新衣,誰都知道他沒有穿衣服,可是誰也不能說,大到國家,小到一個辦公室,無不亦然。

李隆基見裴寬了解自己心思,回答得圓滑,心中暗暗點頭,便淡淡道:“裴愛卿辛苦了,從現在起,杜有鄰一案便交給你去審理,盡早結案!”

“臣領旨!”裴寬躬身領旨,戰戰兢兢地接下了這顆燙手的山芋。

李隆基看了看李林甫,又征求他的意見道:“朕的安排,相國可有意見?”

李林甫立刻出列,躬身施禮道:“陛下聖明,臣遠遠不及,李清的職務安排,臣想必也是眼光短視,臣服從陛下的安排。”

李隆基點了點頭,道:“我們君臣在此事上想法終於一致,朕很高興,李清雖然年輕,但能力超然,替我大唐妥善解決了南詔困局,功不可沒,到地方去鍛煉幾年,必將成為我大唐帝國的梁棟,李清聽封!”

李清長長地吸一口氣,大步上前,半跪在禦階之下,“臣在!”

李隆基看了看他,微微一笑,從袖中抽出一簡,遞給了執事太監,執事太監接過,展開高聲念道:“果毅都尉李清,在滇東、南詔屢立大功,應重予嘉獎,現封其為沙州豆盧軍都督兼沙州刺史、雲麾將軍,賜紫金魚袋,欽此!”

……

天寶四年五月末,東宮杜有鄰案審結,為其婿柳勣銜恨誣告,並無謀反事實,李隆基當即批覆,杜有鄰在此案上無罪,但因其誣告李清,杖五十,降職為太子舍人,其婿柳勣誣告丈人,於大理寺內杖斃,家人流放嶺南。另,金吾衛兵曹參軍事楊釗揭發柳勣有功,升監察禦史。

杜有鄰一案風聲水起,被李林甫一黨抓住,欲大興牢獄,清洗東宮官員,卻又因李清的介入嘎然而止。其間當事者的爾虞我詐,各種權謀手段無不用其極,這件案子是李清第一次介入到大唐的權鬥之中,但也因這件案子,他被牢牢綁在太子李亨的戰車之上,與李林甫的矛盾也終於從暧昧走到了公開化。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57章 崔夫人的眼光(上)

馬車轔轔,李琳和李清在回府的路上。今天大朝,結束以後以直接回府,李琳不停地感慨,自己當年在中酒樓初見他時,他還是一個準備開店的小商人,這一晃幾年功夫,他便成了從三品的州府都督,還是一個刺史,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想到最後李林甫一黨的表情,李琳忍不住哈哈大笑,“原來皇上的封官早已準備好,可笑李林甫那幫人拼命反對一場,末了再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李林甫這些年還從未吃過這麽大的虧,不過你放心!有皇上護你,他也暫時不敢拿你怎樣!”

李清微微一笑,“其實關鍵是皇上並不想廢太子,所以杜有鄰案才會雷聲大、雨點小,最後必將不了了之,皇上對李林甫已經有了猜忌,如果他不知收斂,恐怕皇上也不容他了。”

話雖這麽說,但李清卻知道一點歷史,李隆基應該是將楊國忠培養起來以後,才取代了李林甫,那自己呢?自己又在其中扮演了一個什麽角色,這卻是他想不通的,也懶得去想它。

“我以後是叫你李都督還是叫你李刺史呢?”李琳眨了眨眼睛笑道。

李清漫不經心地笑了笑,“世叔不要這樣,在世叔面前,李清還是李清,不是什麽李刺史,更不是什麽李都督。”

李琳見他在自己面前恭謙如常,滿意地點了點頭,心中暗忖道:“世叔說到底還是外人,要是他是自己的女婿該有多好!”

李琳嘆了口氣,女兒的終身大事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這件事何時才能解決?據說今晚女兒受趙岳之邀去曲江池參加詩會,那趙岳雖是新科狀元,但人品低劣,又依附李林甫,著實讓他不喜,岑參倒不錯,可惜人心高氣傲,‘和親事件’後便再也沒來過。

想來想去,還是李清最合適,皇上也有此意,雖然他也姓李,但畢竟不是同族,只要皇上特準倒也可行。

李琳在替女兒婚事操心,他對面的李清思緒卻飛到了遙遠的西北,沙州,也就是後世的敦煌,浪漫的起點,中國文化的後院,他曾經去過,莫高窟、鳴沙山、月牙泉,事隔千年那裏又是怎樣一番景象回到家裏,正逢午飯時間,李清升官的消息已經早一步到家,爆竹聲聲,勝似過年,簾兒和小雨的喜悅自不必說,就連李清的下人也個個揚眉吐氣,暗暗思忖著要不要寫信回老家炫耀一番。為此,簾兒特地給每個家人封了五貫的紅包,以示慶賀,直看得李琳的家人眼熱不已,自己老爺升官時卻似乎一文錢也沒發過。

李清正和簾雨二女一起吃午飯,上午產婆來過,胎位已正,保胎初步成功,此消息和李清升官好比雙喜臨門,使飯桌上的氣氛更加喜慶。

“公子,聽說當了大官,正妻一般都有誥命,不知簾兒姐幾時才有?”小雨心直口快,心中所想便脫口而出。

“小雨!別亂說,誥命不是每個人都有的,再說我也不稀罕。”這卻是簾兒的心裏話,她沒有娘家,這誥命對她來說並沒有多大的意義,她關心的卻是另一件事,丈夫去沙州,她能不能跟去,還是要一個人留在長安,她心事忡忡地給李清斟了一杯酒,猶豫一下,還是忍不住道:“李郎,我唯一擔心的就是不能和你一起去沙州。”

“為何?你擔心身子不方便嗎?”

李請的筷子停在空中,見簾兒眉頭憂慮,便將筷子放下來,握住她手柔聲道:“產婆不是說了嗎?胎兒已經保住,咱們就坐馬車去,慢慢地走,欣賞塞外風光。”

簾兒搖了搖頭,“我聽驚雁說,你若在外領兵,家屬不能隨行,就相當於留在長安為質。”

李請一呆,這卻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此事倒真要去問問,簾兒孤苦一人,決不能將她留在長安。這時,李清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好象安祿山就有一個兒子留在長安為質,後來被李隆基殺了,而自己並無子嗣,以李隆基的精明,他怎麽會放心自己去沙州領兵,如果是想留簾兒為質,那為何又不封她誥命,難道這裏面還有什麽蹊蹺不成?

正想著,門外卻傳來宋妹的聲音,“老爺,門外有人找您,他在馬車裏,不肯下來。”

“這會是誰?”

李清遲疑地站起來,對二女道:“你倆慢慢吃,我去去就來!”

他幾步走出大門,卻見不遠處果然停著一輛寬大的馬車,一名管家模樣的人見李清出來,急忙上前哈腰道:“李大人,我家老爺請你上馬車。”

李清望著那輛馬車,依稀有些眼熟,“你家老爺是?”

管家在他耳邊低語幾句,‘崔翹!’李清恍然大悟,可是又有點奇怪,又不是第一次來,為何還要躲在車裏,他上前幾步,車門卻開了,卻見崔翹坐在車內,背靠車壁,用袖子遮住半邊臉,見李清走來,一把將他扯進車廂低聲怨道:“賢侄,你倒是高升了,卻把我給害苦了。”

他用力過猛,卻忘了用袖子遮臉,讓李清一下子便看到了他此時的尊容,只見他的左眼圈烏黑,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嘴角也高高腫起,臉頰上破了幾處皮,沿著破皮向上,是十幾道長長的血痕,象是被指甲抓的。早上在丹鳳門見他還是好好的,怎麽半天不見便成了這副摸樣。

李清忽然想起他家的那頭母老虎,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崔世叔,這怎麽是我把你害苦了?”

“你就別問了!”

崔翹苦笑一聲道:“若你還沒吃午飯,便到我家去吃飯,若吃過了,便去再吃一次,算我求賢侄幫我這個忙了。”

下面我就給大家細細講一講崔翹臉上傷痕的由來,大家還有印象的話,應該還記得崔翹的老婆,也就是李琳的妹妹。年輕時是出了名的風流,現在老了卻是出了名的悍婦,每天除了調教丈夫外,她其餘的時間便是忙於收集各種市井消息,有她在,大唐的左右拾遺也該失業了。

就象現在的黨外人士一般,長安也有一幫不在官位卻關心國家大事的閑人,俗稱消息靈通人士。早朝未散,李清升官的消息便象長了翅膀一般通過各種渠道飛到了他們的耳朵了。於是,茶館、酒樓、澡堂子,到處可見他們在舉辦新聞發布會,那個、非官方的。李清的音容笑貌、他的老底、他的婚姻、甚至他家養的狗貓、他屁股上有顆黃豆大的紅痣,都通過飛濺的唾沫傳遍了長安的大街小巷,有幾個也姓李的老漢逢人便淚汪汪道:“這孩子有了出息,我那可憐的弟弟在九泉之下也該瞑目了。”

崔夫人也屬於一個消息靈通人士。她身份高貴,出門不便,專門招了兩個長腿小廝,一個叫‘千裏眼’,一個叫‘順風耳’,姑且就這樣稱呼吧!反正就是這個意思,專門替她打聽消息,拿計件工資,多勞多得。於是乎,兩人整日裏沒命的在長安街頭奔忙,源源不斷的給崔夫人帶來了各種各樣的市井消息,上至皇帝娶妃,下至老太生娃,崔夫人都一一笑納,分門別類地放進她那龐大的身軀裏,就象某種動物一般,有空的時候再拿出來慢慢咀嚼。

今天一早,千裏眼蹲在街頭的茅坑裏,聽隔壁一黨外人士,不!消息靈通人士講一場最及時的新聞發布會,內容就是早朝時李清血戰李林甫,官拜沙州大都督,千裏眼頓覺消息十分重要,腚都沒來得及刮便沖回府報告。

崔夫人自然認識李清,上元夜還讓他來相過親,一個商人出身的芝麻小官,可此時她的嘴巴卻半天也合不攏,乖乖,三十歲不到便當了從三品的都督,和自己丈夫一個品階,若到四十歲不就是宰相的命嗎?

崔夫人的細魚眼睛眨巴眨巴,又想起半年前那次相親來,自己當時是什麽態度來著,她細細回憶了當時的情形,自己最後好象並沒有回絕他,對,那場相親還沒結束呢!只進行到一半,被另一件事情打斷了,自己不是還沒表態嗎?嘻嘻!崔夫人的嘴笑咧到了耳根上。

於是,當丈夫一回家,崔夫人便將他堵在書房內,似笑非笑地問道:“老爺,你還記得上元節相親的那件事嗎?”

崔翹當然記得,就是那天晚上,他知道自己的另一個女兒還活在世上,並因此被妻子狠狠修理一頓,三天下不了床。但知妻莫若夫,做了幾十年的夫妻,她尾巴一翹,崔翹便知道她想亮哪根羽毛,不就是想再打李清的主意嗎?崔翹沒好氣道:“現在說還有什麽用!人家都成親了。”

聲波還來不及穿墻而出,一只三分骨七分肉的鬥大粉拳就迎面擊來,迅猛無比、幹凈利落,‘砰’的一聲,崔翹被打得一個趔趄,這便是他左眼圈烏黑和嘴角高腫的由來。

崔夫人雙手叉腰,柳眉倒豎、眼露兇光,現出了她的真身本相,“這麽大的事,你卻不跟老娘匯報,說!是哪家的女人,竟敢壞我女兒的親事。”

崔翹好容易才等到眼前的金星消失,才哀聲道:“只是一個小戶人家女子,與李清自幼定的親,二月份時明媒正娶,你大哥作的證婚人,後來李相國和皇上也去了,你應該知道。”

崔夫人似乎有點印象,她立刻在資料庫中一查,立刻便想起了那件謠傳皇上也曾出席的婚禮,果然是李清,她的資料上顯示女方娘家沒有任何背景。

“似乎還有機會!”她暗暗想道。

“那我去給皇上講講,讓李清休掉那個女人。”崔夫人得意一笑,轉身便走。

崔翹知道她是說得出做的出之人,以崔家的世家背景,皇上為了提升李清的地位,說不定真會答應她這個荒唐的請求。

崔翹哪裏會容忍她去破壞簾兒的幸福,對簾兒的歉疚和對她當年逼死自己所愛之人的憤恨。在這一瞬間突然爆發出來,他的臉脹成了豬肝色,激動得渾身發抖,心中憤怒到極點,崔翹再也克制不住,一步上前,從後面狠狠的將她推翻在地。崔夫人緩緩地擡起頭來,細魚眼變成了金魚繡球眼,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丈夫,幾十年來他從來不敢這樣,今天,他竟敢、竟敢,她忽然野性大發,喉嚨裏發出一聲夜梟般的嘶鳴,猛地撲向崔翹惡鬥的過程就不必多說,至於肢體的親密接觸會不會誘發崔翹分泌出另一種雄性激素,也不好意思詳說,反正最後的結果是崔夫人屈服了,同意再和李清談一談,先探探他口風,免得出醜,而崔翹的臉上也由此多了十幾道長長的血痕和幾處破皮。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58章 崔夫人的眼光(下)

馬車走得極散慢,就仿佛周五下午辦公室的文員,拖沓近半個時辰都還沒有到崔府,這卻是夫人吩咐的,要準備盛宴,崔夫人還要親自下廚,讓未來的準女婿嘗嘗準丈母娘的廚藝,也是一份籌碼。更重要還得等女主角回來,崔柳柳那死丫頭不知野到哪裏去了,幾乎全府的家丁都出動了,得把她找回來,再裝扮成淑女,應付了今天再說。當然,崔翹也希望馬車走慢一點,讓他臉上的腫眉脹眼消下一些,否則怎麽待客,這正是:‘在家不知迎賓客,出門方知少主人。’

“賢侄,我的話要說在前面,我夫人的意思是想讓你娶柳柳,你可有此意?”

崔翹心中嘆了口氣,話雖這樣說,但他何嘗不希望李清能娶自己的另一個女兒呢?前天,在朝堂上遇到李林甫,他竟問起了柳柳的婚配情況,其目的不言而喻,雖沒有正式提親,但今天一早柳柳被李銀約到曲江池游玩,卻從另一個側面證實了李林甫想和崔家聯姻的想法,他尚不敢將此事告訴夫人,以她的短視,保準一拍即和。

果然是為了上元夜,李清苦笑一聲,自己就仿佛是一只刷上金粉的舊筆筒,底子未變,只是面子光鮮了,便引來這麽多筆想插進來。他一直認為,家本來是男人休憩的港灣,是在外經歷無數耳虞我詐後,唯一能真實面對的地方。可一旦引進太多的背景,這寧靜的港灣便不再寧靜,就如後世的少林寺,本該是佛門凈土,宣揚佛法、勸人向善的聖地,可當那十萬元一支的高香豎起之時,少林寺又成了什麽?

沈默了一會兒,李清緩緩道:“娶了柳柳,簾兒怎麽辦?難道世叔沒有想過嗎?”

崔翹點了點頭,他是過來人,這點人情事故他是懂的。李清決不能娶柳柳,否則會釀成兩代的人倫悲劇,可李林甫又該如何應對。崔翹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此事為何不請教李清,他在朝堂上的表現,是有目共睹的,不定真有辦法,想到此,崔翹急低聲道:“賢侄,李林甫想為其子求娶柳柳,這可如何是好?”

李清陡然一驚,李林甫想和崔家聯姻。崔翹的話清晰地表達了這個意思,這是件大事,倒不能小瞧了。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件事自己出面又有何用,且讓太子去操心好了,李清雖上了太子黨的戰車,卻始終有一點不甘心。

“李林甫早晚會被皇上所烹,此事世叔決不能答應!”

李清見崔翹臉上駭然變色,想了想又道:“此事用拖的辦法,若李林甫逼急了,世叔便向太子那邊靠一靠。註意把握一下度,我想李相國自然會明白。”

“那我夫人怎麽辦?我擔心她會答應。”這是崔翹所擔心的另一件事。

李清笑了笑,“不礙,我給嗣寧王說說,讓他們兄妹好好談一談便是。”

崔翹心中又嘆了口氣,他知道李清只是替自己擔心,卻不太關心崔家的死活,李林甫就算不找自己,去娶崔圓的女兒不也一樣嗎?

又轉了一個彎,馬車走進一條直巷,終於遙遙望見了崔府,崔府顯得有些冷清,這是大部分出去尋找小姐的人尚未歸來的緣故。李清剛進中門,擡眼便看見兩片鮮紅而薄薄的嘴唇,隨即從這兩片薄嘴唇的縫隙中發出一陣鐵鈴般的笑聲,就仿佛第一節課的上課鈴,刺耳且令人生厭,或許崔夫人再年輕三十歲,應該是銀鈴聲,此時老了,銀鈴也就變成了鐵鈴。

才半年不見,崔夫人又胖了一圈,原本崔翹在她面前象個未發育好的少年,而現在似乎更小了幾歲,這也難怪,這半年發生了多少市井新聞,崔夫人又舍不得將那些過時的舊聞扔掉,這不胖,才怪呢!

崔夫人銳利的細魚眼先習慣性地上下剝視了李清一番,那眼神仿佛富翁的遺孀在丈夫剛下葬後便急不可耐翻他的帳本一般。

崔翹見夫人目光無禮,立刻重重咳嗽一聲。崔夫人驚醒,肥胖的臉上堆出無比燦爛的笑容,刻薄的目光立刻變得秋水含煙,仿佛要將女兒不在造成的那種缺失氣氛補上,又仿佛李清是她分別三十年未見的情郎,拉著李清的胳膊連聲嬌笑,“酒菜都已經備好,快快請進!”

不合年紀的嬌笑和過於親熱的手,使李清渾身一陣肉麻,雞皮疙瘩從腳底一直布滿頭頂,體重倒憑空添了三斤。

進了飯堂,迎面便是一張超大的圓桌,可圍坐三十餘人,似乎將崔家祭祖用的大桌也搬了過來,席上肉山酒海,當真是在祭祖了。李清一見,這才有些恍然,原來上元夜他來吃飯時滿桌都是素菜,原來並不是她家喜歡吃素的緣故。

崔翹一見,眉頭卻微微一皺,這個蠢女人,只想用量來表示熱情,卻不想想,這麽大的桌子吃飯,還能說話嗎?

崔夫人不僅後腦勺象長了一只眼睛,而且這只眼睛還似乎帶有透視功能,一眼便看穿了丈夫的心思,她回頭狠狠瞪丈夫一眼,又隨即拉開一張椅子,請李清坐下,笑咪咪道:“時間有點倉促,準備不周,讓李都督見笑了。”

李清欠身回禮,心中暗暗發,“夫人實在太客氣了,一頓午飯,李清哪吃得了這麽多。”

他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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