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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二人,腦海裏卻在演繹二人茍且的情景,胸中的怒火再次升騰,更猛更烈,一點點憐憫早丟到了爪窪國。

“張福!”他厲聲喝道。

張福渾身一顫,他恨死這個愚蠢而多事的女人,難道她不知道此時出頭就是要害死他嗎?

“你知情不報,反而收取好處,替張喜隱瞞,更罪不可赦,來人!重打一百大板,攆到莊園種地,從此不準再踏入府中一步!”

一聲哀嚎:“老爺,饒我啊!”

……

張府鬧得雞飛狗跳,李清卻心境淡然,他獨自一人來到金城山,品茗這盛唐晚梅,但見滿山遍野的姹紫嫣紅、落英繽紛,萃成束、滾成團、一簇簇、一層層,象雲錦似的漫天鋪去,儼然置身於梅的海洋。

“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李清隨手折下一枝柳條,嫩芽已經在枝頭悄然吐綠,他歉然笑笑,把柳枝重新插進土裏,天寶二年的春天即將要降臨大地,再過幾天,他就要陪同張仇去新政縣鮮於府,進行鄉試前的沖刺。

第一卷 斜風細雨入劍門 第011章 新政縣的鮮於府(一)

“聽你娘說,你通過了童生試?不錯!不錯!給你娘爭了口氣,你醒悟得雖遲些,但只要走上正道,早晚還是會有出息,以後就在我府裏住下,我讓嚴夫子好好教你。”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鮮於士簡有些喘不過氣來,兩個小丫鬟趕緊上來替他捶背。鮮於士簡就是鮮於府的老主人,再過幾月便是他七十壽辰,俗話說:‘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他雖到古稀,但卻享盡榮華富貴,絲毫不知債的愁滋味。

張仇中了童生,張夫人有心炫耀,便將張仇送到娘家,讓父親看看他素日不喜的外孫也開始浪子回頭,另一面也想借娘家的雄厚實力給兒子博個前途。

“慚愧!孫兒平時不努力,只得個倒數第三。”張仇口說慚愧,可那神情卻洋洋自得,仿佛這童生真是他考出來的。

鮮於士簡得小丫頭的敲擊,慢慢地順了氣,他溫和笑了笑道:“這童生不過是個資格,第一名和最後一名又有何區別,倒是我去年還聽你劣跡,今年便一舉考過,不簡單啊!”

他看了看遠遠站在屏風邊的李清,笑道:“聽你娘說,是因為有個好的西席,可是他麽?”

李清正四下打量這鮮於府,早聽說那鮮於仲通是個有名的大富翁,此話確實不假,他跟家人一路走來,不知跨了多少院,穿過多少門,腳都有點酸了,卻被引路的家人告之,這只是前院,如果再加上族人住的外宅,那更是不可計數。

“蜀中出巨富”此話誠然不假,李清又一路所見那些家人的穿著,最差的也要勝過張府的管家,難怪那張祿老念念不忘舊府的好處,但見房子皆是雕梁畫柱、軒昂壯麗,這廳內的擺設更是讓他膛目結舌,大廳正前方放一張大紫檀雕璃案,上設著三尺多高青綠古銅鼎,上面懸幅青松萬壽圖,兩邊各擺了一溜楠木圈椅,都搭有銀紅撒花椅搭,中間均有一幾,幾上茗碗瓶花俱全,四角各放一對落地花瓶,東面的是大邑白瓷,釉色晶瑩潤澤;而西面的卻是越州青瓷,釉面晶瑩象九秋露水,色澤更如千峰滴翠,想必都是瓷中極品。就連他身邊的屏風也是整塊白玉雕成,用紫檀作托架,屏風上刻有百子圖,人物栩栩如生,線條纖毫畢現,那張府和此一比,就宛若叫花子的破窯一般。

李清正讚嘆這府中富貴,卻見門邊一家人使勁朝自己努嘴,一回頭見是府中主人正向自己招手,他急走兩步上前跪倒道:“晚輩李清給鮮於爺爺見禮。”

“請起!請起!”李清的腿軟嘴甜頓時博得了鮮於士簡的好感,他斜睨自己的外孫,卻是長揖不跪,聽說他在青樓可是給姐兒跪的,好容易對外孫生出的一點好感,卻被李清這一跪給蕩得無影無蹤。

他意興蕭瑟地揮揮手道:“我有些乏了,管家,你帶他們下去吧!給李公子安排個獨院,不可怠慢了。”

那管家應了,帶著李清退下,張仇有他自己的房間,也不和李清打聲招呼,徑直去了,看得鮮於士簡連連搖頭,劣子就是劣子,並不因考過童生就斯文懂禮。

進了垂花門,又穿過兩條超手游廊,前面便是李清的住處,也是客房,不過是個獨院,還有個丫鬟伺候。

“李公子替張才玉成好事,我這裏多謝了!”那管家見左右無人,低聲謝道。

“你是……”李清著實有些吃驚,他來唐朝沒多少時日,怎麽到處都是熟人。

管家見李清有些吃驚,便笑笑解釋道:“我是張才的大伯,張才的父親,也就是我弟弟隨小姐嫁到張家。”

“原來如此,那張祿管家想必也認識吧!”

“一起長大的,自然認識。”

突然,一只黑色大犬從李清面前竄過,把他嚇了一跳,後面兩個家人吼叫著追來,見到管家卻嚇得停住了腳步。

“又喝酒賭博了吧!讓你們把狗看好,總是不信,這若是讓老爺看到,非打爛你們的屁股!”他見那黑犬已跑遠,不由恨恨道:“還不快追!”

二名家人戰戰兢兢地跑去追犬,管家這才回頭抱歉笑笑道:“府裏太大,男子又少,所以養些犬護家,這只犬自小乖順,可不知怎的,最近卻發了瘋,讓公子受驚了。”

李清一驚,這不就是瘋狗嗎?被它咬一口,可是要死人的,急道:“這瘋狗留不得,得趕緊打死。”

“是!老爺也是這意思,我等會兒就去處理。”

二人說著便進了一個小院,院子不大,倒也拾得幹凈整潔,一棵老桂伸開枝葉,亭亭如華蓋,將三間白墻黑瓦房遮住一半,院子裏又松松泡泡地辟出幾畦地,地裏種滿了各種花卉,雖不到花季,但微風拂處,將那泥土的芬芳送來,讓人不禁聯想到春夏時的滿園花色。

“如何?李公子喜歡這兒嗎?”管家見李清面露喜色,便笑笑道:“這間院子一般不給人住,只二老爺的一些詩友來時,才讓住住,上次住的人姓吳,那還是前年的事了。”

李清喜歡這裏的清凈雅致,他知道這必是管家看在張才的面上,特意給自己安排的,便拱拱手謝道:“讓老哥費心了!”

門‘吱嘎!’一聲開了,走出一大眼睛丫鬟,年約二八,長相甚是甜美。

“小雨,這是李公子,以後住這兒,你要盡心服侍。”管家笑笑又對李清道:“這丫鬟叫小雨,以後就由她來服侍公子,對了,我還忘說了,這兒叫聽雨軒,正適合公子這樣的讀書人住。”

管家還有事,先去了,李清拎著行李進屋,卻見那丫鬟正忙著給他鋪床。

“小雨姑娘,多謝了,這鋪床之事還是我來吧!姑娘可否替我弄些吃的來,這一大早過來,還真餓了。”長這麽大,還不曾有女孩子替他鋪過床,李清覺得心裏怪怪的。

“公子叫我小雨便可,我是丫鬟,稱不得姑娘。”她的臉微微有些紅,施個禮跑了出去,老遠傳來她清脆的話語:“我去給公子拿飯。”

李清目送她遠去,這才笑著搖搖頭進屋,把行李一一分類整理,突然肚子一陣亂叫,卻是真餓了,他停下手,跌坐在一張藤椅上,隨手在桌上的筆筒裏取出一把輕羅小扇,沒有金邊和墜絡,是柄白扇,近前來,卻見上面輕描淡寫畫一幅山水寫意小品,遠山白頭,蓑衣草屋,一彎碧水凝固,只寥寥數筆便描繪出一幅‘獨釣寒江雪’的意境來。

又見斜邊一首詩:‘故人住南郭,邀我對芳樽。歡暢日雲暮,不知城市喧’右下角是一方朱泥紅印,用篆體蓋上淺淺‘貞節’二字。

這扇子定是前面住的人留下的,聽管家說他姓吳,這‘貞節’想必就是他的名或字,‘吳貞節’?李清想了半天,不得要領,便把扇子插回原處,他只知這天寶年間有李太白、杜子美,要不是就是王摩詰,這姓吳的詩人他卻一個也想不起。

突然,外面傳來一聲尖叫,李清驚得從椅上跳了起來,他聽出這是小雨的聲音,沖出門去,卻見一只半人高的黑犬攔住她的路,頭伏在地上,血紅的眼睛盯著她,惡狠狠地低咆。小雨半蹲在地,胳膊捂著眼睛,懷裏卻死死地護著飯盒,顯然,黑犬是受飯菜香味所誘,尾隨追來。

“又是剛才那條瘋狗!”李清不及細想,抄起門口的一把竹掃帚,大吼一聲,撲了上去。

第一卷 斜風細雨入劍門 第012章 新政縣鮮於府(二)

清晨的鳥鳴驚醒了李清,他躺在雪白的床被上,微微睜開了紅腫的眼睛,昨天他與瘋狗搏鬥,險些被咬傷,虧得管家帶人趕來,才將狗打死,隨後他說服管家,將府裏的狗都一一殺滅,只要有一條瘋狗在,這整日裏撕咬打鬥,怎會不被傳染,雖然不懂什麽是狂犬病,但被瘋狗咬傷致死,這卻是常識。

忙到半夜,他才落枕得睡,卻又胡思亂想半天,學會計的不會造什麽玻璃、水泥,但卻懂得一些常識,能否靠它們發財呢?一直折騰到三更,還是沒有半點頭緒,這才昏昏睡了。

院子裏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是小雨起床了,想到這個丫鬟,李清不禁生出幾分敬意,昨日那惡狗咬住他的衣服,眼看要咬到胳膊,這丫頭竟然毫不畏懼沖上來,用掃帚猛擊狗頭,甚至還用竹條戳瞎了它的眼睛,這柔弱女子爆發起來,竟然是如此勇敢。

他不好意思賴床,今天還要去見先生呢!李清推開窗,一片金黃色的陽光潑灑進來。太陽剛從東山露出臉,射出道道金光,像是在大聲的歡笑,藐視那層淡霧的不堪一擊,蔚藍色的天空上,沒有一絲雲彩,越發顯出它的深邃無邊。

李清深深地呼吸,空氣寒冷而清新,小院門推開,他看見了一張甜美的笑臉。“早啊!小雨。”望著這張笑顏,李清的心情變得異常的輕松美妙。

“早!公子”她快步走進屋來,從食盒裏取出幾碟細點,又飛快的將一碗濃稠的梗米粥端出來,可能極燙,她放下碗後便直吹手。

李清看那細點,一碟是桂花松糕,一碟卻是水晶餃子,玲瓏剔透,各式各樣,還有一碟鹽腌細筍絲。

“你也坐下一起吃吧!”李清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坐下。

“不了!我等會兒吃。”小雨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雖說經過昨天的事,兩人關系近了很多,但她是丫鬟,身份懸殊,怎能和主人同桌吃飯。

“我知道你們規矩嚴,但我並不是你們鮮於府的人,有什麽關系,我吃完你再吃,還要收拾東西,這羅裏羅嗦的,時間可沒了。”

但小雨只是搖頭笑,死活不肯坐下,李清見再三勸她不動,臉上竟有些掛不住,一拍桌子惱道:“我說話一點都不管用麽?你再不坐下,我就叫管家換了人去。”

小雨無奈,這才挨著椅子坐了,從食盒裏取出一只小碗,舀了點粥,又拈起一塊松糕,放在嘴裏細咬起來。

李清大喜道:“這才對了,以後中飯、晚飯咱們都一起吃,我最不喜歡吃飯的時候,有人在旁邊看著,實在是不舒服!”

小雨卻沒有應聲,還在細細嚼那塊松糕,她父母就是這府裏的奴仆,按大唐律歷,她生下來便是主人的奴婢,就和府裏的花草山石一樣,只是一件物品,主人們從來就沒把她當做是人,但此人似乎有點與眾不同,昨天遭遇惡犬,也是他用身子護著自己,擋住惡犬的撕咬。

雖然心懷感激,但長到十四歲的她卻是頭一遭和所伺候的人同桌吃飯,更多的是心惶、不自在,實在讓她坐立不安,哪裏還有心思吃飯。

“我吃好了!”她越來越惶恐,覺得自己在離經叛道,違背了主人家的規矩,要是被管家看見了還了得,她再也沒有心思吃飯,低頭匆匆跑出去,李清詫異地望著她的背影,桌子的一碗白粥還紋絲未動,突覺自己著實有些孟浪了。

吃罷早飯,李清收拾一番便去了書館,昨天路過,還記得地方,剛近館舍便聞一蒼老的聲音:“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抱怨,以德報德……”

隨即一陣清朗童聲傳來:“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抱怨,以德報德”

李清驚訝之極,他前幾天還在想這幾句,可巧今天便聽到了,走過窗戶,他探頭向裏望去,這裏是鮮於家的私學,主要教族中的孩子,但也有一些外姓孩子來借讀,鮮於兄弟都頗有孟嘗之風,只要肯來學的,無論富貴貧賤,他們一概收留。

主持私學的是一嚴姓老先生,舉人出身,學問極好,又是本鄉人,便被鮮於兄弟聘來做先生,教授一幫大大小小的孩子。

嚴先生年紀雖大,眼神卻極好,李清只是一探頭,便被他看見,他早得到消息,今天會有兩人來讀書,一人是老爺的外孫,另一人是外孫的西席,當然到這裏便降格為伴讀,他才是西席。

“你們把早上教的都背下來,然後各寫一百字。”

他話音剛落,下面便傳來一片抱怨:這各寫一百字,要寫到幾時?

嚴先生卻眼睛一瞪:“放課前必須寫完,少寫一個字,就抽一戒尺!”他揚了揚手中的鐵尺,抱怨聲嘎然而止,隨即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書聲。

“你就是張仇?”嚴先生從房裏走出來,板著臉問道,這張仇是想年底參加鄉試,來找他補習的。

“我不是張仇,我是他的西席,姓李名清。”李清長施一禮道。

“錯了,我才是這裏的西席,你嘛!只是張仇的伴讀,他人呢?”嚴先生嚴肅地糾正了他的錯誤,探頭向後看去,他身量極高,近一丈,人又瘦,宛如一根長竹竿,目光越過李清的頭頂,後面卻一個人也沒有。

“我不知,我與他不住在一起。”

嚴先生“哼!”了一聲,顯然不滿意張仇的求學態度,這約定的時間已到,卻不見他身影,嚴先生卻不知,張仇確實很早便起,只是到縣裏喝花酒去了,這新政縣可有他的幾個狐朋狗友。

“你跟我來!”

嚴先生把李清帶到一間空屋子裏,命他坐下,指指桌上的紙道:“先寫上你的名字。”

李清小學中學都在少年宮練過書法,還獲過全市青少年書法一等獎,評委說他的柳體頗有幾分神韻,所以當他端端正正寫下‘李清’兩個字時,嚴先生眼中竟露出一絲訝色,這也難怪,柳公權是晚唐人,他的硬瘦風格此時還極少見。

但嚴先生的訝色只是一閃而過,他立刻整襟危坐,挺直了身子問道:“那你的字呢?”

李清一楞,隨口答道:“我還沒有字。”

“讀書人沒有字怎行,這樣,我送你一字如何?”

李清想起一事,急道:“多謝嚴先生,不過我父母給我起的名字叫李晴,只是後來先生將我改成李清。”李清原來叫李晴,考上大學後,派出所遷戶口,戶籍大媽耳背眼花,將他改名李清,一直用到現在。

“清者自清,這李清倒也不錯,就不用改回了,但字還得依你父母的取,恩!晴者,日出也,那就叫陽明,如何?”李清一陣苦笑,他正想改回李晴,但先生卻不肯了。

“多謝先生!”字頗有陽剛之氣,李清還算滿意,從此後,李清又叫做李陽明。

“字是打門錘,你寫一筆好字,將來你無論做什麽,都會受益非淺。”先生的話在李清耳中一閃而過,但他卻萬萬沒想到,他的一筆好字在後來果真給他帶來極大的幫助。

這時,隔壁讀書聲漸消,傳來孩子們的嬉笑打罵,李清看了看嚴先生,以為他必起身去吼兩句,不料他卻絲毫不動,只淡淡道:“等晚上他們手被打腫了,就自然會記住。”突然眼一瞪,逼視著李清道:“你也一樣,我留給你的功課若不做完,我照打不誤”

李清一懍,急俯身答道:“學生知道了!”

至此,李清便成為這嚴先生單獨教授的學生,他也自知古文功底太薄,因此也日以繼夜的拼命攻讀,幾個月後,竟也勉勉強強能做幾首詩。

倒是那張仇,只來過兩次,被先生打腫手後,便再也不見他的蹤影,嚴先生也不管,只悉心教授李清一人,他底子雖薄,但天賦極高,往往能舉一反三,甚至還常出驚人之語,但嚴先生更喜歡卻是他的刻苦,只告訴他,若能象這樣學下去,到年底他也能參加鄉試了,李清也頗為意動,若能中舉人,那將來說不定還能中進士,他竟漸漸地忘了最初的致富打算,做起了科舉仕途之夢。

第一卷 斜風細雨入劍門 第013章 以字鑒人

“你的字不錯,這幾張帖就你來寫。”

這日下午,嚴先生抱來一疊燙金禮帖,帖子封面印個大大的‘壽’字,一撇拉得老長,仿佛醉後潑墨,意猶未盡。

“先生要過壽麽?”李清望著一堆金光閃閃的禮帖,不禁有些愕然,先生一向簡樸淡泊,怎用這等俗氣的請貼。

“不是我,是太老爺,再過幾天就是他七十壽辰,府裏忙不過來,所以請我們幫忙。”嚴先生又扯過一幅白紙道:“老翁壽辰,咱們學堂也得表示表示,送錢財不稀罕,就寫幾句吉利話吧!”

他目光專註,凝神思索,卻遲遲下不了筆,眼一瞥,卻見李清早已下筆如風,一揮而就,寫下兩條字幅,他急放下筆,湊上前細看,卻是駢文,心中微微吃驚,自己尚未教他,怎的就會了?

心裏疑慮,口中卻隨之哦吟起來:

“常如作客,何問康寧。但使囊有餘錢,甕有餘釀,釜有餘糧。取數頁賞心舊紙,放浪吟哦。興要闊,皮要頑,五官靈動勝千官,過到七旬猶少;定欲成仙,空生煩惱。只令耳無俗聲,眼無俗物,胸無俗事。將幾枝隨意新花,縱橫穿插。睡得遲,起得早,一日清閑似兩日,算來百歲已多。”

尚未讀完,這連聲的叫好早已響徹私學。

“這是你寫的麽?”嚴先生目光炯炯,眼中透出不可置信的訝色。

李清臉一紅,這是鄭板橋寫的,他曾默下來給大學老師做壽禮,他雖曉唐人不知,卻也不敢妄奪後人知識產權,急道:“非我所寫,這是我少時讀過,誰寫的卻也不知。”

“我想也是,行文大氣,洞達世間百態,非積五、六十年的人生經驗而寫不出,你才多大?”嚴先生說到這,臉上露出罕有的溫和,拍拍他肩膀嘆道:“雖不是你寫,但你卻能坦然承認,這很好!人生一世,唯誠信二字,每日你準時前來,綴學不斷,這信字已有,今日方見你誠,孺子可教也!”

又小心拾起條幅,將它吹幹,細細再嚼讀一遍,方才笑道:“我們學堂就用這個做賀禮,我去找人裱上,等會兒你替我放孩子們下學。”

嚴先生走後,李清暗叫一聲慚愧,還好沒有厚顏說是自己寫的,否則再讓他寫一幅,可就丟到家了,他洗凈手,坐回桌邊,開始按嚴先生留下的名冊,在禮帖上一一譽寫起來。

不覺天近黃昏,幾聲鴉叫從窗外傳來,時節已入初夏,但巴蜀大地卻依然春紅盎然,林花未謝,李清剛寫完最後一張,卻突然發現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人影,李清擡頭,只覺得來人身材高大,漆黑的身體擋住了餘暉,但刺眼的陽光還是從兩邊縫隙繞來,將他的眼睛照射得睜不開,不過他能肯定來人不是嚴先生。

“嚴先生可在?”來人也突然驚覺房內不是嚴先生,急停住腳步歉然問道。

“嚴先生出去了,恐怕今天不會回來,先生若有急事,我可帶你去他家。”李清的眼睛漸漸適應了刺眼的光線,眼前出現一個清攫的長須男子,身著普通白袍,腰間佩有一玉,玉質溫潤高古,他笑容間帶有一種淡淡的清雅,兩人目光相碰,卻見他眼裏閃過一道奢豪的悅芒,李清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思似乎已經被此人看穿。

“呵呵!不用,我只隨便看看,公子是新來的先生?”

“不是,我也是嚴先生的學生,姓李。”

“原來是李公子。”那人笑笑,慢慢走近桌案,隨手拾起一張寫好的帖,眼中突然射出異彩,“好字!”他脫口讚道:“字體圓渾豐潤而且嚴謹端莊,但細看處又見筆力遒勁峻拔,此字獨樹一幟,當真少見,不錯!不錯!”他放下請貼,眼中已是熾熱一片。

“公子尊名?”

“先生過譽,小子姓李名清,字陽明,來此讀書只有四月。”

那人上下打量他,又拾帖細細品了一番笑道:“字如其人,從這字我便可推斷公子外相親切和善,秉性隨和,但骨子裏卻又桀驁不遜,恩怨分明,可對?”

李清不語,也鋪開一紙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請先生留下墨寶。”

那人一怔,趣味盎然道:“你的意思是也想度我的性子嗎?也好!便讓你猜上一猜。”

他隨手抓筆,在白紙上寫下兩句王摩詰的詩:“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一丟筆,撫掌笑道:“如何?你可看得出?”

李清只微微一瞥,便淡淡道:“這並非你本來之字,讓我如何猜?”

那人驚訝之極:“你怎麽看得出?”

“所謂詩不求工,字不求奇,天真爛漫是吾師,這‘天真爛漫’便可解釋為自然,字當隨心而寫,隨性而寫方叫自然,而先生之字,從明月松間照起,都寫得奇縱高古,筆力蒼勁,唯獨寫到‘上流’二字時,卻一氣呵成,忍不住流露出你原本閑來清潤的筆意,如獨釣寒江雪的孤寞,所以取鋒避潤,顯然非你本來之字。”

李清說到詩不求工,字不求奇,天真爛漫是吾師時,那人眼裏露出極為驚訝的神情,待說到他最後二字露出馬腳時,那人“哦”了一聲,眼神裏的驚意已漸轉為敬意。

“說得好!也猜得準,那你可能從最後二字,猜到我的身份?”那人撫髯,微微笑問道。

“筆意大器,可看出書寫者居高臨下的心境,但行文間卻又帶有一絲市儈。”

李清緩緩道:“能寫得這樣的官場氣勢,卻又脫不開商賈之俗的,鮮於大人,我說得可對?”

“公子奇才!”那人慨然嘆服:“不錯!我便是鮮於仲通。”

“奇才談不上,就算我看不出,但我也知道你是鮮於大人。”李清一指他腰間玉佩道:“那玉上不就清楚地寫了你的名字嗎?”

鮮於仲通大愕,身後卻傳來一陣鼓掌大笑:“委實有趣,大公子,這少年出言每每出人意料,卻又字字珠璣,讓人回味悠長,感觸頗深,你覺得如何?”

二人回頭急看,卻是長竹篙似的嚴先生站在門口,眼睛盡露歡愉之色。

“我回頭是來取它!”嚴先生一指案上,李清才發現那裏躺著個青白布囊,原來他把錢袋給忘了,一轉眼,卻發現門口探進幾個圓溜溜的小腦袋,他一拍腦門,“是了,自己只顧說話,卻忘了隔壁的學童還等著放學呢!”

向二人說一聲抱歉,急忙趕到隔壁去,卻見門口早擠滿了一堆孩童,個個臉色焦急,目光埋怨,見他來了,皆一哄跑回座位。

“對不住大家,來遲了!現在布置今晚的功課,早晨教的,回去後每個字寫十遍,還有明日先生要教《論語·述而》篇,大家晚上可要先讀熟了,今天就到此,可以放學了。”

他話音剛落,早有幾個性急的孩童奪門而出,一溜眼就不見了蹤影,李清見西天已是血紅如殷,自己肚子早餓得前胸貼後背,也不想去打擾二人的談話,拖著長長的身影,信步朝住處走去。

就在李清走後,鮮於仲通目睹他背影消失,急向嚴先生問道:“此子何人?我倒是是第一次見。”

嚴先生笑笑道:“他便是大公子外甥的伴讀,本是陪那張仇讀書,不料倒反客為主,此人底子雖薄,但天賦極高,且氣質不同於常人,老夫也是幸運,暮年得此佳徒,他日若此子發達,也不枉我一番苦心。”

“先生說得不錯!此子確有奇才,但字裏行間略嫌稚嫩,可見他涉世不深,好好磨練幾年,當真是一塊美玉。”鮮於仲通低下頭去,記起李清剛才所言,‘詩不求工,字不求奇,天真爛漫是吾師。’

“說得好啊!我當拭目以待,看看他到底能走多遠!”

第一卷 斜風細雨入劍門 第014章 禍起

李清回到住處,小雨笑顏如花迎來,與這滿院的姹紫嫣紅之花相映生輝,但李清卻是粗俗,不理會良辰美景,直嚷嚷:“飯好了嗎?我餓得可吞下一頭牛!”

“牛沒有,今天我特地燉了罐子雞,公子若不想吃,那我就拿走!”小雨嫣然一笑,返身進了屋,李清急隨她進屋,只見桌上菜有五六樣之多,一大一小兩碗白飯正騰騰冒著熱氣,只需舉箸便可飽腹,李清大喜,端起碗脫口讚道:“好一個能幹的媳婦兒!”言罷又懊悔不已,恨自己怎的如此孟浪,也不敢看小雨,只埋頭啃雞猛刨飯。

小雨卻不說話,只一口口吃著白飯,但臉卻慢慢的紅了起來,到後來,連脖子也變得通紅,兩人都埋頭吃飯,誰也不說話,氣氛異常尷尬,突然李清嗆了一下,險些把飯噴出。

小雨急遞上雞湯,替他捶背道:“別急!別急!先喝口湯,別噎著了。”

李清連喝了兩口,這才喘了口氣笑道:“我這吃飯快的毛病可真得改改了,哪天請客吃飯,在客人面前失禮,那才丟人呢!”

突然,外面腳步聲傳來,急慌慌跑來一仆人,站在院子裏連聲道:“李公子、李公子,太老爺有請!”

“難道嚴先生已經拿給老太爺看了?不會,他去裱糊,最少也要三天。”李清不知發生了何事,急急跟那仆人來到大堂,進門,卻見一人垂頭喪氣跪在屏風邊,身形卑瑣,再一看,卻吃了一驚,他竟然是張仇。

還未進堂,便聽見有人在堂中吼罵道:“畜生!不肯學也罷了,竟然想去弄虛作假,我鮮於家世代清白,竟出了這個劣子,玷汙我家的名聲。”

李清的心頓時沈入深淵,“難道是童生事發了嗎?不可能!今年考帖經,張仇雖交了白卷,但事後那縣丞是替他補滿的,不是童生,哪又是什麽事?”

“少爺,可是童生的事發了?”李清急低聲向張仇問道。

張仇擡起頭,兩眼浮腫,他茫然地望了一眼李清,搖了搖頭,又無力地垂下去。

“是誰在屏風後穸穸嗦嗦的,站出來!”那吼罵嘎然停止,突又厲聲喝道。

既然不是童生之事,李清就放下了心,從屏風後轉出,只見堂廳裏坐有三人,上首正位是顫微微的鮮於老太爺,左首便是下午所見的鮮於仲通,他已換了件天青色的大袖寬身禪衣,正沖他點頭微笑,而右首之人年紀和鮮於仲通相仿,眉眼間也有幾分神似,但卻是紫色臉膛,怒容滿面,剛才的吼罵之聲,就是此人。

“這想必就是鮮於仲通之弟鮮於叔明了,嚴先生說他們兄弟一個內惡,一個外怒,果然是這樣。”李清不敢多想,急走兩步上前給鮮於士簡大禮參拜:“李清叩見鮮於爺爺!”又起身給兩位主人各施一楫道:“李清見過二位老爺。”

鮮於士簡見他,眼睛早笑成一條縫,他指著李清對兩個兒子笑道:“這就是仇兒的西席,知書懂禮的後生,我很是喜歡。”又向李清招招手:“你過來!”

他拉著李清的手,溫和替他介紹道:“這是我的兩個兒子,仲通和叔明,都在外為官,以後你有什麽麻煩事,就去找他們,就說是我說的,看他們敢不答應?”

鮮於士簡臉上掛出頑童般的笑容,頰邊法令紋深鐫浮露,卻讓李清心下感動,只見一面,就如此關愛,也不管自己將來會有何麻煩,就當面許下承諾。

但他的兩個兒子表現卻迥異,一個微笑點頭,目光讚賞,另一個卻緊盯著他,眼中情緒不滿甚至還有幾分不屑。

“你既為張仇的西席,為何不教他求正上進,偏要去幹那些丟人現眼,有辱門風之事。”鮮於叔明顯然怒氣未消,又把不滿發洩到李清的身上。

李清眼中閃過一絲微怒,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鮮於叔明,冷笑道:“二老爺,能否先請你明言,我一頭霧水,如何辨別是非?”

“哼!告訴你也無妨。”鮮於叔明指著張仇罵道:“這小畜生在青樓裏出錢買捉刀人,替他參加鄉試,鬧得沸沸揚揚,我一個朋友聽到此事,便告訴了我,可恨這小畜生還嘴硬不承認。”

這請捉刀人是他們當日的即定策略,張仇若不說出來,別人怎會知道,不用說,一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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