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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南詔內訌(下)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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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走得更快,而他,竟敢去拉小雨的手。

李清的眼睛漸漸瞇成一條縫,翻身下馬,低低喊了一聲,“小雨!”

小雨被此人糾纏住,擺脫不掉,正又羞又急,忽然聽到一個低沈的聲音,她猛然停住了腳步,驚喜交集地轉過身來,她看到了,好象有一個所有人不知道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發現,一陣狂喜攫住了她,全身血管一時間猛烈地激動起來。“天啊!”她禁不住大叫起來,“是公子,是公子回來了!”

手中的籃子幾乎被她扔掉,她沖上來,一把抓住李清的手,突來的狂喜讓她一時無言,半天,喜悅的淚珠才從她白瓷般閃亮的臉龐滾落,聲音激動而顫動,“公子,你終於回來了,我好想你!”

忽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小雨的臉頓時羞得緋紅,仿佛飄過一抹絢麗的晚霞,可她依然舍不得松手,仰著臉癡癡地看著他,仿佛一朵剛剛綻放的鮮花,嬌嫩而艷麗。這一刻她忘記自己身在何處,在心中醞釀了千百回的思念陡然爆發,千言萬語都在她的眼中流露無遺。

三個月不見,她似乎又長高了,幾乎齊到自己的眉梢,李清被她激動感染,輕輕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拍了拍她的臉,“我們,我不在家,你們都好嗎?”

李清拉著她的手,眼一瞥,卻見那男子還站在那裏,眉目清秀,一臉書卷氣,長相倒也斯文,正呆呆地望著他們。

“他是誰?”

小雨緊咬嘴唇,厭惡地看了他一眼,在李清耳邊低聲道:“公子,他是鮮於大老爺之子,叫鮮於覆禮,他總來糾纏我,象只蒼蠅一樣,我走哪裏他跟哪裏,我實在躲不開他,我不管,你要替我做主!”

鮮於覆禮正是鮮於仲通的二公子,他曾愛戀過簾兒,後來簾兒不知所蹤,他也就死了這條心,專心讀書。

這一兩年他在長安求學,漸漸染上士子的風流習氣。他家資巨富,出手闊綽,更被群芳環繞,可謂要雲得雲,要雨得雨。去年高中金榜,本是放到江南西道做一縣主簿。但他留念長安風流,便走了人情,又補為禮部主事,雖只是從八品小官,但留京的願望終於達成,他更是意氣風發。十天前,在一次閑逛中無意中看見了小雨,他本是小雨的舊主人,先是高興,但很快就變了味。他見從前不起眼的小丫頭竟出落得容貌秀麗,身材高挑豐滿,在唐女中極為少見,陡然便生了邪念,他先向小雨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表示要娶她為妾。小雨自然不肯,也是李清疏忽,竟忘了小雨的賣身契還在鮮於府,一直沒當回事。但鮮於覆禮卻以此為要挾,指出小雨是他家的丫鬟,要帶小雨回新政老家,天天在李琳府周圍晃悠,嚇得小雨一直不敢出門,簾兒也不願見他。這一天,小雨出來買東西,被他發現,正糾纏不休之時,恰好李清回來了。

聽說是鮮於仲通的兒子,李清暗暗思忖,“看樣子還沒有占到什麽便宜,就看在他父親的面上,饒他這一次。”

想到此,他緩步上前,淡淡一笑,向鮮於覆禮拱拱手道:“原來是覆禮兄,李清失禮了,不知鮮於世叔可好?”

語氣平淡,看不出一絲慍色,倒象是每日見面的鄰居在晚飯後散步時的邂逅。鮮於覆禮卻盯著小雨緊牽李清衣角的手,心中又酸又澀,可對方已經行禮在先,容不得他多想,只得勉強回了個禮,“李兄,家父身體康健,有勞掛念了。”

既招呼完畢,李清再不理他,伸手捉住小雨的皓腕就走,鮮於覆禮眼看他們從自己身邊走過,絲毫不把自己放在眼中,而且小雨看李清所流露的癡情,更讓他醋意大發,再也忍耐不住,他重重咳嗽一聲,道:“李兄請止步!”

李清斜睨他一眼,若他知趣走了,倒也罷了,可看他樣子是賊心不死,自己和小雨這般親密了,他竟視而不見。李清心中不禁微微動怒,但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只冷冷道:“原來鮮於兄還沒走,還有何事指教?”

鮮於覆禮見他態度冷漠,雖然也知道他不好惹,但色字頭上一把刀,他心下一橫,指著小雨道:“此女是我鮮於府的丫鬟,私逃出來,現在被我發現,我要帶她回府,你不得阻攔。”

李清仿佛聽見了天下最荒唐之事,看了他半天才一字一句道:“看在你父親的面上,我不計較你的無禮,現在你給我滾!”

鮮於覆禮見他突然翻臉,不禁臉色大變。他也豁出去了,大聲喊叫道:“大唐自有律法,我要去報官,李清,你等著!”說完,又害怕李清打他,便慌慌張張逃走。

小雨見他逃遠,稍稍松了口氣,可又想到他的話,心又懸了起來,雖然知道李清不會答應,但大唐律法的嚴厲還是讓她忐忑不安,她憂心忡忡地問道:“公子,他如果真的去報官,那可怎麽辦?我會被送回去嗎?”

李清忽然想起了當年在鮮於府初見她的情形,心中愛憐,便輕輕攬住她的腰,安慰道:“你還記得我離開鮮於府時給你說過的話嗎?”

一個承諾,一個給自己自由的承諾,小雨的目光變得異常明亮,她緩緩地點了點頭,“公子,我記得的,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那你還擔心什麽,走吧!咱們回家。”

‘回家!’小雨心中充滿了被保護的安全感,她快樂地嘆了口氣,竟撒起嬌來,一把抱住李清的胳膊,頭往他寬厚的肩上一枕,任他半擁半抱帶自己回家,管他路人側目去。

李清見她全身心的依賴自己,心中萬分感慨,倘若自己此時還在中賣冰,除了連夜逃走,他還能有什麽辦法保護自己的女人,權力、地位,沒有它們,一切都是空話。

李清心中發著感慨,眼一瞥,卻見她挎的籃子裏放著五、六包藥,吃了一驚,急道:“小雨,簾兒生病了嗎?”

“簾兒姐沒有生病,這是安胎的藥!”小雨見他膛目結舌,不禁掩嘴‘撲哧!’一笑,踮著腳在他耳邊悄聲道:“公子,你要當爹爹了。”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42章 情切切良辰花解語

李琳的府邸占地寬廣,李清雖然是借住,卻別有獨院,和李琳只有一墻之隔,住著簾兒、小雨和十幾個丫鬟婆子,除了趕車老餘外,其餘男子都住到西市的店裏。

進府門後,小雨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已經先行一步跑去通知簾兒。穿過兩道月墻,李清來到自己的獨院,院子裏很安靜,幾株粗大的月桂已經枝葉濃密,兩旁的花地裏綠肥紅瘦,幾朵月季花正開放得燦爛,淡淡的芳香在院子裏飄散。

忽然廳堂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襲潔白的曳地的長裙仿佛天上的雲朵冉冉飄來,迎面只見一張冰玉般的面孔,在看見李清的一剎那,她深潭似的眼眸中竟放射出絢麗奪目的神采,極度驚喜和期望糅合在一起,宛如冰山的雪蓮迎風綻放。

她罕見的情感流露竟將李清看得一呆,這也難怪,如此明艷動人的冷郡主,換作誰也是第一次見到。

“你、你回……”後來的來字沒有說出便被她生生咬住。在她身後,仆嫂宋妹正托著一只木盤匆匆走出,盤子裏是一只盛藥的碗,碗底還存有一層烏黑的藥渣。

宋妹的到來,仿佛是一道異常強大的寒流來臨,瞬間便將李驚雁的激動凝固。明眸中的神采迅速蒸發,只剩下冰潭裏特有的寒意,她又恢覆了常態,只微微向李清點了點頭。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暴露她內心情感的窗子,沿著墻邊的石板花道快步而去。

“啊!老爺,你可算回來了!”宋妹看見李清,一下子丟掉手中的盤碗,興奮得叫起來,聲音因操勞而變得嘶啞。

李清見她眼中熬得通紅,知道她照顧簾兒辛勞,心中感激,又擔心簾兒身子,急忙低聲問道:“她問題大嗎?”

“還好,險些小產,看現在情形,應該是保住了。”

遲疑一下,宋妹又道:“老爺,三個月是女人的一道坎,晚上老爺還是一個人睡吧!”

李清點點頭,壓住內心的激動,大步走進屋去,就院子的丹桂後面,濃密的枝葉縫隙裏透出幾片潔白的裙琚。良久,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嘆息聲中充滿了深深的失落與惆悵。白色的裙琚消失,沈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新婚的喜色早已消失。房間光線明亮,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勾勒出一幅恬靜的景象。大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掛一頂雨過天青色的軟煙羅幔帳。旁邊,幾把褐色的藤椅隨意擺放,上面鋪著用各色細麻鑲拼而成的墊子。還有一把大一點的搖椅,雖有點陳舊,卻象慈母般的親切,那寬大的扶手透出盛情邀請入坐的氣息。上面鋪著厚厚的褥子,舒適誘人,給人帶來身心松弛的享受。此時,這張椅子上就半躺著這個家的女主人,腿上蓋著一床薄薄的被子,手邊放著一件只縫了一半的嬰兒服。她正溫柔地註視著從遠方的丈夫,目光親切而喜悅。

雖然彼此沒有說話,但李清卻感到一股沁人心脾的甘泉從心底流過,他幾步走到她面前,緩緩跪了下來,握住她白皙而細嫩的手,感受著她手中的溫暖他微微一笑,“我回來了!”

簾兒心疼的撫摸他變得又黑又瘦的臉龐,顫聲道:“你這死家夥!終於回家了。”

話還沒說完,她的眼睛突然紅了,手猛地捂住嘴,扭過頭去抽噎起來。

旁邊的小雨眼睛也紅了,順手拉起床邊的幔帳拭眼淚。簾兒忽然想到什麽,趕緊將眼淚擦掉,笑道:“看我這記性,你還沒吃飯吧!”

她掙紮著要坐起來,李清一把將她按住,“你可千萬別動!”

他遲疑一下,手摸向她細微隆起的腹部,只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扭頭看了看小雨,小雨豐滿而圓潤的小嘴微微一撅,“我知道了,不打攪你們老兩口敘情!”

她悻悻的向外走去,走到一半,又有點不放心,回頭給簾兒使了個眼色,簾兒見她鬼鬼祟祟的樣子,不禁好笑,“快去弄飯吧!我會說的。”

小雨臉上一紅,低頭跑出去了。

“讓我來聽聽!”李清見小雨走了,便輕輕將簾兒的衣襟拉下,將耳朵貼到她腹部上,細細聆聽,簾兒的手撫摩他的頭發和脖頸,低聲道:“才三個月大,能聽到嗎?”

“能的,哈!我聽到了,‘丁丁’地響。”李清興奮地擡起頭,“一分鐘要跳一百多下。”

簾兒詫異,“什麽叫一分鐘?”

李清一呆,知道自己隨口說漏了嘴,便苦笑一聲,解釋道:“這是南詔人的說法,意思是時間很短。”

提到南詔,簾兒便想起了他信中所說之事,略略帶著酸意問道:“那個南詔公主,阿婉,她沒有跟你一起回來嗎?”

李清忽然想起阿婉肚子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了,臉上立刻黯淡下來,簾兒心中一驚,“怎麽!出什麽事了。”

“她也懷上我的孩子了!”李清嘆了一口氣,便將他怎麽認識阿婉,怎麽被下毒差點死掉,她又怎麽要當巫女,一五一十告訴了簾兒,最後道:“我是遇到她母親才知道她懷孕了,否則決不會將她一個人丟在滇東。”

或許是同病相憐的緣故,簾兒忽然對阿婉關心起來,她埋怨李清道:“那你為何不等一等,等她回南詔後再一起回來,我給你的信難道你沒看嗎?”

李清搖了搖頭,“當時事情太多,我顧不過來。”

簾兒正想說女人懷孕時是最需要丈夫關心,可見他神色黯然,知道他心中也難過,便岔開了話題笑道:“你可知剛才小雨想要我說什麽?”

“說什麽?”

簾兒忍住笑,在他耳邊低聲道:“她要我和你定下婚期,什麽時候娶她。”

李清搖了搖頭,“稍等等吧!我現在心裏很亂,阿婉那邊沒有消息,還有你現在保胎沒有結束,等事情都理順了再說,好嗎?”

簾兒拉過他的手,語氣異常溫柔,道:“李郎,我原來不懂,成了親才知道,原來男人是離不開女人的,這些年我一直回避,真是苦了你,所以你去南詔認識阿婉,我也不怪你,我知道你不是隨便的男人,一定是發生了很多事,現在你回來了,而我卻不能給你,若你娶了小雨,我也就少一分歉疚。”

李清的手在她削瘦而蒼白的臉上摩挲,微微笑道:“不礙事,苦了這麽多年,再苦幾個月,又有什麽關系?”

簾兒卻搖搖頭,一把抓住他的手,神情肅然道:“可是,我們得替小雨想一想,你可知道你是她全部希望和寄托,她總是提嫁你之事,其實是害怕你不要她。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她原來的主人來糾纏她,她怕得要死,整天就盼著你回來。你算算,你認識她也有三、四年了吧!卻先娶了一個南詔女子,你知道她是什麽感受嗎?她與我們同甘共苦到現在,她什麽都不要,那她又圖什麽呢?”

李清捂著頭,用力扯著頭發,“我知道!其實我也很喜歡小雨,可是我在南詔已經找了阿婉,現在又娶小雨,我總覺得這樣有點對不起你。”

簾兒見他說得真誠,心中感動,嘆了一口氣道:“我本是一個生活在最底層的孤兒,連戶籍都沒有,靠和爺爺擺攤算命度日。後來認識了你,本以為你也是和我一樣的人,所以才想跟你。可是後來你漸漸發達,還做了官,而且官越做越大,也有許多象崔柳柳一樣的名門閨秀想嫁給你,娶了她們,對你的前途無疑是極為有利,可你還是義無反顧地娶了我。李郎,你對我的心我明白,我也相信我們會白頭偕老,我知足了。但我不想為了我自己的幸福就讓別人傷心,象小雨,如果你不要她,她會死去,你知道嗎?還有冷郡主,她對你刻骨銘心的愛戀,你又知道嗎?”

李清正默默聽著簾兒的述說,忽然聽她竟然提到李驚雁,他立刻搖頭道:“小雨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了,可那個冷郡主,就有點言過其實了,從我在中第一次見到她,她就對我冷若冰霜,幫我一次忙,還是因為不想欠我人情。”

“那是以前,現在她為你死都願意!”一直躲在門口偷聽的小雨終於忍不住插嘴道:“這三個月她天天和我睡在一起,她說的夢話中都有你的名字,我怎麽會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就轉彎抹角打聽你的事,你的老底啊!她早就摸得清清楚楚。”

“咦!公子的飯呢?還沒做好嗎?”簾兒見她兩手空空,不禁詫異問道。

“啊呀!我忘了。”小雨這才想起自己的正事沒做,慌慌張張跑去做飯了。

李清望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簾兒輕輕掐了他一把怨道:“你還笑,你剛才說的話被這小妮子都聽到了,有空你要好好哄她,聽到麽?”

“娘子叫東就向東,我遵命便是!”夫妻倆經過一番深談,李清的心結漸漸解了,語氣也輕快起來。可他又想到剛才李驚雁之事,又暗暗搖頭,且不說自己並不太相信,就算她有意,他也不喜歡她的冷漠。再者,她是郡主,自己若娶了她,將她放到那裏去,勢必會威脅到簾兒的地位,這是他絕對不願意的。

天已經漸漸到了黃昏,小雨將飯菜端進房內,三人又仿佛回到了閬中的歲月,屋內充滿了相聚的溫馨,歡笑聲不斷飄出窗外。李清向她倆講述自己滇東和南詔的經歷,講到驚險處,二女嘴咬著筷子,眼睛睜得大大的,屏住了呼吸;李清又講到滇東跳舞的風俗,兩人伏桌而笑,小雨臉兒變得緋紅,眼睛癡癡地望著窗外的晚霞,腦海裏卻想象著自己請公子跳舞時的情景正是,有人歡樂有人愁。在李清房間百步外,李驚雁卻扶在窗前默默地聽著遠方隱隱傳來的笑聲,她是多麽渴望自己也能和她倆一樣,伏在桌前聽他講述南詔的故事,可是她不敢,就象她從不敢騎馬一樣,郡主身份仿佛一個無形的桎梏套在她身上,恐懼感攫取了她的勇氣,讓她止步不前。

門口傳來腳步聲,李驚雁慢慢轉過身來,卻見是大哥笑吟吟走進來,她低聲道:“大哥有事嗎?”

李照見她神情悲戚,知道她的心思,不禁暗暗嘆了口氣,取出一張精美的帖子遞給她,“趙岳又送請柬來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不要再拒絕他了!”

“大哥,我不想去!”李驚雁搖搖頭,又將請柬還給了李照。

“大哥知道你心情不好,但這一次是曲江詩會,李青蓮、杜子美還有王昌齡,他們都在,你就當去散散心吧!趙岳雖然浮躁些,卻是因為他年輕的緣故,我希望你能看長遠一點。”

李照見她不語,又將請柬塞到她手上,作揖央求道:“就當是幫大哥一個忙,就這一次,好不好?”

李驚雁默默地點了點頭,隨手打開請柬,裏面只有一行龍飛鳳舞的小字,“心中藏之,何日忘之”,不覺淒然一笑,將請柬還給大哥,“不要他來接,我自己去。”

李驚雁慢慢靠近窗戶,倚欄向外望去,西方天際,一輪殘月形孤影單,被灰色的雲霭圍繞,月華若隱若現。她呆呆地望著燈火通明的別院,那裏笑語歡聲,猶自熱鬧。李驚雁忽然感到從來沒有過的寂寞,嘴唇喃喃低語,‘李郎,李郎,你為什麽不理我,為什麽?’卻再也忍不住,美麗的眼睛裏淚光閃爍,一串晶瑩的淚珠順著她長長的睫毛下悄然滾落。

君似明月我似霧,霧隨月隱空留露。

君善撫琴我善舞,曲終人離心若堵。

只緣感君一回顧。

第六卷 會挽雕弓如滿月 第143章 高力士夜訪李林甫(上)

一樣般而言,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定義,可以說是皇後,可以說是宰相,也可以說成太子。但大唐天寶四年的一人之下,那只有一人,既不是宰相,也不是太子,而是李隆基的貼身太監高力士。

沒有誰會懷疑他的權勢,他可替皇上審閱奏文,小事便自行決斷,李林甫不敢捋他的虎須,李亨在他面前也低眉順眼。

他仿佛就是李隆基的手、是他的嘴,甚至是一部分大腦,替他安排食寢,為他分憂解難。天寶二十五年,武惠妃去世後李隆基晝夜不安、孤枕難眠,後宮佳麗三千,皆不入他眼。惟獨高力士知道他需要的是什麽樣的女人,於是搭橋牽線,讓李隆基見到了善解人意且美麗聰穎的楊玉環,使李隆基和青春第二次握手。

這是一個比李隆基自己還要了解他的人,幾十年的揣摸讓高力士看透了李隆基,當李隆基命他將彈劾李清的奏折送還李林甫時,他便敏感的捕捉了上位者心境細微的變化,皇上對李林甫的張狂開始有些不滿了。

高力士小心翼翼的將李隆基送回後宮,也顧不得疲憊和病痛,拖著沈重的身體向宮外走去,要辦完皇上交代的事才能回家。他匆匆趕到紫宸殿,打算從皇上的禦書房裏取了奏折便去李林甫的府上。此時天色已經近黃昏,大殿上光線暗淡,高力士打了兩個噴嚏,身上開始冒冷汗。就在他剛走近禦書房時,頭忽然一陣劇烈地暈眩,他立足不穩,手在空中亂抓,卻無著力之處,後面跟的幾個小太監又相距甚遠,扶之不及。眼看他要摔倒,這時一條高大的身影從旁邊一步跨來,一把扶住了他,“阿翁千萬要小心。”

高力士身子晃了兩晃,才勉強站直,他閉上眼睛,直到眩暈感消失,才睜眼打量了一下這個及時扶住他之人,卻又是楊釗。

“又是你,多謝了!”

高力士心急李隆基交代的事,只微微頜首,便要進禦書房,眼一瞥,卻見楊釗手上拿著個奏折,不由停下腳步問道:“那是誰送來的?”

楊釗的腰幾乎彎成九十度,雙手將奏折高高捧到高力士面前。必恭必敬道:“這是禦史中丞王珙大人送來的急件,卑職不敢耽擱,請阿翁預覽!”

“王珙的急件?”

高力士順手接過,眼睛卻盯了楊釗一眼。送奏折自然有當值太監,他一個金吾衛的小軍官,竟越了自己的職責,不懂規矩,不過看在他及時扶住自己的份上,且不跟他計較。

“你去吧!以後好好當值,不要亂跑,這紫宸殿是機要之處,你是不好隨便進來的。”

楊釗自上次去李林甫家吃了一頓飯後,便將自己視為宰相黨。事事甘為急先鋒,只可惜他人微職卑,有勁卻使不上。今天他當值,恰好禦史中丞王珙要交一份緊急奏折,便上前主動請纓,接過奏折繞過當值太監。此時皇上已回宮,戒備松了,他瞅了個空,溜進了紫宸殿,他也知紫宸殿不能隨便進來,正猶豫時,聽到有腳步聲過來,趕緊躲閃到一旁,卻正好扶住了高力士。

楊釗見他口氣溫和,不由心中暗喜,急忙答道:“楊釗初進皇宮當值,不懂規矩,願聽阿翁教誨。”

“也好,我正要去李相國府上,你就做我的護衛吧!”

高力士見楊玉環入主後宮已成定局,便對她的這個堂兄也有了幾分興趣,又見他對自己恭敬,好感先入為主,竟打算也扶他一把。

楊釗轟然狂喜,立刻將胸挺起來,那架勢,仿佛這宮殿忽然塌下來,他也要將它頂住。

高力士微微一笑,便走進屋去,說是禦書房,其實是由十幾間屋子組成,層層設卡,戒備森嚴,好幾間屋內都堆滿各種常用地圖書典籍,供李隆基臨時查閱,每天還各有兩名翰林院學士和集賢殿學士來此蹲班,專為皇上解惑答疑。

高力士取了要給李林甫的奏折,剛要離去,忽然心中一動,剛才楊釗拿來的奏折也是王珙上的,難道這兩者會有什麽關系不成?

想到此,他急忙打開奏折,細細讀了一遍,心中卻吃了一驚。奏折的內容竟是彈劾太子縱容兒子汙蔑朝廷重臣,事情就是在李清回來的路上,李俶因激憤說的那句話,“做陰毒齷齪的背後勾當……”

下面還有十幾個宗室子弟畫押佐證,李銀心機頗似其父李林甫,嘴上笑呵呵答應李清不追究此事,但一轉身他立刻找到了正在家休息的禦史中丞王珙,將李俶誣蔑之詞告訴了他。王珙禦史的職業本能立刻使他又看到了一個打擊太子的機會,當即寫下奏章參劾太子縱子敗壞朝廷重臣的名譽。

從某種意義上講,高力士是支持太子的,一方面是太子對他謙恭有加,且暗中答應過保他終身榮華富貴,另一方面他也明白李隆基已經吸取舊太子李瑛慘死的教訓,不會再輕易廢太子。但這並不等於絕對不會廢,若是李隆基對太子的不滿積累到一定程度,他還是照廢不誤。

而這份奏折看似小事,但它恰恰是太子李亨的命門。李俶是李隆基的皇長孫,自幼聰明活潑,被李隆基所喜,他雖是宮女所生,但李隆基依然封他為嫡長孫,李亨也由此父憑子貴,坐上了太子之位。如果李俶仁孝溫恭,動必有禮的形象在李隆基心中被破壞掉,李亨的太子之位也就難保了。

可是禦史的奏折是李隆基要親自批閱的,他不能越俎代庖,想了半天,高力士決定先還是去東宮通知太子,讓他早做準備。

聽說高力士來訪,李亨又驚又喜,親自出來迎接,見他面帶病容,不禁連聲埋怨道:“二哥身子不好,就在家歇著,有什麽事叫小太監來辦就是了,還親為此閃了身子,明日皇上怪罪下來,豈不是害了我。”

說完,他呵呵一笑,一擡頭,卻看見了在一旁護衛的楊釗,李亨的臉馬上便陰沈下來。此人是章仇兼瓊向自己推薦,看在他是玉真公主堂兄的面上,自己準備重用他。不料毛還沒長出來,便立刻投靠了李林甫,人品之低劣,著實讓人不恥,李亨不由又想到另一個同樣是章仇兼瓊推薦的李清,自己那般誤會他,他還是沒有投靠李林甫,在南詔幫了自己大忙。兩廂比較,孰正孰劣,立刻便見了高下,李亨不禁又一陣悔恨,自己當初真不該那麽絕情。

“殿下!殿下!”

高力士見李亨有些走神,便低低呼喚了兩聲,李亨立刻清醒,便挽住他的胳膊笑道:“走!我正好得了一甕好酒,一起去飲一杯,給二哥驅驅寒,暖暖身子,病不定就能好起來。”

“殿下太客氣了。”

高力士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我身上有聖喻,不好耽誤,改日再來喝!”

說完,他拉著李亨進了門,見左右無人,低聲道:“王珙上了一本折子,彈劾殿下縱容廣平王臨街辱罵當朝相國,皇上明日若知道此事,必然會怪罪廣平王,殿下要早打算。”

他擡頭看了看天色。又急道:“已經晚了,我得趕緊走,這事不能拖,一定要趕在皇上明日看奏折前將它用心處置好才行!”

李亨仿佛沒聽到他的話。他的臉上陰晴變化不定,心中卻又驚又怒,準備提醒高力士當心楊釗的話也拋到了九宵雲外,待將高力士送走。他立刻找了幾個跟隨的宦官一問,方知消息屬實,李亨頓時氣得面如金紙,大喝一聲:“來人,速到百孫院將那小畜生給我抓來!”

百孫院緊靠皇宮,和十王宅一樣是李隆用來安置嫡系皇子皇孫的場所。李俶便住在其中,有專人照顧,也有師傅教授他們學問。

不多時,李俶被人帶了過來,他正在讀書,卻聽說父王找他有急事,還只當是父王要問他今天接李清的情況,一路興沖沖趕來,卻見父王陰沈著臉,面似凝冰。他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心中正惶惶不安。他剛要開口,卻聽父王一聲怒喝。“給我跪下說話!”

李俶不的已,只得跪了,李亨陰森森地盯著兒子問道:“我來問你,你今天對那李銀究竟說了什麽?”

李俶聽了這話,頭‘轟’的一聲,目瞪口呆,呆呆地看著父親,仿佛丟了魂魄一般,“父王怎麽知道此事?”

“你不好好讀書,卻整天走馬浪蕩,盡給我惹禍。你可知你說的話已經被禦史寫了奏折,上告皇上,若明日皇上問起我,你讓我怎麽回答!”

說到這裏,李亨咬牙切齒,眼睛似要噴出火來。

李俶心中大罵李銀卑鄙,言而無信,但他嘴上卻硬道:“雖然話不好聽,可孩兒說的句句是實,他李林甫謀害前太子、趕走張九齡、逼死李適之,哪一件事不是卑鄙無恥,自己敢那樣做了,卻不準別人說嗎?”

李亨氣得險些暈倒,他頓時面若金紙,臉色鐵青,怒火中燒。前些日子被李林甫圍追堵截,他所積下的怨氣終於在此刻一並爆發。

他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瘦弱的胸脯急劇起伏,原本蒼白的面孔此刻因為狂怒變得更難看了,他指著兒子暴怒道:“小畜生!還竟敢頂嘴,拿繩子棍子來,給我堵住嘴狠狠地打!誰敢手下留情,立刻打死!”

東宮的太監宮女們個個嚇得戰戰兢兢,太子如此震怒,這些年還是第一次。立刻上來十幾個力大的宦官將李俶拿翻,用碎麻布將他嘴堵住,死死按在凳子上,杯子粗地棒子雨點般朝他腿上招呼去,只打了十幾下,臀脛處已經滲處一大片血漬,李俶眼睛瞪得血紅,他死咬牙關,一聲不吭,大顆大顆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高力士的意思是讓太子準備應對之詞,等奏折到了李隆基那裏,問起來,只要有個好的理由,也頂多叱責幾句,再責打他的師傅一頓,便了結此事。但李亨此時已是草木皆兵,他本來就是個性格內向而謹慎之人,坐上太子位後,更是每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長久的壓抑竟使他生出幾分神經質,每一件事他都要和自己的太子之位掛鉤,而李俶所說的話就是他的心聲,他仿佛感到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剝光一般,內心擔憂不已,生怕李林甫抓住此事做文章,最後危及他的太子之位。

狠打兒子,以悲情換同情,將自己撇幹凈,這就是他的一貫作風。

李亨的心腹宦官李靜忠見李俶已經面白氣弱,心中暗叫不妙,連忙勸道:“殿下!不能再打了,打得太狠,皇上那邊恐怕也不好交代。”

李亨見火候已到,便手一揮,止住了責打,命人擡進屋去上藥,李靜忠剛要跟去,卻被李亨使了個眼色留了下來,見旁人走凈,他便對李靜忠壓低聲音道:“等會兒你親自送他回百孫院,繞個遠路,去一趟李林甫的府上,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殿下放心,此事老奴一定會辦得妥妥貼貼!”說完,李靜忠慢慢退下,轉身進屋安排去了。

望著地上殘留的斑斑血跡,李亨長長嘆一口氣,口中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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